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坐落在落雁峡之巅,三楼凭栏,可见大江如练,群山若黛。
江湖人常说,烟雨楼中无凡事,一壶茶能喝出半部武林恩怨史。
此刻,沈逸飞正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冷透的碧螺春。
他不是来喝茶的。
他是来赴死的。
三日前,镇武司飞鸽传书,幽冥阁右使厉天啸放出话来,要在烟雨楼取他项上人头。消息传遍江湖,五岳盟震动,连久不问世的墨家遗脉都有人现身落雁峡,想看看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侠客如何应对。
沈逸飞端起茶盏,茶水已无半点温度。
“沈少侠,此处风大,不如移步雅间?”
店小二第三次凑上来,眼神闪烁。
沈逸飞抬眼看他,目光平淡如水:“不必。”
店小二讪讪退下,转身时袖口闪过一道寒芒。
沈逸飞看见了,没动。
他在等人。
等一个该来的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沈逸飞放下茶盏,指尖触到剑柄。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青钢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护手处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这柄剑跟了他七年,从他在破庙里捡到它的那天起。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视线里,黑袍如墨,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阴鸷。他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把玩着两枚铁胆,铁胆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厉天啸。
幽冥阁右使,江湖人称“索命书生”,武功深不可测,手中一对判官笔点穴打穴,三十年来未有败绩。
“沈逸飞。”厉天啸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知道。”
“不怕?”
“怕。”
厉天啸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怕还敢来?”
沈逸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些事,怕也要做。”
烟雨楼外,雨开始下了。
细雨如丝,打在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厉天啸把玩铁胆的动作停了:“三日前,你杀了幽冥阁少阁主陆无渊。”
“他该杀。”
“何该?”
“青溪村三十七口,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儿,一夜之间尽数毙命于幽冥掌下。”沈逸飞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陆无渊亲口承认,是他所为。”
厉天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少阁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江湖规矩,弱肉强食。”
沈逸飞站起身,青钢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他脸上:“这就是我的道理。”
剑光如匹练,直取厉天啸咽喉。
厉天啸身形未动,左手铁胆弹射而出,带着破空之声撞向剑锋。沈逸飞侧剑一格,金铁交鸣,铁胆被磕飞,但剑势也被震偏三分。
只这三分,厉天啸已欺身而近。
判官笔出手,笔尖寒芒点点,封住沈逸飞周身大穴。
幽冥阁武学诡异狠辣,判官笔法专打要害,招招致命。沈逸飞剑法走的是五岳盟的路子,堂堂正正,刚猛中带着灵动,但面对厉天啸快如鬼魅的攻势,只能勉强招架。
十招一过,沈逸飞左臂被笔尖扫中,鲜血迸溅。
二十招,他胸口又中一笔,护体内功被震散三分。
三十招,他被逼到窗边,背后就是万丈深渊。
厉天啸收笔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岳盟天骄,不过如此。你若现在跪下,交出少阁主的遗物,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沈逸飞嘴角溢血,却笑了:“你以为我来,是为了拼命?”
厉天啸眉头一皱。
“我是来拖住你的。”
话音未落,烟雨楼外传来一声清啸,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剑光如虹,直刺厉天啸后心。
厉天啸身形急转,判官笔格挡,火星四溅。
来人是个女子,白衣胜雪,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三分英气。她手中长剑薄如蝉翼,剑身上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苏晴。
厉天啸面色微变:“你们调虎离山?”
