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世界畅游记:乐师指尖藏剑意,血战幽冥阁

二、小说正文

一、有钩子的标题

第一章 琴弦上的血

残阳如血。

一、有钩子的标题

沈墨的白马冲进青峰峡谷,马蹄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后的枯木林里,二十余道黑影紧追不舍。箭矢破空,钉在马尾半尺之外的石壁上,火星迸溅。

他侧身回望,嘴角尚挂着一丝血迹,左肩中箭的伤口被风灌得生疼。但此刻他无暇顾及——怀里那封密信,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前方五十步,峡谷收窄,两侧峭壁如刀削,天色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暗红丝带。这地方叫“一线天”,是青峰峡最险恶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崖上怪石嶙峋,枯藤垂落如死蛇。

“驾!”

沈墨猛夹马腹,白马嘶鸣提速。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哨响,紧接着,数十块磨盘大的滚石从两侧崖顶轰隆坠下!

他瞳孔骤缩,猛地一拽缰绳。白马前蹄腾空,几乎立起,一块滚石擦着他的肩头砸落,将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坑。又是两块滚石封住前路,白马避无可避,一声哀鸣后朝左前方栽倒。

沈墨在白马倒地的刹那腾身而起,凌空翻了三转,落地时单膝跪地,左肩的箭伤被扯动,鲜血顺着袖管滴在碎石上。

“嗒嗒嗒——”

马蹄声在峡谷入口停住。二十余骑黑衣骑士勒马而立,为首的是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阴鸷中年人,颧骨高耸,双目细长,嘴唇薄如刀锋。他手中一柄长剑尚未出鞘,剑鞘上的青铜雕纹在余晖中泛着诡异的暗绿。

“沈三公子,还要逃到何时?”中年人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器,“从淮南一路追到青峰峡,六天六夜,你逃了三百里,我也追了三百里。你这匹马,终究跑不过我幽冥阁的七绝骑。”

沈墨缓缓起身,右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他面容清俊,剑眉入鬓,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灼人。即便狼狈至此,那股子读书人般的儒雅气度仍未散尽,倒更像一位游历四方的寒门书生,而非此刻身负追杀令的亡命之人。

“赵寒,”沈墨声音平淡,仿佛在与人闲话家常,“幽冥阁左护法,五年前以‘惊鸿七杀’连灭洞庭三庄,江湖悬赏纹银八千两。今日为追杀我一个小角色,倒不惜亲自出马。”

赵寒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小角色?镇武司新任镇抚使的独子,潜藏江湖三年、以乐师身份行走天下的沈三公子,若是小角色,这天底下就没有大角色了。”

此言一出,沈墨心中一凛。他镇武司的出身极为隐秘,即便在江湖行走,也从未泄露半分,赵寒如何知晓?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沈墨的拇指缓缓推开剑鞘,露出一线寒光,“这封密信里装的是什么。”

赵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两把淬毒的匕首。他翻身下马,脚步不急不缓地朝沈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密信的内容,不劳三公子操心,”赵寒在五步外站定,缓缓拔出那柄青铜剑鞘中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唯有剑尖一寸泛着暗红,“我只取你的命,以及你怀里那张图纸。”

沈墨的手腕微微发紧。图纸——怀里的确有一封信,但那是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根本不是图纸。赵寒说的图纸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触到密信的同时,也触到夹层里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

那是他父亲沈崇远在他临行前偷偷塞进他衣襟里的,只说了四个字:“遇险则取。”

他从未打开过。

此刻,在赵寒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追杀令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幽冥阁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父亲藏在某处的图纸。至于自己,不过是一个引路的活地图。

“三公子不知道?”赵寒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薄唇微启,“令尊在镇武司待了十五年,暗中绘制了一份江湖势力图——上面标记着五岳盟各大门派的弱点、幽冥阁十三处暗哨的方位、墨家遗脉三座机关城的核心中枢。此图若落入朝廷之手,江湖将再无秘密可言。若落入我幽冥阁之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墨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三年前离家时,父亲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鬓角已生白发,满眼疲惫,只说了一句:“此去江湖,不问朝廷,不问家事,只做你自己。”

