杭州城,悦来客栈。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江湖客。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衣衫略显陈旧的青年独坐一隅,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一盘花生,正自斟自饮。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剑眉星目,面容清隽,一双眼睛却无甚神采,懒懒散散地望着窗外街市上往来的行人,仿佛这喧嚣的江湖与他毫无关系。
桌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旧,铜饰斑驳,看着就是一把不值钱的旧兵器。
“呦,这不是‘断剑’沈清辞沈大侠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茶?”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一个锦衣青年摇着折扇踱了过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佩刀带剑的随从。
沈清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望着窗外。
锦衣青年也不恼,折扇一收,在沈清辞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在下青城派韩昭,久仰沈大侠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你认错人了。”
韩昭一怔,旋即笑了:“怎么会认错?断剑沈清辞,五年前一人一剑连挑青牛山十八寨悍匪,江湖上谁人不知?怎的,沈大侠如今落魄到连名号都不敢认了?”
沈清辞将茶杯轻轻放下,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韩昭:“那是我师兄。他已死了。”
韩昭嘴角笑意一僵。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张淡然的脸上看出些破绽,然而什么都没有。
“是吗?那倒是我冒昧了。”韩昭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沈二侠当年也是师从寒山剑派的,如今师兄既已仙逝,这寒山剑法的传人,可就只剩你一个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
韩昭折扇一展,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忘了告诉沈二侠。明日午时,城外落雁坡,我青城派顾师叔设了剑会,邀各路英杰切磋武艺。沈二侠若有兴致,不妨前来。若不敢来,也无妨——毕竟如今的沈二侠,恐怕连一把好剑都买不起了。”
说完,大笑而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四起。
“青城派的顾长风?那可是成名二十年的剑道宗师啊,内力据说已至大成境界,沈清辞一个初学境的末流剑客,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寒山剑派自五年前那场变故后就散了,沈清辞这几年在江湖上籍籍无名,怕是早就荒废了武功,明天哪敢去?”
“唉,树倒猢狲散,也是可怜。”
窃语声如细针,密密扎来。沈清辞充耳不闻,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离去,留下桌上那碟未动的花生,和一枚压在碟下的铜板。
沈清辞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
月色如水,洒在街巷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稳,腰间那柄旧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门虚掩,他推开进去,院内一方天井,种着几株翠竹,月色下竹影婆娑,倒是清幽。
这是他在杭州的住处,也是他师兄沈清远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家业。
进了屋,点上油灯,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帖子,那是韩昭方才悄悄塞进他袖中的。
帖子烫金大字,写着一个地名和时间——明日午时,落雁坡。
他将帖子丢在桌上,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断剑,从剑身中间断裂,断口参差,锈迹斑斑。
沈清辞将断剑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断口处的锈痕,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师兄,五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他们说你是畏罪自尽,我不信。你若真的贪图那本剑谱,当年就不会把它留给我。”
断剑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像一块沉默的铁。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清辞眼神骤变,左手一抄将断剑收起,右手已握住桌上旧剑,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
“是我。”
一个身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汉子,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宽背大刀。
“楚风?”沈清辞松开剑柄,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楚风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抓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明天一个人去落雁坡送死?”
沈清辞看着他:“你知道了?”
“青城派在杭州城大张旗鼓地发帖子请你去赴会,全江湖都知道了!”楚风一拍桌子,“我说沈二啊,你是不是傻?顾长风是什么人?成名二十年的剑道宗师,内力已至大成境,手下不知败过多少高手!你一个初学境,去送死啊?”
“他不是请我赴会。”沈清辞淡淡道,“他是要当众废了我。因为寒山剑派只剩下我了。”
楚风一滞,随即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说……五年前那件事?”
“青城派是五岳盟的人,当年师兄的死,五岳盟脱不了干系。”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若我临阵退缩,寒山剑派的名号就彻底完了。若我去,至少还能搏一把。”
“搏一把?你拿什么搏?”楚风急道,“你师兄的内力修为当年可是大成境界,尚且……尚且……”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楚风,你知道为什么这五年我几乎没有动用过内力吗?”