苏晴不答,剑势更急,每一剑都带着墨家机关术的精妙,剑路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沈逸飞趁机调息,内力在经脉中奔涌。他内功已达精通之境,虽不及厉天啸的大成境界,但胜在根基扎实,恢复极快。
“楚风,现在!”沈逸飞大喝。
楼顶瓦片碎裂,一个青衣少年从天而降,双掌推出,一股雄浑掌力如山岳压顶,直轰厉天啸头顶。
厉天啸仰头,判官笔上挑,与掌力相撞,轰然巨响中,整座烟雨楼都在颤抖。
三人联手,攻势如潮。
沈逸飞正面牵制,苏晴侧翼袭扰,楚风居高临下以掌力压制。厉天啸虽强,但面对三个精通境界的高手围攻,渐渐露出疲态。
又是三十招,厉天啸左肩中剑,右腿被掌风扫中,脚步开始踉跄。
但他眼中反而燃起更浓的杀意。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厉天啸厉喝一声,双笔交叉,一股阴寒内力从体内迸发,瞬间将三人震退。
他衣衫猎猎作响,周身黑气缭绕,正是幽冥阁不传之秘——幽冥真气的巅峰状态。
沈逸飞心头一沉。
这才是厉天啸真正的实力。
厉天啸爆发的那一刻,苏晴第一个被震飞,撞断三根柱子,口中鲜血狂喷。
楚风双掌封挡,却被阴寒内力侵入经脉,半身瞬间僵硬,从二楼跌落。
只有沈逸飞,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不是因为他最强,而是因为他最不能退。
身后是悬崖,退了就是死。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是落雁峡,是数百名无辜百姓。厉天啸此行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杀他,而是奉幽冥阁阁主之命,屠尽落雁峡七村八寨,为少阁主陪葬。
他必须在拖住厉天啸的同时,让苏晴和楚风去疏散百姓。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但代价是,他们三人现在都身负重伤。
“沈逸飞,你坏了幽冥阁的大事。”厉天啸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板就结一层薄冰,“但你以为,疏散了百姓我就没办法了吗?杀了你,我再去屠村,不过多走几步路的事。”
沈逸飞握紧剑柄,青钢剑缓缓出鞘。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坚毅,眼底有一团火。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逸飞,习武之人,不争强,不斗狠,只争一口气。那口气,叫侠气。”
师父是被幽冥阁的人杀的。
十年前,幽冥阁血洗清风剑派,满门一百二十三口,只有他一人逃出。师父拼死挡住追兵,临死前把这柄青钢剑塞进他手里。
从那以后,沈逸飞就在江湖上流浪,拜过五岳盟的高手为师,偷学过墨家的机关术,甚至潜入过幽冥阁的外门打探消息。
他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练成了精通境界的剑客。
但面对厉天啸这样的大成境高手,精通和巅峰之间,隔着天堑。
“来吧。”沈逸飞深吸一口气,内力在经脉中奔涌,青钢剑上泛起淡淡青光。
厉天啸冷笑,判官笔点出,这一笔平平无奇,但速度之快,连雨滴都被笔尖刺穿。
沈逸飞不闪不避,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剑笔相交,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厉天啸的判官笔点中剑身,幽冥真气如潮水般涌来,沈逸飞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剑身直冲经脉,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但他没有退。
左手松开剑鞘,一掌拍向厉天啸胸口。
厉天啸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仓促间左笔回防,但沈逸飞这一掌用了十成内力,震得他后退三步。
“有点意思。”厉天啸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还不够。”
他再次欺身而上,双笔齐出,笔影如山,每一笔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沈逸飞单臂持剑,勉强格挡,剑法已不成章法,全凭本能招架。
三招,他胸口又中一笔。
五招,他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七招,他被逼到栏杆边,半个身子悬空。
厉天啸一指点向他眉心,笔尖寒芒刺目。
沈逸飞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剑在心中,不在手中。”
那是师父的声音。
十年前,师父教他剑法时说过的话。
沈逸飞猛然睁眼,眼中精光暴射。
他松开了剑。
青钢剑坠落,但他的右手却以更快的速度探出,两指并拢,以指代剑,刺向厉天啸咽喉。
这一指,没有内力,没有招式,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厉天啸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高手,有的靠内力,有的靠招式,有的靠兵器,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生死关头,敢扔掉剑,用两根手指攻击。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一指的速度,比剑还快。
判官笔已经点出,收不回来。
沈逸飞的两指,先一步点中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喉结碎裂。
厉天啸双眼圆睁,判官笔停在沈逸飞眉心前三寸,再也递不出去。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声响。
沈逸飞收回手指,后退一步,倚在栏杆上,大口喘气。
厉天啸的身体直直倒下,砸在地板上,扬起一片尘埃。
幽冥阁右使,死。
苏晴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厉天啸的尸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做到的?”
