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没有手铐。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粉色床单——大学时母亲给她买的那套,边角绣着她名字的缩写。她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炸开。
手机屏幕亮着。
“知夏,订婚仪式定在下周六,礼服我选好了,发你照片看看。”
发信人:沈临渊。
时间:2019年5月12日。
林知夏盯着那个日期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笑了。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时,满心欢喜地回了个“好”,放弃保研、掏空家底、倾尽所有去扶持这个她以为会爱她一生的男人。结果呢?
沈临渊的公司上市那天,她因“商业间谍罪”被带走。母亲急得脑溢血住院,父亲卖房凑律师费,最后人没救回来,父亲也倒在了医院走廊里。她在狱中哭瞎了一只眼,才等来一个事实——所有罪名都是沈临渊和她的好闺蜜温晴联手栽赃的。
她在狱中活了三年,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囚服。
“叮”的一声,手机又亮了。
“知夏,礼服好看吗?临渊说这条裙子衬你肤色,一定很漂亮。”
发信人:温晴。
上一世,温晴也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把她一步一步推下深渊。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三岁,皮肤白皙,眼神干净,没有那些年在狱中熬出来的沧桑和狠戾。
多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然后打开衣柜。她挑了一件黑色西装裙,上一次她嫌这件太凌厉,没有穿。今天她觉得,这颜色正合适。
出门前,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上个月你让我看的那套理财产品,别买。”
“怎么了?那个理财经理说收益很——”
“妈。”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别买。还有,把家里所有的存款从那个账户里转出来,我今天回去陪你去银行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大概是被她这个语气震住了。上一世的林知夏,从没用这种语气跟父母说过话。
“好,妈听你的。”
林知夏挂了电话,眼眶微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没时间哭。
她要抓紧每一分钟,把上一世欠父母的,全部还回来。
订婚仪式定在市中心最贵的酒店。沈临渊包了整层,请了上百位宾客,花艺是从荷兰空运来的,香槟塔摆了六层,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他“创业新贵”的身份。
上一世的林知夏觉得这是爱。
这一世的林知夏知道,这不过是表演——沈临渊需要用这场奢华的订婚宴,向投资人证明他“家庭稳定、值得信赖”,顺便从她父亲手里套出那笔最后的投资款。
林知夏到的时候,温晴正在门口等她。
温晴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温柔,看到林知夏就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知夏,你今天好漂亮!这件裙子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上一世,林知夏听到这句话会觉得温暖。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温晴。”林知夏侧头看她,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朋友,“你今天也很漂亮。”
温晴被她看得不太自在,笑容微僵:“怎么了?你眼神好奇怪。”
“没什么。”林知夏抽出手臂,“走吧,别让临渊等。”
宴会厅里,沈临渊站在台上,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而自信。台下宾客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
看到林知夏进来,沈临渊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知夏,你来了。”
他的手很温暖,声音很温柔,目光很专注。
上一世的林知夏,就是被这些细节骗了整整五年。
“临渊。”林知夏看着他,嘴角微扬,但笑意没到眼底,“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等仪式结束了再——”
“现在说。”
沈临渊怔了一下。他身边的助理也愣了,大概没见过林知夏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知夏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向所有宾客。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沈临渊先生的订婚仪式。但在仪式开始之前,有几件事我需要说明。”
沈临渊皱眉:“知夏,别闹。”
又是这句话。
上一世,他每次在她要做出“不理智”决定的时候,都会用这句话来制止她。别闹别闹,闹到她把命都闹没了。
“我没有在闹。”林知夏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台下宾客,“第一,我和沈临渊先生不是恋爱关系,是他单方面追求,我从未答应。第二,今天这场订婚仪式,我没有同意过。第三——”
她从包里抽出那张订婚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沈临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城府极深,只用了不到一秒就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无奈又包容的笑:“知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知道你不想这么早订婚,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林知夏终于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沈临渊,你让我放弃保研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让我爸妈把养老钱投进你公司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把我的创业方案改成你的商业计划书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每说一句,沈临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温晴快步走上来,拉住林知夏的手,语气温柔又焦急:“知夏,你在说什么呀?临渊对你那么好,你是不是被人挑拨了?别在这里闹,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好不好?”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温晴拉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笑了。
“温晴,去年你说你租房被中介骗了,找我借了两万块,你还记得吗?”
