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父寻仇,幽冥阁高手夜斩落雁坡

落雁坡的夜风裹着血腥味。

剑底还恩仇

二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月光照亮了那一双双至死不瞑的眼。最年轻的那具尸身趴在地上,身下压着一柄已断为两截的雁翎刀。

林墨蹲下身,将那少年翻过来,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剑底还恩仇

“赵叔的小儿子。”楚风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才十七岁,上个月刚成了亲。”

林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拂过少年面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那是幽冥阁独有的“碎骨刀法”留下的痕迹。刀锋入肉三分便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刀客收手,而是少年以头撞向刀锋,硬生生用一具肉身将刀锋崩断,给身后的大车多争取了片刻逃离的时间。

大车还在,但里面的人已经没了。

车队载的是这批镖银,更是三十二口镖师的家眷。幽冥阁的人要的不是镖银,是人。他们要活口,要能拷打出镇武司布防机密的活口。

镖师们死战不退,最终全军覆没。

林墨站起身来,转身看向楚风。楚风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月光下映出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眼中满是怒意。他是林墨的师弟,性子跳脱,武艺却扎实,三年前被师父从街头捡回来,从此跟着林墨闯荡江湖。

“幽冥阁为何盯上镇武司的镖队?”楚风咬着牙问。

林墨没有回答。他走到大车旁,掀开油布,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具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憋得发紫,居然还活着。

林墨将婴儿抱出来,那孩子张嘴就哭,声音洪亮得不像刚经历过屠杀。

楚风上前接过婴儿,小心翼翼裹进怀里,低声哄着。他看林墨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兄,这事不对。”楚风压低声音,“幽冥阁在西北闹了半年,烧了十七个村子,杀了上百人,镇武司一直在查,却查不出任何端倪。如今他们连镇武司的镖队都敢动,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

林墨望向远方,那里有镇武司的方向,也有他三年未归的家乡。

“回青州。”他说。

楚风一愣:“回青州?咱们不是应该先去镇武司报信?”

“镇武司早就知道了。”林墨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否则镖队为何走这条夜路?”

楚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是说……镇武司里有人故意泄露了路线?”

林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将婴儿从楚风怀里接过来,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他看着婴儿乌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林墨,你爹的死不是意外。”

那时他跪在床前,以为师父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没当回事。直到三个月前,他偶然发现父亲的遗物中藏着一封信,信中写道——

“镇武司内有人与幽冥阁暗中勾结,意图以江湖势力动摇朝廷根基。若我遭遇不测,切勿声张,务必找到此人,以祭亡魂。”

那封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断剑。

林墨花了三个月查证这条线索,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沈鹤鸣。

镇武司副总管,统领西北十二镇的兵马调度,掌管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命脉枢纽。此人明面上刚正不阿,暗中却在西北布置了一张大网,以幽冥阁为刀,以百姓为鱼肉,一步步蚕食镇武司的根基。

今夜落雁坡的血案,不过是这张大网收紧的前奏。

“我爹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件事。”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到楚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没走到镇武司的门槛,就被灭了口。”

楚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林墨的父亲林远山曾是镇武司的一名巡察使,五年前被人发现死在官道上,身上七处刀伤,全部致命。官府说是江湖仇杀,草草结案。林墨不信,但这五年他查遍了所有线索,始终没有找到真凶。

“所以你才让我陪你走这趟镖。”楚风恍然,“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我知道他们会动手,但不知道会下这么狠的手。”林墨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咕哝着含混不清的声音,“我以为他们只是劫镖,没想到他们要灭口。这趟镖队的镖师,大半都是当年跟随我爹的老人。”

楚风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墨将婴儿交还给楚风,从腰间拔出一柄窄刃长剑。剑身映月,青光凛冽。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剑柄上刻着一个“林”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他摸得出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你带这孩子走。”林墨说,“去清风镇,找一个叫苏晴的女人。告诉她,落雁坡出事了。”

楚风接过孩子,皱眉道:“那你呢?”