沈逸飞抬起右手,两指已经变形,骨骼碎裂,剧痛让他额头冒汗:“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时间变慢,万物静止,他的意念比身体更快,手指刺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剑。
一柄有生命的剑。
楚风从楼下爬上来,半边身子还僵硬着,但脸上满是兴奋:“逸飞哥,你突破了!那是剑心通明!剑道最高境界!”
沈逸飞苦笑:“我连剑都扔了。”
“扔得好!”楚风激动得语无伦次,“剑心通明就是心中有剑,手中无剑。你刚才那一指,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厉害!”
苏晴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先服下,止血疗伤。”
沈逸飞接过药丸吞下,药力入腹,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墨家的疗伤圣药果然名不虚传,片刻间,他断裂的骨骼就开始愈合。
“苏姑娘,多谢。”
“不必谢我,谢你自己。”苏晴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原本只是奉师命来助你,没想到你竟能临阵突破。剑心通明,墨家典籍中记载,三百年来只有两人达到这个境界。”
“哪两人?”
“第一位是五岳盟开创者,剑圣独孤云。第二位……”苏晴顿了顿,“是幽冥阁阁主,陆无渊的父亲,陆天擎。”
沈逸飞心头一凛。
陆天擎,那个一手创立幽冥阁,横扫半个武林,让朝廷都忌惮三分的绝世魔头,竟然也是剑心通明境界?
“所以你明白了?”苏晴沉声道,“你杀了他儿子,又杀了他的左膀右臂,他一定会亲自来找你。到那时,你面对的将是真正的巅峰高手。”
烟雨楼外,雨越下越大,落雁峡被雨幕笼罩,群山如墨。
沈逸飞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他重复了之前的话,“但怕也要做。”
楚风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早就安排好了,镇武司已经派人来接应,五岳盟的高手也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能撑到他们到达,陆天擎再强,也不敢同时得罪朝廷和整个正道武林。”
苏晴摇头:“你们太小看陆天擎了。他若出手,绝不会给你们联手的机会。”
沈逸飞站起身,把青钢剑捡回来,插回剑鞘:“那就在他来之前,我先去找他。”
“你疯了?”楚风惊叫。
“没有。”沈逸飞转头看着他们,眼中没有疯狂,只有平静,“厉天啸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陆无渊的遗物。我在想,那是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如此兴师动众?”
苏晴若有所思:“你是说,陆无渊身上有什么秘密?”
“他死前,我从他身上搜到一块铁牌。”沈逸飞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机关图,“你看看,是不是墨家的东西?”
苏晴接过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墨家机关城的钥匙!”
“机关城?”楚风好奇地凑过来。
苏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墨家鼎盛时期,建造了一座机关城,里面藏着墨家数百年的机关术精华,还有一件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至宝。后来墨家衰落,机关城被封存,钥匙被分成三块,由墨家三位长老分别保管。”
“这块是其中之一?”
“对。但另外两块,据说一块在朝廷手中,另一块……”苏晴看向沈逸飞,“在幽冥阁。”
沈逸飞恍然大悟:“所以陆无渊带着这块钥匙,是想去机关城?他死了,幽冥阁必须拿回钥匙。”
“不止如此。”苏晴分析道,“陆天擎一直想得到机关城里的至宝,现在他儿子死了,他一定会亲自出手,不仅要拿回钥匙,还要为儿子报仇。”
楚风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钥匙交给镇武司?”
“不。”沈逸飞把铁牌收回怀中,“我要用它,引陆天擎出来。”
“怎么引?”
