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雁坡的黄昏
风很冷。
落雁坡的风一向很冷,但今日尤其冷得刺骨。
时值暮秋,野草枯黄,漫山遍野尽是衰败之色。官道两侧的杨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在苍白的日头下伸向天际。一群乌鸦落在枝头,发出沙哑的啼叫,像是在为谁哭丧。
沈渊靠在路边一块青石上,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将灰色的粗布衫染成深褐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就是沈渊?”一个声音从官道尽头传来,带着不屑的笑意,“赵堂主费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高大,面容阴鸷,腰悬一柄狭长的缅铁软剑。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皆是黑衣黑甲,马鞍上挂着各式兵刃,杀气腾腾。
此人正是幽冥阁座下“血影堂”副堂主,韩烈。
韩烈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靠在石上的年轻人,嘴角的嘲讽越发明显。“内功初学之境,外功粗浅,连镇武司最末等的巡捕都能胜你三分。这样的货色,也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韩烈,你少说废话。”沈渊撑着青石缓缓站起,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眼角抽搐,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铁剑。
剑身布满裂纹,剑刃上缺口处处,倒像是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破烂。然而握剑之人持剑在手的那一刻,浑身上下的气质骤然一变——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刻在骨子里的冷冽杀意。
韩烈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看出了一些不对。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低得可怜,可那股杀气却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沈渊,你勾结墨家余孽,私藏朝廷禁物,按律当斩。”韩烈拨转马头,绕着沈渊转了半圈,像一头戏弄猎物的恶狼,“你若识相,把那东西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装疯卖傻!”韩烈冷笑,“三日前你在青牛镇客栈见了一个人,那人给了你一样东西。把那样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沈渊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韩烈,你要是有胆子,就自己下来拿。”
“找死!”韩烈大怒,翻身下马,一掌击出!
这一掌来得极快,带着阴寒刺骨的劲风,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玄冰掌”。掌未至,寒气已至,沈渊感到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沈渊侧身,铁剑横削。
韩烈变掌为爪,五指如钩,扣向剑身。他的指力刚猛霸道,一抓之下,竟将铁剑生生抓出五个指痕。随即他手腕一翻,内力狂涌,将沈渊连人带剑震飞出去。
沈渊重重撞在青石上,后背砸得石屑纷飞。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面色又白了几分。
“就这点本事?”韩烈收回手掌,负手而立,目光中的不屑更浓了,“我用了不到三成内力,你就已经站不起来了。”
沈渊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次站起。
他的身体在发抖,握剑的手也在发抖。但他仍然举起了剑,剑尖直指韩烈。
韩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中了我的玄冰掌,寒气入体,经脉已经开始冻结。”韩烈缓缓说道,“你若跪下认输,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你若再动,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沈渊没有跪下。
他反而笑了,笑得放肆而痛快,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韩烈,你知道我师父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吗?”沈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韩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这是一趟轻松的差事,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拿了东西回去复命。可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骨头竟然这么硬。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韩烈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内力倾泻如洪,铺天盖地地压向沈渊。
沈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掌。内功初学对上内功精通,差距是天堑,是鸿沟,是飞蛾扑火般的自不量力。但他不怕。
三年了。
三年前,师父将他从乱葬岗捡回来,教他武功,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师父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不是杀人的招数,而是济世的胸怀。师父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可是三个月前,师父死了。
死在了幽冥阁的手中。
那些人闯入青云观,说要寻找一样东西。师父不肯交,他们就杀了师父,将青云观烧成一片白地。沈渊拼死逃出来,只带走了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块玉佩。
他不知道这块玉佩有什么秘密。他只知道自己答应了师父,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真相,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而现在,他可能活不下去了。
但他没有后悔。
“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沈渊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韩烈的玄冰掌,而是一个高大的背影。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单手挡住了韩烈的掌力。他的手掌宽大而厚实,五指微微张开,像一面铁壁,将所有的掌力尽数接下。
“什么人!”韩烈大惊,抽身后退。
那人转过身来。
他四十来岁,面容刚毅,浓眉大眼,下巴蓄着一把短髯,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腰悬一柄古剑。他的眼神沉稳如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气度。
“青云观故人,墨家遗脉,楚长风。”那人平静地说道。
韩烈的脸色刷地白了。
墨家遗脉!