“我还有一笔账要算。”

林墨转身朝坡下走去。楚风想要跟上,却被林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鹤鸣今夜在五十里外的青峰寨设宴,幽冥阁的几位头目都会到场。”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爹当年缺的,就是一张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楚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兄这三年四处奔走,结交江湖豪杰,打听各方消息。他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闯荡,他是在织网。

“所以你早就查到了沈鹤鸣头上?”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夜色之中,只有声音远远飘来:“照顾好那孩子。”

楚风抱着婴儿站在原地,看着落雁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一种仇恨,不是用刀能斩断的。

五年前,林远山死在这条路上。

五年后,他儿子沿着这条路走回来。

官道尽头,月光稀薄,林墨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了黑暗。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咽着,像极了五年前那场无人见证的屠杀。

楚风低头,怀里那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是泪还是血的印记。

他将孩子裹紧,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第二章 旧梦惊变,苏晴以诗笺递传幽冥阁

清风镇不大,但镇上的人都知道苏晴。

倒不是因为她生得好看——尽管她确实好看,眉眼温婉,一颦一笑间有几分书卷气——而是因为她经营的那间“清霜堂”。说是武馆,其实更像一个江湖消息的中转站。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脚,东奔西走的侠客在此打尖,谁也不清楚苏晴是从哪儿弄来那些消息的,只知道她的话从不落空。

楚风抱着婴儿闯进清霜堂时,天还没亮透。

苏晴正在堂中擦拭一柄软剑,看到他怀里的孩子,手顿了一下。

“落雁坡出了事。”楚风喘着气,将孩子递过去,“林师兄让我来找你。”

苏晴接过婴儿,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这孩子的眼睛像谁?”

楚风一愣:“什么?”

苏晴没有解释。她将婴儿轻轻放在一张铺了棉布的桌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红有黑,楚风粗略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不少是镇武司在西北的据点。

“林墨去哪儿了?”苏晴问。

“青峰寨。”

苏晴的手在羊皮卷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铺平。

“他知道沈鹤鸣今晚在青峰寨设宴。”楚风说,“他要去拿证据。”

苏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她铺好地图,用手指沿着一条标注为绿色的路线划过,那是从青峰寨返回清风镇的必经之路,沿途设了三个关卡,每个关卡都标注了人数和装备。

“沈鹤鸣的宴是假的。”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楚风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真正的杀招在后面。青峰寨只是个饵,他要钓的,就是像林墨这样追查了他五年的人。”

楚风的脸色变了。

“你早就知道?”

“我从三年前就知道。”苏晴抬起头,看着楚风的眼睛,“但林墨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性子急,知道了会坏事。”

楚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晴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擦拭到一半的软剑,系在腰间。然后她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笺。那些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楚风认出那是苏晴的笔迹——她每个月都会写几十封这样的信,寄往江湖各处。

“这些年我给林墨送了多少条消息?”苏晴忽然问。

楚风想了想,说:“不下三百条。”

“三百条。”苏晴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我没有一条是直接告诉他的。每一封都要先经楚风转交,再由楚风筛选后告诉他。他不信我。”

楚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林墨为什么不信任苏晴。不是因为苏晴做过什么对不起林墨的事,恰恰相反,苏晴对林墨太好,好到让人怀疑她的用心。一个女子,武艺高强,消息灵通,却甘心窝在清风镇这个小地方,三年来不问回报地为林墨收集情报。江湖上这样的人,不是暗桩,就是卧底。

“但你还是在帮他。”楚风说。

“我在帮的不是他。”苏晴将纸笺叠好,塞进怀中,“我在帮我欠过的人。”

楚风想问那个人是谁,但苏晴已经推门而出。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堂中烛火明灭不定。

“你留下照顾这孩子。”苏晴头也不回地说,“我去青峰寨。”

“一个人去?”楚风追出去。

苏晴没有理他。她翻身上马,策马奔向镇外,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楚风站在清霜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还在桌上躺着。

他赶紧跑回去,婴儿正好打了个喷嚏,响亮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楚风手忙脚乱地将孩子抱起来,在堂中转了两圈,忽然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他不会带孩子。

“苏晴你回来——”他朝空荡荡的门口喊道,当然没有人应他。

青峰寨在清风镇西北五十里处,建在一座孤山的顶部,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可通。

林墨抵达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有走那条路。他在悬崖那边找到了一个缺口,用轻功攀了上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石壁湿滑,无处着力,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但林墨的父亲林远山曾经教过他一套“壁虎游墙”的功夫,专攻这种险要地形。

半个时辰后,他翻上了寨墙。

寨中灯火通明,设宴的厅堂在寨子正中,远远就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林墨藏身在寨墙的阴影中,观察了半盏茶的工夫,将守卫换班的规律摸了个大概。

他脱下夜行衣,换上一身幽冥阁暗探的服饰——那是他从落雁坡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大小刚好合适。然后他走出阴影,大摇大摆地朝厅堂走去。