“放出消息,就说我拿着墨家钥匙,要去开启机关城。”沈逸飞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陆天擎等了几十年,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只要他来,我们就有了和他决战的机会。”
苏晴皱眉:“太冒险了。”
“冒险也比坐以待毙强。”沈逸飞提起青钢剑,向楼下走去,“走吧,先离开这里。落雁坡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驿站,我们在那里休整,然后布置陷阱。”
三人下楼,烟雨楼的掌柜和伙计早已跑光,只剩一片狼藉。
沈逸飞推开大门,雨幕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外。
那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者。但沈逸飞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厉天啸强十倍不止。
“小友,留步。”老者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
沈逸飞握紧剑柄:“前辈是?”
“老夫风清扬,无门无派,一个江湖散人。”老者笑了笑,“此来只为说一句话。”
“前辈请讲。”
“剑心通明,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风清扬说完,转身走入雨幕,眨眼间消失不见。
沈逸飞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废弃的驿站在落雁坡东三十里,三间破屋,院墙坍塌了一半,野草丛生。
楚风生起火,苏晴处理伤口,沈逸飞坐在门口,擦拭青钢剑。
剑身上有一道裂纹,是刚才和厉天啸交手时留下的。
这柄剑跟了他七年,也许该换了。
但他舍不得。
“逸飞哥,你说那个风清扬是什么来头?”楚风一边烤火一边问,“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也没听说过。”沈逸飞把剑插回鞘中,“但他能无声无息出现在烟雨楼外,让我们毫无察觉,武功至少在巅峰之上。”
苏晴包扎完伤口,抬起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墨家典籍中记载,六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绝世高手,名叫风清扬,剑法通神,曾一人一剑,击败过当时最强的十三位掌门。后来他突然消失,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
“六十年前?”楚风咋舌,“那他岂不是快一百岁了?”
“所以他才说自己是江湖散人。”沈逸飞若有所思,“他来找我,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晴想了想:“也许是提醒你,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你杀陆无渊,是为了给青溪村三十七口报仇,这是正义。但如果你为了报仇,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拿无辜者的性命做赌注,那就和陆天擎没有区别了。”
沈逸飞沉默。
他承认,苏晴说得对。
他确实想过,用铁牌引陆天擎出来,在机关城布下天罗地网,一举将其击杀。但机关城在哪里?里面有什么?如果战斗波及机关城,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这些都是他没想到的。
“多谢你,苏姑娘。”
“不必谢。”苏晴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我只是不想你走上歪路。”
驿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逸飞起身,手按剑柄。
三匹骏马停在院外,当先一人身穿官服,腰佩长刀,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目光如炬。身后两人也是镇武司的打扮,神情肃穆。
“在下镇武司指挥使,赵铁衣。”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抱拳道,“奉朝廷之命,前来接应沈少侠。”
沈逸飞还礼:“赵大人辛苦了。”
赵铁衣走进驿站,看到三人身上的伤,眉头微皱:“厉天啸果然厉害,你们能杀他,实属不易。”
“侥幸。”沈逸飞没有多说,“赵大人,朝廷对幽冥阁有何打算?”
赵铁衣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递给他:“这是圣上的密旨,你看了就明白了。”
沈逸飞展开密函,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诛陆天擎,封机关城,赏黄金万两,封镇武司副使。
他看完,把密函还给赵铁衣:“我不为官。”
“圣上料到你会有此说。”赵铁衣笑道,“所以密旨上写的是封赏,不是命令。你接不接受,都随你。朝廷只求结果,不问过程。”
沈逸飞点头:“那就好。赵大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说。”
“放出消息,就说墨家钥匙在我手中,三日后,我将开启机关城。”
赵铁衣一愣:“你要引陆天擎出来?”
“对。”
“太危险了。陆天擎武功盖世,就算我们镇武司倾巢而出,也未必是他对手。”
“所以我不打算硬拼。”沈逸飞看向苏晴,“苏姑娘,机关城里有没有克制幽冥真气的机关?”