楚风一愣。
沈清辞走到院中,站在月色下,缓缓拔出那柄旧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剑意陡然绽放,月色仿佛被剑光斩开,院中竹影齐齐向后倾倒。
楚风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他嘴唇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初学境的内力……你、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沈清辞收剑入鞘,剑意敛去,院中竹影重归平静。
“三年前,我内力就已突破至精通境。”沈清辞转过身,“三个月前,已至大成境。”
楚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大成境?”他声音发颤,“你……你一个人,三年时间,从初学到大成?”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柄断剑,递到楚风面前。
“这把断剑,是师兄留给我的。断的不是剑,是他的命。”沈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五年前,师兄在青牛山被人伏击,打斗中剑身被震断,他身中七剑坠崖。事后五岳盟说他贪图魔教剑谱畏罪自杀,你信吗?”
楚风沉默了。
五年前那桩公案,江湖上众说纷纭。寒山剑派大师兄沈清远,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却突然传出与幽冥阁勾结、盗取五岳盟机密剑谱的丑闻,最终在青牛山被围剿身亡。
但没有任何实证。
“我不信。”楚风沉声道,“所以你这五年,一直在查真相?”
“不止查真相。”沈清辞将断剑重新收起,目光坚毅如铁,“我在练剑。练到足够强,强到可以替师兄讨回公道。”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楚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行!明天我跟你去!”
沈清辞摇头:“这是我的事。”
“少废话!”楚风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刀,目光炯炯,“当年你师兄救过我的命,我还欠他一条命!再说了,你那破剑一个人去,被人围了怎么办?我楚风别的不行,替你挡几刀还是可以的!”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谢谢。”
楚风摆手:“别说这些虚的。对了,你明天打算怎么打?顾长风那老小子剑法以诡谲著称,内力又深厚……”
沈清辞将旧剑系回腰间,抬头望月,月华如练,映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竟有一丝锋锐的杀意浮现。
“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午时,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杭州城外西南十里,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坡顶平坦如砥,四周山林环抱,地势险要。
此时坡顶已聚集了数百人,黑压压一片,都是听闻青城派顾长风在此设剑会而来观战的江湖中人。
五岳盟的人自然占了多数,青衣白衫,腰间佩剑,神情倨傲。五岳盟自建立以来,以五岳剑派为首,统率江湖正道数十年,势力根深蒂固,门下弟子遍布天下【用户提供的统一世界观内容】。幽冥阁的弟子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倒是墨家遗脉和江湖散人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顾宗师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上坡顶,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城弟子,韩昭也在其中。
顾长风年约五旬,身形瘦削,面如冠玉,颔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足尖落地时,地面竟隐隐有尘土震荡,显示其内力之深厚已达举重若轻之境。
他在坡顶站定,环顾四周,声如洪钟:“今日顾某设此剑会,只为以剑会友,切磋武艺。各位江湖朋友赏脸前来,顾某感激不尽。”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高声道:“顾宗师,听说您给寒山剑派的沈清辞发了帖子,他来了没有?”
顾长风微微一笑:“沈二侠师出名门,想来不会推辞。”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屑——一个初学境的末流剑客,能翻出什么浪花?
“来了来了!沈清辞来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山坡小道上,一个灰衣青年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个扛着大刀的魁梧汉子。
沈清辞今日仍是一身旧衣,腰间悬着那柄不起眼的旧剑,步伐不快不慢,神情淡然如水,仿佛他不是来赴一场生死之约,而是来郊游踏青的。
楚风跟在他身后,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不离刀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寒山剑派的沈清辞?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他内力只有初学境,五年没有寸进,今天怕是凶多吉少。”
“唉,寒山剑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如今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若是折在这里,可就真的断了传承。”
窃语声中,沈清辞走上坡顶,在顾长风面前十步外站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淡然,一个居高临下。
“沈二侠果然守信。”顾长风微微颔首,“今日剑会,切磋为主,点到为止。沈二侠不必紧张。”
沈清辞淡淡道:“顾前辈设下此局,无非是想让寒山剑派再无翻身之日。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沈清辞会如此直接,当面撕破脸。
顾长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笑意更深了几分:“沈二侠言重了。顾某只是仰慕寒山剑法已久,想借这个机会领教一番,并无他意。”
“领教?”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五年前,青城派也是以‘领教’为名,在青牛山围杀我师兄沈清远。顾前辈今日来这一套,不觉得太过重复了吗?”
