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上,一只苍白的手探出崖壁。
那手扣住凸起的岩石,青筋暴起,缓缓地将整个人拉了上崖。
血。
浑身上下都是血。
那人扑倒在崖顶,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翻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夜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竟咧嘴笑了。
“沈惊鸿,”他喘着气,一字一字地说,“你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他叫沈惊鸿。可眼前这人并非沈惊鸿。
那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他挣扎着坐起身来,胸口的伤口又渗出了新鲜的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月亮,仿佛那轮明月就是他的仇人。
“从今夜起,我要你沈家——鸡犬不留。”
五日后。
镇武司在江南的分舵“听雨楼”来了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青衫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腰间悬着一块乌木令牌,上书“镇武”二字,正是镇武司外巡使的身份凭证。
“在下裴惊鸿。”青年抱拳道,“奉命前来协查近日江南一带接连发生的灭门案。”
听雨楼的管事刘伯庸是个干瘦的老头儿,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眉头便皱了起来。
“惊鸿……沈惊鸿?”刘伯庸将令牌递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名字。”
裴惊鸿笑了笑:“名字不过代号,刘老叫我小裴便是。”
刘伯庸点点头,将他引入内堂。案上摊着一幅江南舆图,图上标注了五六处血红的叉,每一处都是一条人命。
“七日内,江南五家武林世家接连被灭门,”刘伯庸指着地图,声音沉了下去,“青溪顾家、枫桥周家、虎丘谢家、横塘白家,还有昨夜才出事的——苏城陆家。五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活口,连妇孺都不放过。”
“无一活口?”裴惊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现场可有目击者?”
刘伯庸摇头:“凶手极为谨慎,每个案发现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唯一的共同点是——死者身上都有一道剑伤。”
“什么剑伤?”
“说不清楚。”刘伯庸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仵作验尸时说,那道剑伤的切口极细极薄,像是被一层雾气切开的一般,血肉边缘竟无半点焦灼或撕裂,干净得……不像是真剑所为。”
裴惊鸿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剑伤的形制,那道伤口细若发丝,却深可见骨。他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面色渐渐变了。
“刘老,”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能否让我去苏城陆家看看?”
刘伯庸看了他一眼:“陆家的案子是昨夜才发生的,现场尚未清理。你此刻赶去,兴许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五桩案子都透着股邪门,”刘伯庸压低声音,“有人说凶手用的是失传已久的白虹剑法。”
裴惊鸿的手微微一顿。
“白虹剑法?”
“对,据传此剑法出剑之时无声无息,只留一线白芒,如虹贯日,杀人于无形。”刘伯庸捋着胡须,“但这剑法早已失传百年,江湖上会的人寥寥无几。若真是白虹剑法现世……”
裴惊鸿没有让他说完。
“刘老,”他起身抱拳,“告辞。”
他走得很快,快得刘伯庸只来得及看到他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外。
苏城陆家。
昔日的豪门大宅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门口悬挂的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烛火摇曳,将守灵的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惊鸿翻身下马,还未走到门前,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陆家大堂的棺椁还未封盖,裴惊鸿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在大堂内外细细察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将所有细节都默记于心。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在陆家后院的一株老槐树下站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案发现场重新过了一遍。
凶手的剑法极为精妙,每一剑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而且从尸体的分布来看,凶手是一个人做的——一个人,一把剑,屠尽满门。
这样的剑法,别说江南,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白虹剑法。
裴惊鸿睁开眼睛,神情复杂。
“小裴兄弟。”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裴惊鸿霍然转身,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月光下,一个人影斜靠在院墙上,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阁下是?”裴惊鸿并未松开剑柄。
那人从院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道:“在下孟还乡,镇武司暗探,刘老头让我来给你搭个伴。”
裴惊鸿微微皱眉。镇武司暗探的身份极为隐秘,连他都不知道江南分舵还有这一号人。
“孟兄一直在这里?”裴惊鸿问。
孟还乡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昨夜出事的时候我就在苏城,听到动静赶来,已经晚了。但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道白光。”孟还乡眯起眼睛,“从陆家屋顶射向东北方向,快得就像一道闪电。我追了三里地,还是追丢了。”
裴惊鸿追问:“白光?不是人影?”