当时他不明白,如今懂了。

父亲是在保护他——用一个“逐出家门、断绝关系”的假象,将他从镇武司和幽冥阁的双重漩涡中推了出去。而三年后的今天,幽冥阁依然找到了他。显然,父亲并未逃脱他们的追踪,而自己这次的淮南之行,恐怕早已被赵寒盯上。

“那就拔剑吧。”沈墨不再多说,右手猛然出鞘——但拔出的不是剑,而是一根三尺来长的白玉笛。

剑在腰间挂着,他却拔出了一支笛。

赵寒眉头微皱,随即冷笑:“装神弄鬼。江湖传言沈家三公子不学无术,三年前被逐出家门后流落江湖以乐师为生,看来传言不虚——连剑都不会用了,一个乐师拿什么与我斗?”

沈墨没有回答。

他将玉笛横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笛声凄厉,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峡谷的寂静。那声音并非寻常的乐曲,而是以内力催动的音波——沈家秘传的“心音诀”,以音为刃,以气为锋。他将内力灌注于笛声之中,音波化做无形的剑气朝赵寒劈去!

赵寒脸色骤变,横剑格挡,只觉得一股凌厉的内力轰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音波功?”他眼中闪过震惊,“你竟然练成了心音诀?那是沈家失传三十年的不传之秘!”

沈墨没有回答,笛声骤然拔高,如千万根银针同时射出,音波在空中凝成数道肉眼可见的气旋,朝赵寒席卷而去。

赵寒厉喝一声,挥剑斩出三道黑芒,“惊鸿七杀”的第一式破空而出。黑芒与音波气旋在半空相撞,发出刺耳的爆裂声,碎石四溅,飞沙走石。

赵寒身后的二十余骑纷纷拔刀,却被音波的余波震得东倒西歪,数人直接跌落马下,口鼻溢血。

一线天峡谷内,笛声与剑气交错,光影纷乱,杀机四伏。

但沈墨心里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左肩的箭伤虽未伤及骨头,但失血过多让他的内力运转迟滞。心音诀本就极其耗费内力,再拖下去,不等赵寒动手,他自己就先力竭而亡。

就在此时,峡谷入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那声音不像是幽冥阁的人,更像是镇武司的官军。赵寒脸色微变,手中长剑回撤,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撤!”

二十余骑调转马头,瞬间消失在山谷入口。赵寒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目光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嘴角微微上扬,留下一句飘忽的话:

“三公子,你父亲沈崇远,此刻正在幽冥阁的大牢里,你若想救他,三日后——落雁坡见。”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已没入枯木林。

沈墨手中的玉笛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他踉跄后退,背靠着崖壁,大口喘息。

父亲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三年前父亲将他逐出家门,原来不是真的绝情,而是以自己做诱饵引开幽冥阁的注意,保全儿子。

“三日后,落雁坡……”

沈墨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右手缓缓摸向胸口那块玉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玉片取出。

那是一块极薄的羊脂玉,雕工细腻,正面刻着一个“沈”字。他将内力缓缓注入,玉片中央竟然裂开一条细缝,弹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帛。

展开绢帛,上面绘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落雁坡、青峰峡、寒潭寺……三处地标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正中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幽冥阁东宫所在,一网打尽。”

沈墨愣住了。

父亲不是在被动逃亡,他是在主动设局——这张地图,是幽冥阁东宫的位置!东宫是幽冥阁的核心重地,阁主坐镇之处,若地图真能锁定其方位,朝廷镇武司便可直捣黄龙,一劳永逸。

而落雁坡,是这张地图的关键。

“父亲……你是让我三日后在落雁坡与你汇合,一起打进去?”沈墨低声自语,“还是说……三日后,你会在那里等赵寒来杀你?”