苏晴想了想:“有。墨家先祖曾研制出一种机关,名为破冥弩,专门克制阴寒内力。如果机关城里有图纸,我们可以赶制出来。”
“好。那我们就兵分两路。苏姑娘和我去机关城找图纸,楚风和赵大人去联络五岳盟的高手,在机关城外围设伏。陆天擎一进去,我们就里应外合,关门打狗。”
赵铁衣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我立刻飞鸽传书,调集镇武司精锐。”
楚风也跃跃欲试:“我去找五岳盟的师兄弟们,他们早就想打幽冥阁了!”
苏晴却皱眉:“机关城的位置是墨家机密,我虽然知道大概方位,但没有详细地图,很难找到入口。”
“这个不用担心。”沈逸飞从怀中取出铁牌,翻到背面,“你们看,这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地图。”
苏晴凑过来一看,果然,铁牌背面的纹路纵横交错,形成一幅精细的地图。她辨认了片刻,惊呼道:“机关城在苍梧山!距离这里不过百里!”
“那就这么定了。”沈逸飞站起身,“今晚休整,明日一早出发。”
夜渐深,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轮弯月。
楚风和赵铁衣的人在隔壁房间休息,苏晴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出神。
沈逸飞走过去,递给她一壶水:“睡不着?”
“在想一些事。”苏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沈逸飞,你有没有想过,杀了陆天擎之后,你做什么?”
“没想过。”
“那你为什么而战?”
沈逸飞想了想,认真地说:“为了不让更多人像我一样,失去亲人,失去师门,失去一切。”
苏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清澈。
她突然笑了:“你知道吗,墨家祖师说过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做到了。”
“还差得远。”沈逸飞也笑了,“至少得先活过三天。”
苍梧山位于落雁峡以东百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常年云雾缭绕。
沈逸飞和苏晴天没亮就出发,骑马两个时辰,到达山脚时已是巳时。
“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山腰,一处瀑布后面。”苏晴指着半山腰,“但路上有机关,必须小心。”
两人弃马步行,沿着山路向上攀登。
走了不到一炷香,沈逸飞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苏晴止步。
前方三丈处,地面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落叶的分布不太对劲,有几片叶子悬在半空,没有落地。
“丝线。”沈逸飞蹲下身,仔细辨认,果然看到几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横在路中间,“墨家的机关?”
苏晴点头:“天罗丝,韧如钢丝,锋利如刀,一旦触碰,会被切成两半。”
沈逸飞抽出青钢剑,小心翼翼地从丝线下方穿过,然后用剑尖轻轻挑起一根丝线,缓缓移到旁边,让出一个通道。
“小心,这种丝线通常会连着警报机关。”苏晴提醒道。
沈逸飞把丝线固定在旁边的树上,继续前行。
一路又遇到七八处机关,有陷坑,有飞箭,有毒烟,都被两人一一破解。苏晴是墨家传人,对机关术了如指掌,沈逸飞反应敏捷,配合得天衣无缝。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山腰。
一道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激起漫天水雾。
“入口在瀑布后面。”苏晴指着瀑布中央,“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按下去,机关就会打开。”
沈逸飞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跃入瀑布。
水流冲击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屏住呼吸,在水幕中摸索,很快找到了那块岩石。用力按下,只听轰隆一声,瀑布后面的石壁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他钻进去,苏晴紧随其后。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墨家先贤制作机关的场景。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墨”字。
沈逸飞取出铁牌,对准石门上的凹槽按进去。
咔咔咔——
机关转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机关城到了。
沈逸飞和苏晴走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地下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广场,甚至还有一条地下河穿城而过。所有的建筑都是用机关术建造的,精妙绝伦。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塔顶有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照亮了整个城市。
“这就是墨家机关城……”苏晴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我只在典籍里见过描述,没想到真的存在。”
沈逸飞环顾四周,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
不是来自机关,而是来自人。
“出来吧。”他握紧剑柄,沉声道。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高手。
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紫袍男人面如冠玉,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沈逸飞如坠冰窟。