门口守着两个幽冥阁弟子,看到有人走过来,本能地伸手拦住。

“口令。”

林墨掏出一面铁牌,那牌子也是从尸体上搜来的,正面刻着一个“幽”字,背面刻着“碎骨”二字。

“西北二堂,赵四。”他报了一个编造的名字。

守卫接过铁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皱起眉头:“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林墨面不改色,“刘堂主今晚让我来送东西。”

守卫将铁牌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让开了路。

林墨走进厅堂,迎面是一股浓烈的酒肉气息。厅中摆了六桌席面,坐满了人,最里面的主桌上坐着三个人。居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玄色长袍,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正是镇武司副总管沈鹤鸣。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胸前绣着一个骷髅头,是幽冥阁西北分舵的舵主马腾。右手边坐着一个精瘦的干瘪老头,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鬼火,是幽冥阁的军师“鬼算”陆玄机。

林墨认出了这三个人。

他父亲五年前遇害那晚,有人看见三匹黑马从案发现场离开。一匹马上坐着穿玄色长袍的人,一匹马上坐着络腮胡子的大汉,一匹马上坐着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头。

他们杀了他的父亲。

林墨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杀意,走到墙角站定。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一个人。

苏晴说过,沈鹤鸣每一次设宴,都会有一个神秘客人到场。那个客人从不露面,但沈鹤鸣的一切行动都听从他的指示。苏晴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但她猜测此人在朝廷中地位极高,高到沈鹤鸣都必须俯首听命。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揭开整个阴谋的面纱。

林墨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厅堂后方的屏风后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沈鹤鸣站起身,微微躬身。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来岁,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林墨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个人。

他见过他的画像,在父亲的遗物中,夹在一本泛黄的《青州府志》里。画像旁边写着两个字——

“恩师”。

此人是镇武司总管沈鹤鸣的恩师——当朝太师赵伯庸。

一个本该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文官,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青峰寨,与江湖邪派暗中勾结。林墨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年会死。

林远山查到的不是沈鹤鸣,而是沈鹤鸣背后站着的这个人。

赵伯庸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林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墨垂下眼,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幽冥阁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堂主,外面有人闯寨,是个女的,武功很高,弟兄们拦不住!”

马腾拍案而起:“废物!多少人?”

“就……就一个。”

厅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马腾的脸色却不好看,他看了一眼沈鹤鸣,沈鹤鸣看了一眼赵伯庸。赵伯庸放下酒杯,语气淡淡:“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林墨却已经猜到了。

苏晴。

第三章 剑引霜月,苏晴以真相撼动十年铁案

苏晴闯进厅堂时,手中软剑上还在滴血。

她一路上斩了幽冥阁十二名暗探,硬生生从寨门杀到了厅堂。那些人的血顺着剑身滑落,在地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红线。她脸上没有杀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比杀气还要瘆人。

“苏姑娘好大的威风。”沈鹤鸣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不动声色,“深夜闯寨,杀我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苏晴站在厅堂中央,软剑下垂,剑尖指着地面。她的目光越过沈鹤鸣,落在赵伯庸身上。

“赵太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五年了,您老人家还好吗?”

赵伯庸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马腾霍然站起,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朝苏晴逼过去:“你是什么东西,敢直呼赵——”

“马舵主别急。”苏晴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我找的是你旁边那位沈大人。”

沈鹤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大人,五年前林远山之死,您还记得吧?”苏晴一步一步朝主桌走去,马腾横刀拦在中间,但她视若无睹,“那天晚上您也在场,您亲口下令让马腾动手。您还说过一句话——‘林远山不死,我等永无宁日。’沈大人,这句话您说过没有?”

沈鹤鸣放下酒杯,脸上笑容彻底消失。

“姑娘,你是在说胡话。”他语气平淡,“林远山当年因何而死,府衙早有定论。你在这里信口雌黄,不怕惹祸上身?”

“定论?”苏晴冷笑,“定论是江湖仇杀。可那七个凶手的身份你们查了吗?他们的来路你们查了吗?没有,因为你们根本不想查。你沈鹤鸣就是幕后主使,你当然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厅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马腾横刀向前,挡在苏晴身前:“你再胡说八道,我一刀劈了你。”

“让开。”苏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马腾没有让开。他举刀就砍。

那一刀裹着劲风,刀锋上的寒气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但苏晴的脚步比他的刀更快,她侧身一让,软剑如灵蛇出洞,贴着刀背滑了过去,剑尖在马腾手腕上点了一下。马腾吃痛,鬼头刀脱手飞出,钉在厅堂的柱子上,嗡嗡作响。

这一剑不是杀招,是警告。

马腾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个细小的血洞,不深不浅,恰好刺穿了皮肤。这一剑再深一分,他的手筋就断了。

沈鹤鸣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晴。”他站起身,语气中带上了威胁,“你今天来,是铁了心要翻旧账?”