温晴一愣:“我……我是借了,我上个月不是还——”
“你没还。你不但没还,你还用这两万块买了那条你和沈临渊一起去挑的项链。”林知夏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判决书,“那条项链现在戴在你脖子上,你要不要掀开领口给大家看看?”
温晴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捂住了脖子。
宴会厅彻底炸了。
沈临渊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立刻有人上前试图控制局面。但林知夏没有给他们机会,她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台上。
“这是沈临渊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数据,我帮他做的。”她看着台下那些投资人,“其中有几项数据,和我看到的实际账目不符。具体哪里不符,我已经发到了各位的邮箱里。”
沈临渊终于维持不住那个温和的面具了,他一把抓住林知夏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林知夏,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林知夏低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我在帮你做尽职调查,免费的。”
她用力抽出手腕,转身离开。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一片混乱。沈临渊在吼他的助理,温晴在哭,投资人在质问,记者在按快门。
她没有回头。
出了酒店,林知夏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很大,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人曾经在沈临渊最得意的时候精准狙击过他的公司。那时候林知夏已经入狱,是狱友告诉她的——有个叫顾晏辰的人,把沈临渊告了,告他侵犯商业机密,虽然最后没赢,但让沈临渊元气大损。
林知夏当时在狱中想,要是早一点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现在,不晚。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顾总,我是林知夏。”她的声音很平静,“沈临渊公司的商业计划书,原始版本是我写的。你感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林知夏?今天在酒店撕订婚协议的那个林知夏?”
“消息这么快?”
“你上热搜了。”顾晏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现在在哪?我让人去接你。”
林知夏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她靠在路灯杆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醒,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在狱中的最后一个夜晚。那天她发高烧,狱医给了她两片退烧药,她攥着药片想,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命搭上了,把父母也搭上了。
不值得。
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看到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五官深邃,眉骨很高,下颌线锋利,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林知夏?”他问。
“顾晏辰?”
他微微点头,示意她上车。
林知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顾晏辰递给她一杯热咖啡,她接过来捧在手心,没喝。
“你的商业计划书,我去年看到过。”顾晏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沈临渊在一个路演上展示的,当时我就觉得,这份计划书的逻辑框架不像他能写出来的。”
“因为他确实写不出来。”林知夏说,“那是我的东西。”
顾晏辰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你想怎么拿回来?”
林知夏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
“不是拿回来。”她说,“是让他还回来。”
顾晏辰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林知夏看出来了,那笑容里有欣赏。
“林知夏,”他说,“你知道你今天的做法很冒险吗?你当众撕毁协议、揭露数据问题,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你也把自己暴露了。沈临渊这个人,手段很脏。”
“我知道。”林知夏说,“他接下来会找人散布我的谣言,说我精神有问题,说我拜金虚荣、翻脸无情,还会找温晴出面作证,坐实我‘忘恩负义’的形象。”
顾晏辰挑了下眉:“你连这都想到了?”
“我不仅想到了,我还准备好了。”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和沈临渊所有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项目文件修改时间戳,还有温晴和沈临渊的转账记录。他要打舆论战,我陪他打。”
顾晏辰接过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自己口袋里。
“你这个合作伙伴,我收了。”
林知夏看着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恨他?”
“不问。”顾晏辰启动车子,“你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赢。”
“能。”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有意思。
三天后,沈临渊果然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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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进去一看,是沈临渊工作室发的一份声明,措辞体面而克制,大意是:林知夏小姐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曾多次接受心理治疗,其当天的言行已对沈临渊先生及公司造成严重影响,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配图是一张林知夏大学时期的心理咨询记录——沈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从学校调出来的,做了模糊处理,但足够让网友看出“林知夏”三个字。
评论清一色是骂她的。
“渣女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沈临渊好惨,被当众羞辱还要体面回应。”
“这女的是不是想红想疯了?”
紧接着,温晴发了条朋友圈,截图被营销号疯传。
“我和知夏做了四年闺蜜,看着她一步步变成这样,真的很心痛。希望大家不要网暴她,她只是生病了。”
配图是一张她和林知夏的合照,照片里林知夏笑得毫无防备,温晴在旁边比了个心。
林知夏看着这条朋友圈,想起上一世温晴也是这么说的——“知夏只是太爱临渊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大家不要怪她。”
然后转身就和沈临渊一起,把她的所有创意和资源吃得干干净净。
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辰发来一条消息:“看到了?”