江湖上谁不知道,墨家遗脉以机关术闻名天下,行事诡秘,踪迹难寻。朝廷镇武司缉捕他们多年,却连一个活口都没抓到过。而楚长风这个名字,更是悬赏榜上排名前十的要犯,赏银万两!
“楚长风!”韩烈咬牙道,“你竟敢现身!你就不怕镇武司的人来拿你?”
“镇武司?”楚长风微微一笑,“他们若要来,早就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今日现身?”
韩烈心中一凛,猛然回头。
那二十余骑黑衣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倒了一地。有人晕厥,有人动弹不得,却没有一人死亡。出手之人手法干净利落,精准至极,显然是一位武功远在他们之上的高手。
“你——”韩烈话没说完,楚长风已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浑厚的内力。韩烈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口角溢血。他的玄冰掌在楚长风面前,如同三岁孩童的拳脚,根本不堪一击。
“滚。”楚长风只吐出一个字。
韩烈面如土色,哪里还敢多说,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带着那些狼狈不堪的护卫仓皇逃窜。
风过落雁坡,卷起漫天枯叶。
沈渊看着楚长风的背影,眼神复杂。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抱拳道。
楚长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沈渊,你不必谢我。我救你,是为了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楚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到沈渊面前。
“替我去京城,杀一个人。”
第二章 镇武司的暗流
京城。
大梁城。
这座雄城踞于中原腹地,方圆三十里,城墙高三丈,宽两丈,用青砖砌就,坚固如铁。城内有九街十八巷,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镇武司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门楣高悬一块黑漆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金字,笔锋凌厉,杀气毕露。镇武司由朝廷直辖,专司缉捕江湖凶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在其管辖范围之内。司内高手如云,内功大成者便有十数人,镇武使更是深不可测。
沈渊站在镇武司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楚长风要他杀的人,正是镇武司副镇武使——赵无极。
赵无极,四十七岁,内功大成之境,外功精熟,精通三十六路擒龙手,是江湖上排名前二十的顶尖高手。他执掌镇武司已有八年,剿灭江湖势力无数,手中沾满了墨家弟子的鲜血。
三个月前,青云观被屠,也是他的手笔。
而他要杀这个人。
一个内功初学的少年,要杀一个内功大成的绝顶高手。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但沈渊没有笑。
楚长风告诉他,那块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玉佩,是墨家机关城的总钥。机关城内藏着墨家数百年来积累的机关术精要和无数神兵利器,谁得到它,谁就能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
而赵无极之所以屠灭青云观,就是为了这块玉佩。
“你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是镇武司的人,而是因为他已经背叛了朝廷,投靠了幽冥阁。”楚长风当时这样对他说,“他是江湖公敌,是人人都想除掉的恶贼。但你不行,你太弱了。所以我来帮你。”
楚长风给沈渊服下了一枚丹药。
那丹药名为“破障丹”,是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能够在一个月内将服用者的内力提升到精通之境。代价是,一个月后,药效散去,服用者的经脉会严重受损,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暴毙而亡。
沈渊没有犹豫。
他吞下了那枚丹药。
师父的仇,他一定要报。哪怕用命来换,也在所不惜。
“站住!镇武司重地,闲人免进!”门口的两个守卫喝住了沈渊。
沈渊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略显沧桑的脸。
“我来找一个人。”他说。
“找谁?”
“赵无极。”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你小子活腻了?赵大人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见的?”左边的守卫伸手去推沈渊,“赶紧滚,再不滚老子把你抓起来!”
沈渊侧身避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
那封信函上盖着墨家遗脉的独门印记——一只展翅的墨燕。信函封口处还残留着火漆的痕迹,正是楚长风在落雁坡交给他的那一封。
两个守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墨家遗脉的信函!”