孟还乡摇头:“不是人影。就是一道白光,像是一道剑气凌空而去。”
裴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孟兄,你见过白虹剑法吗?”
孟还乡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又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说:“见过。”
“在哪里?”
“十年前,青城山。”
裴惊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青城山?”
孟还乡点点头:“十年前青城山下有一桩案子,和这几桩一模一样——满门被灭,死者身上皆是细若发丝的剑伤。”他顿了顿,“那家人姓沈,裴兄弟应该知道吧?”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沈家,”他终于开口,“十年前沈家满门被灭,确实和这几桩案子如出一辙。”
孟还乡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你知不知道,沈家当年并不是第一个?”
裴惊鸿抬起头。
“沈家之前,还有四家。”孟还乡伸出四根手指,“青溪顾家、枫桥周家、虎丘谢家、横塘白家——和今天这几家,一模一样。”
夜风猛地灌进了裴惊鸿的衣袖。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同样的五家,同样的灭门案。如今,同样的五家,同样的灭门案。
这不是巧合。
这是——轮回。
“你的意思是,”裴惊鸿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为十年前的灭门案报仇?”
孟还乡没有说话,只是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裴惊鸿没有接。
“裴兄弟,”孟还乡看着他,“我查了十年,终于查到当年沈家灭门案的真凶是谁。但那个人——”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裴惊鸿的肩头,看向院墙外。
“有人来了。”孟还乡低声说。
裴惊鸿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正从院墙外接近,那气息极轻极淡,若不是他和孟还乡内力深厚,根本察觉不到。
裴惊鸿侧身一闪,贴着院墙的阴影潜行,几个起落便翻上了院墙。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远处走来。
那人脚步轻盈得几乎不沾地面,一身白衣如雪,衣袂在夜风中飘飞。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俊美却冷如寒冰。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没有剑鞘,也没有剑穗,朴拙得不像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但裴惊鸿看到那把剑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漆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隐隐的白光,那不是月光,而是剑气——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剑气,仿佛随时都会破刃而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鸿。
白衣人走到陆家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看门口的灵幡,也没有看守灵的仆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风拂过他的衣角,将他的长发吹起。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陆家大宅,最后落在了院墙上。
那里,裴惊鸿正伏在阴影中。
白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冬天的霜花。
“出来吧,”白衣人说,“我知道你在这儿。”
裴惊鸿没有动。
“裴惊鸿,”白衣人一字一字地说,“或者说,沈惊鸿——你不出来,我就在这里等着,等你到天亮。”
裴惊鸿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知道自己是谁。
裴惊鸿从院墙上翻身而下,落在白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两人对视,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你是谁?”裴惊鸿问。
白衣人抬起手中的黑剑,剑尖指向裴惊鸿的咽喉:“我是来找你的人。”
“找我?”
“对。”白衣人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关于沈家的真相。”
裴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沈家已经灭了十年了,还有什么真相?”
白衣人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十年前,灭沈家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白衣人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裴惊鸿心上,“他们杀沈家,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白衣人正要开口,忽然,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掠出,直扑白衣人后心!
那一掌来得极快极猛,掌风裹挟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是某种歹毒的掌法。
白衣人头也不回,黑剑倏地倒转,剑尖向后刺出,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仿佛根本没有动过。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黑影被震得倒退三步,裴惊鸿这才看清来人的面容——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手掌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幽冥毒掌”。
“杜寒?”裴惊鸿认出了此人。
杜寒是幽冥阁的高手,多年前曾犯下数桩大案,镇武司通缉至今未果。他怎么会在这里?