没有人回答。

峡谷里只有风声呜咽,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沈墨将玉片和地图重新收入衣襟,弯腰捡起摔裂的玉笛,握着那半截残笛,沿着峡谷朝深处走去。

白马已经死了。他的马死了,他的剑未出鞘,他的笛断了,但他还有命。

三日后,落雁坡。

这个约,他一定会赴。

第二章 断笛为剑

沈墨没有在青峰峡多做停留。

他沿着峡谷向北,翻过一道山脊,进入一片浓密的樟木林。月色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他的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这是镇武司的“听风步”,轻若鸿毛,不留痕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间隐隐露出一角飞檐。

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不大,正殿早已坍塌大半,唯有东侧一间偏殿勉强能避风雨。沈墨推门进去,满地的灰尘和蛛网,泥塑的山神像歪倒在一旁,半个脑袋不知滚去了何处,手里还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锏。

他在角落里坐下,撕下一截衣袖,将左肩的箭伤重新包扎。箭头穿透皮肉约两寸,所幸没有伤及经脉,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他将伤口处的碎布条扎紧,咬牙忍住钻心的疼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那是墨家遗脉的“续命丹”,江湖上千金难求的救命药。

三年前离家时,父亲偷偷塞给他的,一共三粒。今夜用了第二粒。

药力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涌向四肢百骸。沈墨闭目调息,运转沈家的“玄天心法”,内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修补着受损的经络。约莫半个时辰后,左肩的伤口不再渗血,他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睁开眼时,他看到那根摔裂的白玉笛躺在脚边。

沈墨将它拾起,放在掌心端详。这支笛是他七岁生日时父亲亲手所制,笛身用昆仑白玉雕成,内壁刻着他家传的心音诀口诀。十三年来,笛不离身,身不离笛。

如今,笛身裂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从第三个音孔直贯笛尾。

“裂了,就不能吹了。”沈墨苦笑,忽然想起什么,将断笛凑近月光细看。

裂口处,玉质的内壁竟然露出一丝暗金色的纹路。

他一怔,用指甲轻轻挑开碎裂的玉片,发现笛壁内部竟是中空的,暗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针身上刻着两个字:追魂。

“追魂针?”沈墨瞳孔骤缩,“这是墨家遗脉的暗器之王,据说一枚可毙命于百步之外,中者无解,连幽冥阁的阁主都不敢硬接。父亲……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藏进笛子里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三年来行走江湖,带着这支笛,背着这把剑,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给他的底牌。

剑未出鞘,是因为他没有必杀的把握。

笛已折断,是因为他从未想过用它来杀人。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杀人。

沈墨将追魂针重新藏入断笛,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镇武司连夜送出的情报,详细记载了幽冥阁在江淮一带的势力布局。他借着月光逐字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成了铁青。

密信上说,幽冥阁近年来与北境鞑靼势力暗中勾结,以江湖势力为掩护,向朝廷输送兵器与情报。朝廷多次派镇武司围剿,均因内奸泄密而功亏一篑。此次沈崇远潜伏入阁三年,终于查清东宫确切位置,但身份暴露,被囚于阁中。

“三日后,落雁坡,赵寒约我前去,必然是要以我为饵,引父亲现身。”沈墨合上密信,目光落在山神庙外漆黑的夜空,“可父亲身在东宫,如何到得了落雁坡?”

除非——东宫就在落雁坡。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沈墨霍然站起,死死攥住那半截断笛。

地图上标注的三处地点——落雁坡、青峰峡、寒潭寺——落雁坡居西,寒潭寺居东,青峰峡居中,三处恰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的中心,正是黑风岭。

而黑风岭,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一处禁地——百年前魔教教主被五岳盟联手镇压之地,传说地宫深藏地底百丈,通道复杂如迷宫,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如果幽冥阁的东宫就在黑风岭地底,那么落雁坡、青峰峡、寒潭寺,就是三个通往地宫的入口。

“父亲不是要我在落雁坡等他,”沈墨恍然大悟,“他是要我找到入口,从地底潜入东宫,里应外合!”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像扎了根一样无法驱散。沈墨在地上来回踱步,反复推演,越推演越觉得这个推断合理。

幽冥阁东宫隐匿十余年,镇武司倾尽全力也未能定位,原因就在于它不在地面,而在地下。黑风岭地脉纵横,入口又设有三重机关,没有内部人引导,外人根本摸不到门。

而父亲沈崇远,潜伏三年,一定已经摸清了地宫的结构和机关布局。他送出的密信和地图,就是给沈墨的路线图。

“但是父亲,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完整的地图?”沈墨喃喃道,目光落在那张绢帛地图上,“落雁坡、青峰峡、寒潭寺……三处标注,却没有标明哪一处是真正的入口。你在让我猜,还是在考验我?”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过去三年在江湖行走时听到的传闻——