“快!快去禀报赵大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渊被带进了镇武司的议事大厅。
大厅极为宽阔,足可容纳百人。四壁悬挂着历代镇武使的画像,皆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之辈。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砖,光可鉴人。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张紫檀长桌,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和几份公文。
赵无极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官威赫赫。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微微泛着金属般的色泽,那是擒龙手修炼到极致后留下的痕迹。
“你就是送信的人?”赵无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潭死水。
“是。”沈渊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直视赵无极的目光。
赵无极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气息,内功平平,外功粗浅,放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可他的眼神却很特别——那是一种见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清冷和淡然。
“信拿来。”
沈渊将信函递了上去。
赵无极拆开信函,取出里面的信纸,只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玉佩在京城,七日后,城隍庙,以人易物。”
赵无极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沈渊。
“墨家余孽派你来送信,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沈渊说,“但杀了我就拿不到玉佩了。”
赵无极嘴角微翘,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有意思。来人,带他下去,好生安置。七日后,送他去城隍庙。”
沈渊被带了下去。
赵无极独自坐在大厅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楚长风啊楚长风,你终于肯现身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这一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不知道的是,沈渊被带走的那一刻,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楚长风教他的,从来不只是武功。
还有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诱饵。
第三章 城隍庙的杀局
七日转瞬即过。
城隍庙坐落在京城南郊的荒山上,占地不大,年久失修,早已无人祭拜。庙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料。院墙坍塌了大半,野草从墙根的裂缝中疯狂生长,几乎将整面墙吞噬。
庙内供奉着一尊城隍像,泥塑金身已经斑驳不堪,城隍爷的面容模糊难辨,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竟然栩栩如生,仿佛活的一般,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沈渊被带到了城隍庙。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口中塞着一块破布,由两名镇武司的高手押送至此。那两人将他扔在城隍像前,便退了出去,守在庙门外。
夜已深。
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庙内供桌上的两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将城隍像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渊靠在城隍像的底座上,闭上眼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运转内力。
破障丹的药力正在体内缓缓流转。
那丹药的药性霸道至极,服下之后,内力的提升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澎湃。这七日内,沈渊的内力已经从初学之境突破到入门之境,距离精通之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样的提升是以透支经脉为代价的。
每一次运转内力,他都感到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那种痛楚常人难以忍受,可沈渊咬牙撑住了。
他必须撑住。
今夜,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杀了赵无极。
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
沉稳、有力,不急不缓,像是猛兽在黑暗中行走。
赵无极走进了城隍庙。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玄色的官袍在昏暗中如同一团浓墨,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楚长风呢?”赵无极站在庙门内,目光扫视着整个庙堂。
沈渊睁开眼,吐出口中的破布。
“他不会来了。”
赵无极的眉头微皱,随即冷笑起来。“你以为这种低劣的骗术能骗得了我?楚长风既然以信约我,就一定会来。他那种人,一诺千金。”
“他没有来,是因为他早就来了。”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然转身,右手五指如钩,朝身后的黑暗中抓去!
“嗤!”
一道剑气从黑暗中激射而出,与赵无极的擒龙手碰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赵无极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五指间渗出血迹。
楚长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腰悬古剑,面容沉稳如旧。但他的眼神和七日前截然不同——七日前,他的眼神温和从容,如同山中隐士;今夜,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杀气凛然。
“楚长风!”赵无极咬牙切齿,“你竟敢——”
“赵无极,你没想到我敢来,对不对?”楚长风打断了赵无极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你以为我会像那些死在镇武司刀下的墨家弟子一样,见了你就跑?不,我不会跑。我会来找你,亲手取你的狗命!”
赵无极的呼吸急促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毕竟是内功大成的高手,见过的风浪比普通人吃过的盐还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局势。
庙内空间狭小,不利于施展擒龙手这种大开大合的武功。而楚长风是用剑的高手,在狭小空间内反而更占优势。
再加上那个沈渊——虽然修为低微,但若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偷袭,也是个麻烦。
“你约我来城隍庙,就是为了杀我?”赵无极缓缓说道,“你可知道,镇武司的大军就在山下,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来,将你们碎尸万段!”
“是吗?”楚长风笑了,“那你喊一声试试。”
赵无极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身,朝庙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无人应答。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的人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楚长风平静地说道,“现在,这座城隍庙里,只剩下你、我和他三个人。一对一,公平决斗,你敢不敢?”