杜寒冷笑一声,目光阴狠地盯着白衣人:“白虹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但我劝你少管闲事,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白衣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杜寒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毒气笼罩了白衣人的全身。
裴惊鸿想出手,却被孟还乡按住了肩膀。
“别动,”孟还乡低声说,“看着。”
白衣人手中的黑剑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剑刃的反光,而是剑身本身在发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剑柄流向剑尖,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道如虹的白光。
那道光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温和得像是月光,像是流水,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
但杜寒的脸色却变了。
他认得这道光。
十年前,他见过这道光。
“不——”
他来不及说完。
黑剑如一道白虹贯穿夜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出一道银白色的裂痕。
杜寒的双掌还没碰到白衣人,剑光已经划过他的咽喉。
没有声音。
没有血光。
杜寒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身体缓缓倒下。
那道剑伤,细若发丝。
裴惊鸿看得浑身一震。
这是——
白虹剑法。
失传百年的白虹剑法,竟然就在眼前。
白衣人收起剑,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也随之消散,黑剑恢复了原本的朴拙。
“沈家的真相,”白衣人说,“和你手中那把剑有关。”
裴惊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青钢剑,是他从镇武司领到的制式佩剑。可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到现在,白衣人一直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手中的剑。
“这把剑?”
白衣人点点头:“你手中的那把剑,才是真正的白虹剑。”
裴惊鸿愣住了。
白虹剑?
传说中白虹剑法的核心——那一柄能发出白虹剑气的绝世神兵?
“我……我……”裴惊鸿盯着手中的剑,脑中一片混乱。
“这把剑在你手里多久了?”白衣人问。
“三年,”裴惊鸿说,“三年前我从镇武司领的。”
“三年。”白衣人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拿了三年,却不知道这把剑藏着什么。也难怪,白虹剑法已经失传百年,除了我,这世上没有人能认出这把剑。”
“那你是——”
白衣人抬起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我姓沈,”白衣人说,“沈惊鸿。”
裴惊鸿浑身一震。
“你……你是沈惊鸿?”
“是。”白衣人说,“但也是杀了这五家的人。”
裴惊鸿的眼睛猛地睁大。
“为什么?!”
白衣人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当年灭沈家的,就是这五家人。”他说,“他们在沈家搜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找这把白虹剑。没找到,便把沈家满门屠尽。”
他抬起手中的黑剑:“这把剑,是假的。是我当年亲手打造的仿品,用来引开他们的注意。”
裴惊鸿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镇武司的佩剑库、那把毫不起眼的青钢剑、还有那个将这把剑交到他手里的老人——老库丁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把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
他以为那是一句临终的叮嘱,不过是老人的不舍。
可现在想来——
那个老库丁,原来是他?
“我爹?”裴惊鸿的声音沙哑,“我爹当年没死?”
“没有。”白衣人——真正的沈惊鸿,缓缓地说,“他受了重伤,捡回一条命,躲进了镇武司。他将白虹剑藏在佩剑库里,本想等你长大后交给你。可他知道,那五家人不会放过沈家后人,便一直不敢相认。直到三年前他临终前,才将这把剑当作普通佩剑交到你手里。”
裴惊鸿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你说你杀了那五家人——那我爹呢?我爹的仇,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报?”
沈惊鸿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什么意思?”
“他在等你。”沈惊鸿看着他,“等你发现这把剑的秘密,等你练成白虹剑法,等你来找我。”
裴惊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好。”裴惊鸿抬起头,“既然我爹把剑给了我,那白虹剑法——你也一并教给我吧。”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好。”沈惊鸿说,“我教你。”
他转身向着夜色深处走去,白衣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跟上吧,师弟。”
裴惊鸿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孟还乡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喝了一口酒,喃喃自语:“这江湖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夜空中,乌云散去,一轮皓月当空。
那道月光洒在裴惊鸿手中的青钢剑上,剑身上隐隐泛起一道若有若无的白光——那是白虹剑真正的锋芒,沉睡百年之后,终于在这一夜,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