有人说,落雁坡的月圆之夜,山腰处会出现一道紫光,那是地宫机关启动的征兆;

有人说,青峰峡的溪水在旱季会断流三天,因为地宫排水闸门开启,水流被引入地下暗河;

还有人说,寒潭寺后山的古井里,夜半能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那是地宫铸剑的余音。

三处都有可能,三处都有玄机。

沈墨睁开眼,将密信和地图贴身收好,提起那柄从未出鞘的长剑,握紧半截断笛,推门而出。

他决定先去寒潭寺。

不是因为他猜到了入口,而是因为——三年前离家那天,父亲最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如果找不到路,就去寒潭寺找老和尚。”

第三章 古寺夜机

寒潭寺坐落在青峰峡以东四十里处,依山傍水,规模不大,却因寺中一口千年寒潭而闻名。

沈墨赶到时,天已微亮。

晨曦穿透山林薄雾,将寺院的青瓦照得亮晶晶的。寺门前两株古银杏枝叶繁茂,像两把撑开的巨伞。晨钟尚未敲响,寺院里只有几个灰衣僧人在洒扫庭除,见了沈墨这幅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

沈墨穿过山门,绕过放生池,直奔后院。

寒潭寺的后院极为冷清,只有一座三层砖塔和一口古井。砖塔是宋初所建,塔身布满藤蔓,几乎看不出原貌。古井深不见底,井口被一块厚铁板封住,铁板上锈迹斑斑,依稀可辨铸着几个古篆字。

“施主来得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墨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僧拄着禅杖走来,老僧面容枯槁,眉须皆白,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蹬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老师父,我想找一个人。”沈墨拱手道,“家父曾说,若找不到路,就来寒潭寺找老和尚。”

老僧眯着眼打量沈墨良久,忽然笑了,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你是沈崇远的儿子?像,真像。那张脸,那股子倔劲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墨心头一震:“老师父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老僧拄着禅杖走到古井边,伸手抚摸着铁板上的锈迹,“二十年前,你父亲还没有当上镇武司镇抚使的时候,来过寒潭寺。那时候幽冥阁还没做大,江湖还算太平。他来,是为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老僧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清亮,像两盏明灯:“墨家遗脉的机关密钥。”

沈墨皱眉:“机关密钥?”

“幽冥阁东宫深藏地底百丈,机关重重,没有密钥,纵有千军万马也进不去。”老僧顿了顿,禅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父亲二十年前就知道,有朝一日幽冥阁会成为心腹大患,所以提前来取了密钥。”

“那密钥呢?”

老僧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墨一眼,忽然伸出手,指向沈墨腰间的断笛。

沈墨一愣。

老僧笑了笑:“密钥一直都在你手里。你父亲把它铸成了玉笛,笛裂则针出,针出则门开。”

沈墨握着那半截断笛,手微微颤抖。他想起父亲当年制作这支笛子时的情景——父亲在书房里日夜雕琢,不许任何人靠近,偶尔发出的敲击声和锉刀声,足足持续了三个月。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雕一支笛子,原来,是在造一把钥匙。

“老师父,入口在哪里?”

老僧走到古井边,用禅杖在铁板上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再敲一下。铁板内部传来一连串“咔咔咔”的齿轮转动声,像某种古老的机械正在苏醒。

紧接着,铁板自动分裂成八瓣,缓缓旋开,露出井口。井底不是水,而是一条狭窄的石阶,螺旋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从这里下去,穿过三条地道,越过两重暗河,就到了黑风岭地底。”老僧说,“你父亲就在那里,等了你三年。”

沈墨望向老僧:“老师父不去吗?”