坡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顾长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沈清辞,你师兄沈清远勾结幽冥阁、盗取五岳盟机密剑谱,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你身为寒山弟子,不思悔改,反而在此信口雌黄,污蔑五岳盟,可知罪?”
他声音不大,却如金石交击,震得四周空气嗡嗡作响,人群中不少内力稍弱的人只觉得耳膜发痛,纷纷后退。
这是内力的威压——顾长风在示威。
沈清辞却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那股气息撼动。
“证据确凿?”沈清辞平静地看着顾长风,一字一句道,“那就请顾前辈拿出证据来。若有实证,沈清辞今日自刎谢罪。若无实证——今日顾前辈在此设局羞辱寒山剑派,沈清辞便要替师兄讨一个公道。”
顾长风瞳孔微缩。
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这个年轻人的气息沉稳如渊,完全不像是初学境的人。
难道情报有误?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顾长风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四射,“既然沈二侠执意要比,那便请吧。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长剑出鞘的刹那,一股磅礴的内力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开来,坡顶的草木纷纷伏倒,尘土飞扬。
大成境巅峰的内力!
人群中惊呼声四起。
沈清辞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袂猎猎作响,脸上神情却始终如一。
他也缓缓拔出了剑。
那是一柄毫不起眼的旧剑,剑身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华。
但当剑锋指向顾长风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剑意悄然绽放,如寒潭映月,如孤峰擎天,虽然没有顾长风那般浩荡的气势,却锋锐无比,仿佛能将一切阻挡切开。
顾长风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
“大成境?!”他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可能!”
坡顶上的窃窃声瞬间变成了惊呼。
大成境!
寒山剑派的沈清辞,那个江湖上公认的末流剑客,竟然拥有大成境的内力!
楚风在人群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就知道,沈清辞这五年不是在混日子。
午时的阳光灼热刺目,落雁坡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坡顶中央那两个人身上。
顾长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的脸色已从惊讶变为凝重。
他是成名二十年的剑道宗师,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之战,绝不会因为对方突然展露出大成境的内力就乱了阵脚。
“好,很好。”顾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清辞,你隐藏实力五年,就是为了今日?倒是有几分心机。”
沈清辞不答,只是将剑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极简的起手式。
顾长风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起手式——寒山剑法的起手式,名为“寒山问松”,是寒山剑派最基础的入门剑式。
“你就用这招来对付我?”顾长风冷笑一声,长剑一抖,剑尖幻出七朵剑花,分别刺向沈清辞七处要害。
青城剑法——七星夺命!
这一剑又快又诡,七朵剑花虚实难辨,剑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沈清辞胸腹要害。
沈清辞动了。
他脚步微错,身形一转,手中旧剑平平挥出,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是一剑,径直斩向那七朵剑花的正中央。
“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七朵剑花瞬间消散,顾长风的长剑被挡开,剑势一滞,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他怎么知道那七朵剑花中哪一朵是真的?