“不是旧账。”苏晴一字一顿,“是血债。”

她将软剑抬起,指向沈鹤鸣。

“五年前,林远山查到了你们勾结幽冥阁、出卖镇武司情报的铁证。你们怕他上报朝廷,在落雁坡设伏,以七对一,将林远山乱刀砍死。”苏晴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头上,“你们以为杀了他就一了百了。但你们忘了一件事——他还有一个儿子。”

林墨从墙角走出来。

他没有拔剑,只是走到苏晴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沈大人。”林墨看着沈鹤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质问杀父仇人,“五年前的事,您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鹤鸣的目光在林墨和苏晴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他笑声中带着讽刺,“林远山的儿子,和这个……”他指了指苏晴,“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想用几句话就把我扳倒?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朝身后的暗门看了一眼。

门忽然打开,数十名幽冥阁弟子鱼贯而出,将林墨和苏晴围在中央。人人手中都亮出了兵器,刀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马腾捡回鬼头刀,狞笑道:“就凭你们两个,也敢来青峰寨撒野?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苏晴看了一眼林墨,轻声说:“你带了证据吗?”

林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那封信是在落雁坡那具尸体身上找到的,信上写着沈鹤鸣亲笔签发的密令——截杀镖队,不留活口。

“这个够不够?”

苏晴看了一眼信,摇了摇头:“不够。这只能证明沈鹤鸣对镖队动手,不能证明五年前的案子和赵太师有关。”

林墨收起信,拔出腰间长剑。

“那就打到他承认。”

话音未落,幽冥阁弟子已经扑了上来。

这场战斗从厅堂打到了寨中的空地上。

林墨的长剑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一剑劈开当先三人的合围,剑锋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破空声。他的剑法不追求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那是林家代代相传的“破风剑法”,招式不多,但每一剑都经过千锤百炼。

苏晴的软剑则完全不同。她的剑法灵动诡谲,剑身柔软如蛇,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防不胜防。两人并肩而战,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幽冥阁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马腾按捺不住,挥刀加入战团。他的碎骨刀法以刚猛著称,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刀刀劈向林墨的要害。林墨不闪不避,长剑迎上,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过了三十余招。马腾的刀法越来越猛,林墨的剑势却越来越稳。

“你以为挡住我的刀就赢了?”马腾狞笑,刀法突变,从劈砍变为横扫,刀锋贴着林墨的腰间扫过。

林墨身体后仰,长剑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反手一剑刺向马腾的面门。马腾举刀格挡,却不防林墨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剑尖离他面门三寸时忽然转向,刺向他的肩窝。

剑尖刺入骨缝,马腾闷哼一声,鬼头刀落地。

林墨一脚踢开他,转身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站在台阶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他的武艺不弱,能在镇武司当上副总管的,没有一个是庸手。但他看着林墨一步步逼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杀了我,镇武司不会放过你。”沈鹤鸣退后一步。

“杀你?”林墨停下脚步,声音冰冷,“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着去朝廷认罪。”

沈鹤鸣咬牙,举刀就要拼命。

但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直坐在主桌后面冷眼旁观的赵伯庸站起身来。他慢慢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不耐烦。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幽冥阁弟子纷纷住手。

赵伯庸走下台阶,目光从林墨脸上扫过,落到苏晴身上。他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苏晴。”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叫一个老熟人,“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闹的,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忘了?”

苏晴的脸色瞬间苍白。

林墨转头看她,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你爹苏怀远,当年也是镇武司的人,跟着林远山一起查这桩案子。”赵伯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他死了,怎么死的,你没告诉林墨?”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告诉你。”赵伯庸看向林墨,“她爹是被她亲手杀的。中了幽冥阁的‘摄魂术’,被人控制心智,亲手把刀刺进了她爹的胸口。事后她发了疯,满江湖追杀幽冥阁的人,杀了三年,也没找到当初控制她的人。”

赵伯庸笑了。

“那个人就是陆玄机。”他朝角落里那个精瘦的老头一指,“鬼算陆玄机,摄魂术天下无双。苏晴,你找了三年的人就在你面前,你认不出来吗?”