老僧摇头,从袖中取出一盏油灯递给他:“我老了,走不动了。但你放心,你父亲选的路,不会有错。去吧,灯油够你走一个时辰,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你父亲,否则灯灭人亡。”

沈墨接过油灯,深吸一口气,朝老僧深深一拜,转身步入古井。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每一级都踩出“嘎吱”的声响。四周漆黑一片,唯有油灯的火苗照亮身前数步。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和图案,有些像是道家的符箓,有些像是墨家的机括结构图。

沈墨认出其中几处图案——那是他在镇武司密档中见过的墨家机关术图谱,专门用于建造地下城池的布局图。

“果然是墨家遗脉的手笔。”沈墨心中暗忖,“百年前魔教教主被镇压于此,墨家参与了地宫建设,后来幽冥阁占据此处,又进行了改建和扩建。”

他沿着甬道前行,油灯的光影在石壁上拉出扭曲的形状。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三条通道分叉而立。沈墨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父亲给的地图对照。

地图上,青峰峡、落雁坡、寒潭寺三个入口,各自对应一条地道。三条地道在地底交汇于一座中枢大厅,然后从大厅分支出数十条通道,通往地宫各处。

“从中枢大厅,往北走是地宫东宫方向,往南走是兵库,往西走是囚牢。”沈墨回忆起密信中的情报,“父亲在东宫,还是被关在囚牢?”

他没有犹豫,选择了往北走。

因为密信上写得很清楚:沈崇远潜伏入阁三年,身份暴露后被囚于东宫地牢。父亲不可能在囚牢里等他——囚牢是幽冥阁关押敌人的地方,而东宫地牢,是阁主私设的密室,专门用于关押特殊囚犯。

两个地方,性质完全不同。

他穿过甬道,进入一处开阔的地下溶洞。溶洞高约三丈,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幽蓝的光泽。洞中央是一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暗河。”沈墨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滚烫,至少有四五十度。这是地底温泉,说明这附近有火山岩层,地脉活动活跃。

他沿着潭边绕行,大约走了百步,看到潭对岸有一条暗渠,渠口狭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沈墨咬着牙趴下,将油灯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湿滑的石壁,一寸一寸往前爬。

暗渠内的空气浑浊刺鼻,夹杂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沈墨只觉得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喉咙火烧火燎。左肩的伤口被磨得生疼,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袖管滴进漆黑的渠水中。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沈墨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从暗渠中钻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地下大厅赫然出现在面前!

大厅高逾十丈,方圆百步,四壁镶嵌着数百盏铜制壁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大厅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巨像,巨像面目狰狞,双手持剑,剑尖直指穹顶,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幽冥。

沈墨的目光从青铜巨像上移开,扫视四周。大厅两侧各有一条通道,左侧通道的石门上刻着一个“兵”字,右侧通道的石门上刻着一个“囚”字。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右侧。

通道蜿蜒曲折,沿途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壁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道铁栅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沈墨用断笛中的追魂针挑动锁芯,铜锁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是一间狭窄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套石桌椅,角落里堆着几本书。石床上盘膝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朝墙壁,看不清容貌。

沈墨心头狂跳,声音都在发抖:“父亲?”

中年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果然是沈崇远。

只是三年未见,父亲已苍老得不像话。一头乌发白了大半,脸色灰白,眼眶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但那双眼,依然是记忆中那般深邃而温和。

“墨儿。”沈崇远声音沙哑,像干枯的树枝断裂,“你来了。”

沈墨上前两步,跪在石床前,眼泪夺眶而出:“父亲,我来晚了。”

“不晚,刚刚好。”沈崇远伸手摸了摸沈墨的头,那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你拿到了笛中的密钥,说明老和尚把入口的位置告诉你了。”

“父亲,这张地图——”沈墨从怀中取出绢帛地图。

沈崇远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看懂了。落雁坡、青峰峡、寒潭寺,三个入口,分别通往三个方向。只有寒潭寺的入口,才能避开幽冥阁的重重守卫,直接抵达地宫核心。”

“父亲,密信上说,镇武司的大军已经在青峰峡集结,只要父亲发出信号,就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入地宫。”沈墨急切地说,“但赵寒在青峰峡见过我,他知道我手上有地图,一定会加强戒备。三个入口恐怕都已经被堵死了。”

沈崇远神色一凝:“你说赵寒在青峰峡追你?”

“是,他受了轻伤,退了回去。但他说,三日后的落雁坡,让我去赴约。”沈墨攥紧拳头,“父亲,东宫在黑风岭地底,对吗?”