林知夏回:“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发了条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温晴和沈临渊的聊天记录。
时间戳是一年前的深夜,温晴给沈临渊发消息:“临渊哥,知夏那个项目方案我看了,确实很好,你下周路演直接用就行。她不会发现的,她那么信任我。”
沈临渊回:“嗯。她那个方案里的商业模式漏洞,你帮我改一下,别让人看出来是她写的。”
温晴:“好呀,我已经改好了。对了临渊哥,知夏说她要把那笔奖学金投进你公司,你打算给她多少股份呀?”
沈临渊:“不用给,她不会要的。”
温晴:“也是,她那么爱你。”
这条微博发出去十分钟,转发破万。
又过了十分钟,林知夏发了第二条微博。
这一次是沈临渊公司内部的邮件截图——他让员工“优化”财务数据,以满足投资方的尽调要求。邮件里沈临渊的用词很直白:“账面利润做到30%,实际利润不用管,投资方不会查那么细。”
两条微博,像两颗炸弹,把沈临渊精心维护的“创业精英”人设炸得粉碎。
热搜风向瞬间逆转。
#沈临渊商业欺诈# 爆
#温晴绿茶闺蜜# 爆
#林知夏 实锤# 热
林知夏靠在沙发上,翻着评论。
“我的天,这男的也太恶心了吧!”
“温晴这是闺蜜?这他妈是毒蛇吧。”
“林知夏好刚啊,直接放锤不废话,我爱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银行那边办好了吗?”
“办好了办好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知夏啊,妈刚看到网上那些……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吗?沈临渊他真的……”
“妈,都过去了。”林知夏的声音轻下来,“钱转出来了吗?”
“转出来了,全转出来了。你说得对,那个理财经理今天还打电话来催我续投,我没理他。”
“爸呢?”
“你爸在旁边呢,他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给你做。”
林知夏的鼻子突然酸了。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是在探监室里。父亲瘦得脱了相,隔着玻璃对她说:“夏夏,爸没用,没帮你请到好律师。”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父亲就倒在了医院走廊上,再也没有起来。
“红烧排骨。”林知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让爸多放点糖。”
“好好好,你爸早就买好排骨了。”
挂了电话,林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片。
门铃响了。
林知夏擦了把脸去开门,顾晏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哭了?”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递纸巾的动作很快。
“没有。”林知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风大。”
顾晏辰看了眼她紧闭的窗户,没拆穿她,把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晚饭,别吃泡面。”
林知夏打开袋子,是附近那家私房菜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让我爸——”
“你刚才打电话声音太大了,我在楼下都听到了。”顾晏辰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做的你明天回去吃,今天先将就一下。”
林知夏看着那盒红烧排骨,忽然笑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顾晏辰,”她说,“你这人还挺细心的。”
顾晏辰看着她笑的样子,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吃你的饭吧。”他说,转身走了。
林知夏端着饭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骨。
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把那盒饭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一周后,沈临渊的公司被三家投资方同时撤资,员工集体维权讨薪,税务部门介入调查。
林知夏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顾晏辰的邮件,附件是一份起诉状——侵犯商业秘密罪,沈临渊是被告,原告是顾晏辰的公司,证据材料里有林知夏提供的所有文件。
她回了一封邮件:“证据够吗?”
顾晏辰秒回:“够他坐三年。”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出一行字:“上一世,他让我坐了三年牢。”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赶紧撤回。
但顾晏辰已经看到了。
他的消息很快弹出来:“上一世?”
林知夏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吧?
消息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不管第几世,这一世,我不会让他动你。”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窗边。
外面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上一世在狱中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万家灯火的时刻,她攥着那两片退烧药,想,这辈子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现在真的重来了。
她没有辜负那个在狱中祈祷的自己。
手机又震了。
顾晏辰:“明天来公司上班,职位COO,薪资你自己填。”
林知夏笑了,回他:“顾总,你这样不怕我把你公司搬空?”
顾晏辰:“你要是想搬,不用等到明天。”
林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
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初夏的气息。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的庆祝。
林知夏把窗户推开,让风灌进来。
她对着满城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妈,爸,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们。”
烟花在远处炸开,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砰,砰,砰。
像心跳,像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