赵无极沉默了。
他看得出楚长风的内功修为比他略高一线,剑法更是墨家一脉的绝学,诡异莫测。真要单打独斗,他的胜算不到四成。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你要找死,本座就成全你!”赵无极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擒龙手全力施展!
他的擒龙手以刚猛著称,掌力沉雄,五指如钩,一旦抓住敌人,就能将对方的骨头生生捏碎。此刻全力施展,掌风呼啸,整个城隍庙都在微微颤抖,供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楚长风拔剑!
剑光如匹练,划破黑暗!
他的剑法名为“墨剑诀”,是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这套剑法不追求华丽繁复的招式,而是讲究“一剑破万法”——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角度、最凌厉的剑气,一击毙敌!
剑光与掌力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楚长风剑走轻灵,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赵无极的要害。赵无极掌力雄浑,擒龙手上下翻飞,时而抓向剑身,时而抓向楚长风的手臂,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沈渊站在一旁,双手虽然被绑,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战局。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砰!”
赵无极一掌击在楚长风的肩头,楚长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溢血。但他在后退的同时,剑尖也划破了赵无极的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同时受伤,各退数步,遥遥对峙。
赵无极的手臂血流如注,但他的眼神反而更加疯狂。“楚长风,你的剑法确实厉害,但你的内力不如我!你撑不了多久的!”
楚长风没有说话。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赵无极说的是事实。他的内功修为虽比赵无极略高,但赵无极的擒龙手太过霸道,掌力沉雄,对体力和内力的消耗都极大。再打下去,他确实未必能撑住。
但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沈渊!”楚长风暴喝一声,“动手!”
沈渊动了!
他双手一挣,那看似结实的绳索应声而断——原来那绳索早就被他用内力震松了,只是一直佯装被绑!
他弯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刃,朝赵无极猛扑过去!
那短刃只有七寸长,刃口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赵无极脸色大变,急忙转身,一掌朝沈渊拍去!
他的掌力雄浑,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沈渊非死即伤。但沈渊的身法却出乎意料地快——破障丹的药力已经将他催到了精通之境的门槛,速度之快,远超赵无极的预料!
沈渊侧身避开了赵无极的掌力,短刃划过赵无极的腰侧,划破官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伤口虽浅,但毒素已经入体。
赵无极感到腰侧一麻,随即一股冰冷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沿着经脉向上游走。他的面色瞬间惨白,擒龙手的掌力也骤然减弱了三分。
楚长风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剑出如虹,一剑刺向赵无极的心口!
赵无极拼尽全力侧身闪避,但剑锋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肩,将他的肩胛骨刺穿!
“啊!”赵无极发出一声惨叫,右手猛地抓住剑身,擒龙手的指力将剑身捏出五个指痕,竟将剑身生生折断!
楚长风弃剑后退,赵无极则踉跄后退,靠在了城隍像上。
他的左肩被刺穿,右手满是鲜血,腰侧的毒素正在体内蔓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取代。
“你们……你们竟敢……”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
“赵无极,你屠灭青云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沈渊站在赵无极面前,手中的短刃上还滴着血。
赵无极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
他终于想起来了。
“你……你是青云观的弟子!那个被楚长风收养的孤儿!”
“是我。”沈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杀了我师父,屠了青云观。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赵无极笑了。
他的笑声沙哑而凄凉,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吗?”他喘息着说,“你知不知道,屠灭青云观的命令是谁下的?是当今圣上!你师父藏的玉佩,里面藏的秘密,关系着朝廷的根基!你们杀了我,只会引来更厉害的人!你们逃不掉的!你们都会死!”
沈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向楚长风。
楚长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师父生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楚长风缓缓说道,“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
“沈渊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活着。他知道他是为了替师父报仇,为了替天下苍生除害。你呢?赵无极,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当走狗吗?”