沈崇远点头:“东宫入口就在这座大厅的正下方。我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查清了地宫的全部结构和机关布局。三日后,赵寒会在落雁坡设伏等你自投罗网,而我——”

“你已经被困在这里了。”沈墨接过话,“父亲被困在囚牢,赵寒根本不担心你会出什么幺蛾子。他要的,是我怀里的地图和密钥。”

沈崇远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墨儿,你猜对了一半。赵寒的确不担心我,因为他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但你猜错了一半——他并不知道,这间囚牢,是我主动进来住的。”

沈墨愣住。

沈崇远站起身,从石床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盘,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和一个铜制指针。

“墨家遗脉的机关总控盘,”沈崇远说,“控制着整座地宫的所有机关、闸门、暗道。谁掌握了这块总控盘,谁就掌握了幽冥阁的命脉。”

沈墨怔怔地看着那块铜盘:“这盘怎么会在父亲手里?”

沈崇远微微一笑:“因为墨家遗脉的家主,欠我一条命。三年前我进幽冥阁之前,他就把总控盘交给了我。我在阁中潜伏三年,利用总控盘暗中布置机关和陷阱,只等镇武司大军一到,就启动总控盘,将幽冥阁一网打尽。”

“那父亲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因为三天前,一个内奸泄了密,赵寒察觉到了不对劲。为了保住总控盘和地图,我故意让赵寒抓住,主动走进这间囚牢——因为这里是地宫里唯一一处不受总控盘监控的死角,赵寒不会怀疑我在这里搞鬼。”沈崇远的目光变得锐利,“他只知道我有地图,却不知道我有总控盘。他只知道你在逃,却不知道你是我安排的诱饵。”

沈墨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全貌。

父亲不是被动逃亡,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沈墨,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他引开了赵寒的注意力,让赵寒以为父亲的地图和密钥都在他手中,从而放松了对父亲本人的警惕。而父亲则趁机在囚牢里从容布置,等待最佳时机启动总控盘。

“三日后,落雁坡,赵寒会亲自坐镇等你。”沈崇远沉声道,“而青峰峡和寒潭寺的守卫,会被抽走大半。到时候,镇武司的大军从两个方向同时攻入地宫,我在这里启动总控盘关闭所有机关,赵寒腹背受敌,插翅难逃。”

沈墨攥紧那半截断笛,眼中燃起一团火:“父亲,我去落雁坡赴约,拖住赵寒。你在这里,等镇武司的大军。”

沈崇远摇头:“太危险了。赵寒武功在你之上,你撑不了多久。”

“我不需要撑多久。”沈墨将断笛中的追魂针取出,别在袖口,“一刻钟,就够了。”

沈崇远凝视着儿子,良久,缓缓点头。

“好,我信你。”

第四章 落雁坡之约

三日后,落雁坡。

此地因每年秋季大雁南飞时,常有雁群在此歇脚而得名。坡面平缓,草木稀疏,唯有一棵百年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像一位守望千年的老兵。

沈墨孤身一人,站在老槐树下。

断笛别在腰间,长剑挎在身侧,追魂针藏在袖中。他望向坡下的旷野,薄雾如纱,将远山近水笼罩得朦朦胧胧。

赵寒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五十名黑衣刀手,排成三列纵队,步伐整齐如一,杀气腾腾。

赵寒仍是那身玄色大氅,青铜剑鞘的长剑在手,剑尖的暗红在雾中格外扎眼。他在沈墨十步外站定,目光扫过沈墨全身,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三公子果然守信。一人一剑,单刀赴会,倒有几分侠客的风骨。”

沈墨笑了笑:“赵护法也守信。说好三日,便是三日,一分不差。”

赵寒眯起眼:“东西呢?”

沈墨拍了拍胸口:“地图在此,密钥在此。想要?先过我这关。”

赵寒哈哈大笑,笑声像夜枭的啼鸣,刺耳而阴冷:“三公子,你不会当真以为,一支断笛、一把未出鞘的剑,能挡住我幽冥阁五十名精锐吧?”

沈墨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半截玉笛,横在唇边,深吸一口气。

笛声未起,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鼓响——“咚!”

赵寒脸色骤变。

鼓声再起——“咚!咚!咚!”

三通鼓罢,落雁坡的东西两侧同时杀声震天!青底白字的镇武司大旗从雾中涌出,数百名镇武司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铁甲铿锵,刀光耀眼。

赵寒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中计了!”