苏晴的目光落在陆玄机身上,那老头正阴恻恻地看着她,眼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一瞬间,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张在月光下扭曲的脸,那对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就是这个人在她脑中种下了蛊惑,让她亲手将刀送入了父亲的胸膛。

她的剑尖颤抖起来。

林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晴。”他的声音不大,但坚定有力,“你杀的不是你爹,是陆玄机。他是凶手,你不是。”

苏晴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早就知道了?”

“三年前就知道了。”林墨说,“但你不敢说,我不敢问。”

苏晴终于哭了出来。

陆玄机从角落走出来,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摄魂术的前兆,他在试图再次控制苏晴。

但林墨没有给他机会。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陆玄机的双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那老头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他眼中的幽光瞬间熄灭,露出了一双浑浊的老眼。

“摄魂术?”林墨收剑入鞘,语气淡漠,“你手都没了,拿什么摄?”

赵伯庸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看了看地上哀嚎的陆玄机,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林墨,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正的大笑。

“有意思。”他笑完,拍了拍手,“林远山养了个好儿子。”

他转身看向沈鹤鸣。

“沈大人,你输了。”

沈鹤鸣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伯庸走到主桌旁,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朝林墨晃了晃。

“年轻人,你想知道真相?”

林墨没有说话。

“真相就是,你爹没死。”

第四章 侠骨留香,林墨以一剑守护清风镇

林墨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赵伯庸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

“你爹林远山,五年前那晚确实被我们围杀。但他的尸体不在落雁坡。我们搜遍了方圆十里,都没找到他的尸体。你以为府衙草草结案是因为我们贿赂了官员?”赵伯庸摇了摇头,“是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尸首,只好说他死了。”

林墨脑中一片空白。

“他没死,他在哪儿?”

赵伯庸摊开手:“我要知道在哪儿,还用等到今天?”

林墨上前一步,长剑横在赵伯庸颈间:“我再问你一遍,他在哪儿?”

赵伯庸丝毫不慌,甚至笑着推开了剑锋。

“我查了五年,派了无数人去找,翻遍了青州每一寸土地,也没找到他。”他收起笑容,盯着林墨的眼睛,“你爹是个聪明人,他当年被我们围杀时,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我怀疑那晚他根本没有去落雁坡,去的是个替身。真正的林远山,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已经转移了证据,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

“那个证据,就是能要我们命的东西。所以这五年来,我们不敢动你,也不敢动苏晴。因为我们不知道证据在哪儿,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拿到了。”

林墨缓缓放下剑。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幽冥阁这些年只敢在西北边缘地带活动,为什么沈鹤鸣迟迟不敢完全倒向幽冥阁,为什么赵伯庸身为太师却只能躲在青峰寨的幕后。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动手,是因为他们不敢。

“五年前那晚,林远山用自己的命换了一张牌。”赵伯庸放下酒杯,“那张牌到今天还没打出来。年轻人,我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那张牌,我保你荣华富贵。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环顾四周,寨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他们。地上倒下的幽冥阁弟子不过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伏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晴靠了过来,手中软剑微微抬起,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拼了?”她问。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三年了,这个女子默默为他收集情报,为他出生入死,而他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说过。

“不拼。”林墨说。

苏晴愣了一下。

林墨朝赵伯庸伸出手。

“我不交证据。”他说,“但我要和你谈一个条件。”

赵伯庸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放他们走。”林墨指了指苏晴,又指了指楚风的方向——虽然他不在场,但林墨知道赵伯庸的人在盯着他,“我一个人留下,你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苏晴急了:“林墨,你——”

“听我说完。”林墨打断她,“你带着那个孩子走,去京城,找六扇门的人。你手里有沈鹤鸣签发的那封密令,有楚风在落雁坡找到的物证,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三十六份口供。这些加在一起,足够钉死沈鹤鸣。”

他看了一眼赵伯庸,压低声音:“但钉不死赵伯庸。要钉他,需要更大的东西。”

苏晴握紧了剑柄:“所以你要找那张牌?”

“我爹留下的东西,只有我找得到。”林墨转过身,面对赵伯庸,“赵太师,你的条件我答应了。证据我交,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放了他们。第二,你亲口告诉我,那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赵伯庸笑了。

“你以为幕后还有黑手?”