那种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厉天啸。
但比厉天啸强十倍。
“沈逸飞,你终于来了。”紫袍男人微笑道,“本座等你很久了。”
沈逸飞瞳孔骤缩:“陆天擎。”
“不错。”幽冥阁阁主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杀了我儿子,又杀了我的右使,按江湖规矩,我应该把你碎尸万段。但本座爱才,给你一个机会,交出钥匙,归顺幽冥阁,本座不仅不杀你,还让你做副阁主。”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和这个女人,还有外面的那些五岳盟废物,都会死在这里。”
沈逸飞环顾四周,心中盘算。
楚风和赵铁衣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外围,但机关城太大,他们不一定能及时赶到。而且陆天擎显然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幽冥阁精锐,硬拼没有胜算。
唯一的希望,是找到破冥弩。
“苏姑娘。”沈逸飞低声道,“你去高塔找图纸,我拖住他们。”
苏晴犹豫了一下,咬牙道:“你撑住。”
她身形一闪,向高塔掠去。
陆天擎没有拦她,只是笑了笑:“让她去。机关城里的东西,本座迟早要拿。现在,先解决你。”
他一挥手,数十名黑衣高手齐齐扑向沈逸飞。
沈逸飞拔剑,青钢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
三名黑衣高手被剑锋扫中,倒飞出去。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沈逸飞脚踏七星,剑走龙蛇,每一剑都带着剑心通明的意境,虽然手中是凡铁,但剑意所至,无坚不摧。
五招,又倒下七人。
十招,倒下十五人。
二十招,只剩下陆天擎还站着。
沈逸飞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大口喘气,青钢剑上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随时可能断裂。
陆天擎鼓掌:“不错,不错。剑心通明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的内力太弱,撑不了多久。”
他一步跨出,身影如鬼魅,瞬间出现在沈逸飞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刚猛。
沈逸飞横剑格挡,轰的一声,青钢剑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最后一招。”陆天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归顺,或者死。”
沈逸飞抬起头,嘴角挂着血,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杀你。”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从高塔方向传来。
苏晴站在塔顶,手持一架巨大的弩机,弩箭上刻满了符文,对准陆天擎。
破冥弩。
陆天擎脸色微变,身形急退。
但弩箭已经射出,快如流星,带着刺目的光芒,直射他胸口。
陆天擎双掌齐出,幽冥真气全力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黑色的气墙。弩箭射入气墙,速度骤减,但仍在一寸寸推进。
沈逸飞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半截断剑,向陆天擎冲去。
“这一剑,为青溪村三十七口!”
断剑刺入陆天擎后心。
陆天擎身体一僵,幽冥真气瞬间溃散,弩箭穿透他的胸口,带出一蓬血雨。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剑和弩箭,眼中满是不甘。
“我……竟然会死在这里……”
沈逸飞拔出断剑,陆天擎的身体轰然倒地。
幽冥阁阁主,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苏晴从高塔上下来,跑到沈逸飞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你没事吧?”
沈逸飞摇摇头,看着陆天擎的尸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楚风和赵铁衣带人冲进机关城,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倒下的陆天擎,都愣住了。
“这……这就完了?”楚风难以置信。
赵铁衣检查了陆天擎的尸体,确认死亡后,向沈逸飞抱拳:“沈少侠,大恩不言谢,镇武司欠你一个人情。”
沈逸飞把断剑插回剑鞘,看着手中的铁牌,想了想,递给苏晴:“机关城是墨家的,钥匙还给你。”
苏晴接过铁牌,沉默了片刻,又递还给他:“你留着吧。墨家已经不需要它了。但你也许需要。”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上,还会有下一个陆天擎。”苏晴看着他,认真地说,“到那时,你需要更强的力量去保护更多的人。”
沈逸飞握紧铁牌,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机关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苍梧山上,一片金黄。
远处,炊烟袅袅,是落雁峡的百姓在做午饭。
沈逸飞看着那片炊烟,忽然想起风清扬的话。
剑心通明,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他明白了。
真正的侠,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愿意为弱者拔剑。
他收起断剑,向山下走去。
身后,苏晴和楚风跟上。
前方,路还很长,江湖还很远。
但至少今天,他守护住了想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