“赵护法,”沈墨将断笛放下,嘴角上扬,“你说我一人一剑挡不住你五十人。我没打算挡——我只需拖你一刻钟。”

“一刻钟?”赵寒厉声道,“你凭什么拖我一刻钟?”

沈墨没有说话。

他右手握剑,拇指推开剑鞘,剑身一寸一寸地滑出。

那柄剑,他三年未出鞘。

剑身通体银白,剑脊上刻着一道血槽,剑格处镶着一颗墨色的珠子,珠子中隐隐有光流转。这是沈家祖传的“墨玉剑”,据说是以陨铁铸成,千年不锈,百战不摧。

赵寒盯着那柄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听说过沈家墨玉剑的传说——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饮血。

“那就来吧。”赵寒不再多言,长剑出鞘,黑芒暴涨,惊鸿七杀的第二式破空而出!

沈墨不闪不避,墨玉剑迎上,两剑相交,火星迸溅。剑刃碰撞的瞬间,沈墨左手的半截断笛猛然刺出,笛中的追魂针无声无息地射出,直奔赵寒的咽喉!

赵寒眼角余光瞥见银光一闪,电光火石间侧头避过,追魂针擦着他的耳垂飞过,钉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树皮瞬间泛黑,腐蚀出一个拇指大的窟窿。

“毒针?!”赵寒怒喝,“你用暗器?”

沈墨笑道:“赵护法教我的——兵不厌诈。”

两人再度交手,剑光交错,纵横飞舞。沈墨的剑法灵动诡异,每一招都刁钻毒辣,不像是正派武学,倒像是专门为了克制赵寒的惊鸿七杀而设计的。

“你这剑法……”赵寒越打越心惊,“这不是沈家的路数!”

“这是墨家的破阵剑。”沈墨剑走偏锋,一剑刺向赵寒的左肋,“专门克制幽冥阁的轻功和剑法。”

赵寒惊怒交加,惊鸿七杀的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接连使出,黑芒如潮水般涌向沈墨。沈墨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绝境,忽然——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地宫方向!

赵寒猛然回头,只见落雁坡以西三里处,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地宫入口被炸开了!”一个黑衣刀手惊慌失措地喊道。

赵寒脸色铁青,挥剑斩断身边数名扑上来的镇武司骑兵,厉声下令:“撤回地宫!”

五十名黑衣刀手如潮水般后撤,赵寒最后一个退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墨一眼,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三公子,你赢了这一局。但幽冥阁不会就此消亡,我赵寒也不会。”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已消失在薄雾中。

沈墨没有追。

他收起墨玉剑,捡起那根断笛,将它插回腰间。左肩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袖管滴在草地上。

一个身穿银色软甲的年轻女子从镇武司骑兵中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墨面前。她面容清丽,一双杏眼明亮如星,腰间挎着两把短刀,刀鞘上刻着镇武司的飞鱼纹。

“沈公子,你受伤了。”苏晴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递给他。

沈墨接过锦帕,没有用,而是将帕子塞进怀里,笑了笑道:“皮外伤,不碍事。地宫那边怎么样了?”

“沈大人已经启动了总控盘,地宫的所有机关全部失效。镇武司的千户萧铁衣率三百精兵攻入东宫,擒获幽冥阁副阁主一名、坛主六名,缴获兵器和密信不计其数。”苏晴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赵寒和幽冥阁阁主逃了,去向不明。”

沈墨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像赵寒这种人,绝不会轻易被擒。

远处,沈崇远在几名镇武司护卫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墨儿,干得好。”沈崇远的声音沙哑,但满是欣慰。

沈墨扶住父亲的手臂:“父亲,赵寒逃了。”

沈崇远的神色变得凝重:“幽冥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寒逃了,阁主也逃了,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我会找到他。”沈墨握紧那半截断笛,“我保证。”

落雁坡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远处,断雁南飞,鸣声凄厉。

沈墨抬头望去,只见那只孤雁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忽然掉头,朝北飞去。

江湖,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路。

但他会走下去,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那把未饮够血的墨玉剑,带着那支裂了的笛子——还有藏在心底的那根针。

故事远未结束,江湖的暗流,才刚刚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