沈清辞不给顾长风喘息的机会,长剑去势不停,顺势斜削顾长风左肩,招式简洁明快,毫无冗余。
寒山剑法素以“简”著称,不追求变化繁复,而追求一剑破万法。招式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剑都蕴含了极其精妙的剑理,需要深厚的剑道造诣才能施展。
顾长风不愧是宗师级高手,反应极快,长剑回撤,剑身竖在身前,堪堪挡住这一削。
又是“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三步。
这一次碰撞,是内力的正面交锋。
沈清辞退了五步,顾长风退了三步。
高下立判——论内力深厚,沈清辞毕竟突破到大成境才三个月,比顾长风修炼了二十年的内力还差了一筹。
但沈清辞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顾长风的内力虽然深厚,但他的剑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在刚才那两次交手中,沈清辞注意到,顾长风的剑招每次变化之间都有极其细微的停顿,虽然只有零点几息的时间,但对于高手来说,这就是破绽。
青城剑法讲究诡谲多变,招式繁复,但过度追求变化反而拖慢了节奏,顾长风的内力虽然能弥补一部分,却不能完全掩盖这个弱点。
而寒山剑法恰恰相反——以简驭繁,以静制动,最适合克制这种花哨的剑法。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主动出击。
他长剑一引,直刺顾长风咽喉,招式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顾长风冷哼一声,长剑横削,想将沈清辞的长剑荡开。
然而沈清辞的剑势在半空中忽然一变,由直刺改为下劈,剑锋直取顾长风持剑的右手手腕。
这一变招极为突然,顾长风来不及回防,只得身体后仰,堪堪避过剑锋。
但沈清辞的剑势连绵不绝,下劈落空后剑尖在地面一点,借力反弹,一个旋身,剑锋横斩顾长风腰间。
三招之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长风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后辈,剑法竟然如此老辣狠厉,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他剑法变化的间隙,让他有劲使不出。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天哪,沈清辞竟然压着顾长风打!”
“这是什么剑法?寒山剑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不是剑法厉害,是用剑的人厉害。沈清辞这五年的沉寂,看来是在苦修剑道啊!”
楚风在人群外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上去给沈清辞呐喊助威。
韩昭站在青城弟子中间,脸色铁青。
他本来以为今天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没想到沈清辞这个“废物”竟然隐藏了如此恐怖的实力。
要是早知道沈清辞有大成境的内力,他昨天在客栈里绝对不会那么嚣张。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坡顶之上,激战正酣。
顾长风到底是成名多年的宗师,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他知道自己的剑法变化多端是优势也是劣势,于是改变策略,不再追求花哨的剑招变化,而是凭借深厚的内力与沈清辞硬碰硬。
一剑劈下,带着呼啸的劲风,势大力沉。
沈清辞举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发麻,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顾长风趁势追击,长剑狂劈猛砍,每一剑都灌注了十成内力,剑剑重若千钧。
这是以力破巧的打法——既然剑法上占不到便宜,那就用内力压垮你。
沈清辞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手中旧剑上已经被崩出了好几个缺口。
“不好!”楚风在人群外看得心急如焚,沈清辞的内力本就比顾长风稍弱,这样硬拼下去必败无疑。
沈清辞退到坡顶边缘,身后就是陡坡。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长剑蓄力,准备一招毙敌。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沈清辞忽然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闭眼?他是放弃抵抗了?
顾长风也愣了一下,但手下的剑没有丝毫停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
沈清辞的眼睛虽然闭着,但他的感知却从未如此清明。
风的方向,剑的轨迹,顾长风呼吸的节奏,甚至他脚下每一粒沙土的移动——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就是寒山剑法的至高境界——忘我。
忘记招式,忘记胜负,甚至忘记自己,只留下剑。
顾长风的长剑劈下的瞬间,沈清辞动了。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身子微微一矮,堪堪贴着剑锋滑过,然后剑身从下往上一挑——
“嗤——”
一声轻响,鲜血飞溅。
顾长风的长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入人群,引起一阵惊呼。
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旧剑的剑尖抵在顾长风的咽喉前,纹丝不动。
全场死寂。
落雁坡上数百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都看到了,但没有人敢相信。
寒山剑派的沈清辞,击败了青城派宗师顾长风。
而且是干脆利落的一剑封喉。
“你输了。”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长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输。
明明内力占优,明明经验更丰富,却在剑法上被一个后辈完全压制,最后还被一剑挑飞了兵器。
“你的剑法太花哨了。”沈清辞收回长剑,缓缓入鞘,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坡顶上却清晰无比,“变化越多,破绽越多。寒山剑法只有一招——一剑足矣。”
他说完转身,向坡下走去。
楚风冲上来,激动得差点把沈清辞抱起来:“你赢了!你真的赢了!我操,沈二你也太牛了吧!”