“沈鹤鸣是你学生不假,但你一个太师,犯不着亲自跑到西北来布局。”林墨盯着他的眼睛,“你背后还有人。”

赵伯庸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聪明。”他低声说,“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林墨刚要开口,寨墙上的弓箭手忽然发出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寨门方向传来。

“林师兄,别跟他废话了。”

楚风扛着一个布袋,从寨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布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还在动。

苏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那孩子呢?”

“放心吧,孩子托给镇上王婶看着了。”楚风将布袋往地上一扔,布袋里滚出一个人来——是沈鹤鸣。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沈大人。”楚风咧嘴一笑,“他正想跑,被我拦下了。”

沈鹤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多了几道淤青,嘴角还挂着血丝。

赵伯庸的脸色终于变了。

“楚风,你一个人闯进来,不怕死?”

“怕。”楚风掏出两把短刀,“但师兄有难,做师弟的不能不来。”

弓箭手拉满了弓弦。

苏晴的软剑横在身前。

林墨拔出长剑,站在两人之间。

三个人,背靠背,面对着数十名弓箭手和满寨的幽冥阁弟子。

月光清冷,照着三张年轻的脸。

林墨深吸一口气,长剑斜指地面。他知道今天走不出去了,但有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他的父亲林远山用五年时间布了一盘棋。

今天,这盘棋该收子了。

“赵太师。”林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爹五年前没死,他就在这附近。他一直看着你们。你们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赵伯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很快就知道了。”林墨抬起剑,指向赵伯庸,“你们勾结幽冥阁,出卖镇武司情报,残害无辜百姓,罪证如山。今天就算我死在这里,证据也会送到京城。六扇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沈鹤鸣的亲笔信、马腾的供词、陆玄机的证言,一样不少。”

赵伯庸的目光阴鸷地盯着他,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你以为就凭这些就能扳倒我?”

“这些不够。”林墨说,“但加上这个,够不够?”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表面刻着一个“林”字。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铁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太师赵伯庸,通敌叛国,死罪。”

赵伯庸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枚禁军令牌。刻着这行字的禁军令牌,意味着已经有人将赵伯庸的罪行上报了天子。禁军令牌一旦刻字呈交,天子必亲审。赵伯庸再怎么权势滔天,也堵不住天子的耳朵。

“这是……什么时候?”赵伯庸的声音发颤。

“三天前。”林墨合上木匣,“楚风从落雁坡回来,就直接去了京城。那封密令只是复印件,原件已经交到了六扇门总管手中。”

楚风咧嘴笑道:“赵太师,您要是刚才答应放我们走,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嘛……”

他话没说完,寨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弓箭手换班的脚步,而是大队人马冲上寨墙的脚步声。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青峰寨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寨门方向传来:“赵伯庸,你的事发了!”

那是一队六扇门的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子,身穿黑色官服,腰悬长刀,正是六扇门总管萧铁衣。

赵伯庸面如死灰。

沈鹤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马腾捂着伤口,想要逃跑,被两名六扇门捕快按在地上。

陆玄机双手已断,倒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林墨收起长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到苏晴身边,轻声说:“谢谢你。”

苏晴看着他,眼眶微红:“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帮我。”林墨说,“谢谢你替我看住了楚风那小子,不让他闯祸。”

楚风在一旁抗议:“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两人都没理他。

火把的光映在苏晴脸上,映出一张温柔而疲惫的面孔。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林墨能听见的话。

“你爹当年救过我爹的命。我欠你一条命,还了。”

林墨想说些什么,但萧铁衣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林墨,你父亲的遗体……找到了吗?”

林墨摇了摇头。

萧铁衣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他转身看向寨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的血迹,感慨地说:“林远山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能安息了。”

林墨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林墨,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刀能解决的。但有些事,没有刀解决不了。”

五年前,他失去了父亲。

今天,他终于为父亲报了仇。

但林墨知道,这不是结束。赵伯庸倒了,沈鹤鸣被抓了,但幕后那只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赵伯庸说幕后还有人,林墨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他还要继续查下去。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至少今天,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天亮时,林墨站在青峰寨最高的那座瞭望台上,看着山下的村庄和田野。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那些平凡的日子,正是他父亲当年拼死守护的东西。

楚风在下面喊他吃早饭,苏晴抱着那个捡来的婴儿,站在寨门口朝他挥手。

林墨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瞭望台,稳稳落在他们身边。

“走吧,回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青峰寨外,官道延伸向远方。那是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也是他将继续走下去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