赵无极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渊举起了短刃。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照进来,洒在短刃上,刃口的蓝光在月光下闪烁不定。
“这一刀,是替我师父还的。”
短刃落下。
赵无极的惨叫在城隍庙中回荡,久久不散。
第四章 侠之大者
天亮了。
城隍庙的破败在晨光中一览无余。倒塌的院墙、斑驳的泥像、腐烂的木板,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赵无极的尸体被楚长风处理掉了。镇武司的随从们也被人连夜送走,没有人知道昨夜这座破庙里发生了什么。
沈渊坐在城隍庙的门槛上,看着东方的天际。
晨曦将云层染成橘红色,像是泼洒在天幕上的鲜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
他的内力正在消退。
破障丹的药效本就不足一个月,昨夜的大战更是加速了药力的消耗。他感到经脉中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沙漏中的细沙,无法阻挡,无法挽留。
他不怕。
从吞下那枚丹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一个月的生命,换取一世的侠名,这笔买卖,值了。
“沈渊。”
楚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渊没有回头。
“赵无极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他问。
楚长风沉默了片刻。
“半真半假。”他说,“屠灭青云观的命令确实来自朝廷,但不是圣上下的,而是镇武司镇武使柳如风的私令。柳如风想要那块玉佩,是因为玉佩中藏着的秘密关系着幽冥阁的根基。”
“什么秘密?”
“墨家机关城的总钥。”楚长风走到沈渊身边,与他并肩坐下,“但机关城早已废弃,里面的机关术精要也早已被墨家弟子转移。那块玉佩的真正用处,是开启一座密室——一座藏有幽冥阁罪证的密室。”
沈渊转过头,看着楚长风。
“幽冥阁的罪证?”
“不错。”楚长风说,“幽冥阁在江湖上横行三十年,杀人无数,罪恶滔天。但朝廷一直没有对他们动手,不是因为朝廷无能,而是因为没有证据。那块玉佩中藏着的,就是幽冥阁勾结朝廷官员、贩卖私盐、走私兵器的全部罪证。”
沈渊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赵无极要杀师父,是为了抢那块玉佩,毁掉那些罪证!”
“是。”
“而你让我去京城,不是为了杀赵无极,而是为了让赵无极把我带到城隍庙来!”
“是。”
“你要杀赵无极,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拿到那块玉佩!”
楚长风沉默了。
他看着沈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沈渊。我利用了你。”
沈渊摇了摇头。
“你没有利用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替师父报仇的机会,一个为天下苍生除害的机会。”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墨燕,栩栩如生。玉质温润细腻,入手微凉,像是一块凝固的寒冰。
“这块玉佩,交给你了。”沈渊将玉佩递到楚长风手中。
楚长风接过玉佩,看着沈渊,眼神复杂。
“沈渊,你的内力……”
“我知道。”沈渊打断了他的话,笑了笑,“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楚长风沉默了片刻。
“够了。”
“那就够了。”沈渊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楚前辈,后会有期。”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沈渊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一个能让我这最后一个月活得有意义的地方。”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楚长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沈渊要去哪里。
沈渊要去青牛镇。
那里有一座被烧毁的道观,有一尊倒下的神像,有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的师父长眠的地方。
风从山间吹来,卷起漫天的枯叶。
楚长风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低声道:“沈渊,你放心。这块玉佩,我一定会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幽冥阁的罪行,也一定会公之于众。”
他抬头看向东方。
晨曦将天际染成金色,像是铺展在天地间的希望。
江湖路远,侠义长存。
哪怕只剩一个月的命,也要活成一道光。
这就是侠。
第五章 尾声
三日之后。
镇武司副镇武使赵无极暴毙的消息传遍京城。
官方称其“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赵无极是被人杀了。
有人说是墨家遗脉下的手,有人说是幽冥阁的人干的,还有人说是朝廷内部的人做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没有人提到一个叫沈渊的年轻人。
青牛镇,青云观废墟。
沈渊跪在一座新坟前,将最后一捧土洒在坟头。
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刻着:
“青云观观主,玄清子之墓。弟子沈渊立。”
沈渊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无能,没能保住青云观。但弟子的仇报了,害你的人已经死了。”
“弟子知道,弟子这一辈子,可能就到这里了。但弟子不后悔。”
“师父,您教弟子的,弟子都记住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弟子没有辱没青云观的名声。”
风吹过废墟,吹起漫天的灰烬。
沈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废墟中渐行渐远,像是一抹即将消散的烟尘。
但他没有倒下。
只要他还站着,青云观的侠义就还在。
江湖路远,侠义长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