沈清辞微微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喜色:“我没赢。真相还没水落石出,师兄的冤屈还没洗清,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楚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击败顾长风只是开始,真正要面对的,是整个五岳盟。
两人走出人群,身后是数百双眼睛的注视,有震惊,有敬畏,有嫉妒,也有不安。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湖再也不会平静了。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喝茶的落魄剑客。
回到小院,已是黄昏。
沈清辞坐在院中竹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天际,手中握着那柄断剑,一言不发。
楚风在屋里翻箱倒柜找酒,嘴里嘟囔着:“你就不能藏两坛好酒在家里吗?这五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沈清辞没有理他,目光落在断剑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楚风,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前青城派为什么要对师兄下手?”
楚风从屋里探出头:“不是为了那本剑谱吗?”
“剑谱?”沈清辞摇了摇头,“寒山剑派的剑谱从来只有一本,就刻在寒山石壁上,天下人皆知,何来盗取之说?”
楚风一愣,从屋里走出来,大刀往桌上一搁,皱眉道:“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师兄查到了一件不该查的事。”沈清辞的声音低沉,“五年前,镇武司和五岳盟之间有一个秘密协议——用江湖人的命,换朝廷对五岳盟的扶持。”
楚风的脸色骤变。
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管理江湖事务的机构,权力极大,但一向保持中立,怎么会和五岳盟勾结?
“你是说……朝廷和五岳盟联手,在江湖上清除异己?”
沈清辞点了点头:“师兄当年无意中查到了这份协议的蛛丝马迹,还没来得及公开,就被灭了口。五岳盟对外宣称师兄勾结幽冥阁盗取剑谱,不过是欲盖弥彰。”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楚风是江湖散人,最恨的就是官匪勾结。
“所以你今天在落雁坡公开击败顾长风,不只是为了给寒山剑派争一口气,更是为了引出背后的人?”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几株翠竹前。
夕照下,竹影拉得很长。
“顾长风不过是五岳盟的一枚棋子,他背后还有人。”沈清辞轻轻折断一根竹枝,“我今天打败了他,那人一定会坐不住。不出三日,他必定会派人来找我。”
楚风刀眉紧锁:“会是谁?”
“五岳盟盟主,正阳真人。”沈清辞一字一句道。
楚风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正阳真人,五岳盟盟主,江湖上公认的武林第一人,据说内力已至巅峰境,数十年无人能敌。
“你疯了?”楚风急道,“你连大成境都还没稳固,就想挑战巅峰境?那不是去送死吗?”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楚风,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所以这三天,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辞走到墙角,蹲下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寒山剑谱。
楚风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刻在寒山石壁上的吗?怎么……”
“刻在石壁上的只是入门篇,真正的寒山剑法精髓,在这里。”沈清辞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寒山问松,松答以寂。万法归宗,一剑通神。”
楚风看不懂这行字的意思,但他知道,沈清辞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你要突破到巅峰境?”楚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清辞将剑谱合上,收入怀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天之内,若能悟透寒山剑法最后一式,我便有一战之力。若悟不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楚风知道那个答案。
若悟不透,便以命相搏。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其所。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良久,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楚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师兄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一生恪守此道,却被构陷至死。我沈清辞不求名留青史,只求还他一个清白,还这江湖一个公道。”
他抬起头,望向满天星斗。
“若天不遂人愿,我便以手中这柄剑,逆天而行。”
楚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看似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座山一样压在江湖头上的五岳盟,或许真的有被推倒的一天。
夜深了,小院中的灯火依然亮着。
一个剑客,一本剑谱,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三天之后,究竟是寒山剑派沉冤得雪,还是沈清辞埋骨荒野?
江湖上的风,已经开始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