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落雁坡的每一寸荒土。
风裹挟着沙砾从峡谷穿过,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声响。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倔强地挺起,像极了这个江湖里那些不肯认命的人。
林墨站在坡顶,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畏惧,是愤怒。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他终于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个一夜之间毁掉他所有一切的人。
“你的剑,还是这么慢。”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林墨猛地转身,剑已出鞘。寒光破空,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来人咽喉。
来人不动。
剑尖在距离喉结三寸处停下。
“赵寒。”林墨盯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沙哑,“我找了你十二年。”
赵寒笑了。笑容温和,像是遇见老友。
“十二年前你能从幽冥阁的追杀中活下来,我已很意外。如今你竟敢主动找上门来,倒是更让我意外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青城派上下四十七口,你是唯一幸存者。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墨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因为他当时不在。他奉命下山采买,等回到山门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冲天的火光。师父死在藏经阁前,身上十七处剑伤,每一处都精准致命。师弟师妹们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练武场上,像在举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那一年,他十五岁。
从那之后,他的名字就叫复仇。
“因为你师父临死前求我留你一命。”赵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他说你天资平庸,练一辈子也练不出什么名堂,杀不杀都无所谓。我答应了。”
林墨的剑锋微颤。
“你以为我在挑拨?”赵寒摇摇头,“你师父对你,确实仁至义尽。可惜,废物终究是废物。十二年了,你的剑法还是青城派那套老东西,连招式都没换过。”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林墨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一柄漆黑的短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衣帛撕裂,鲜血渗出。
快。太快了。
幽冥阁的暗杀术以诡异著称,赵寒身为幽冥阁四大杀手之一,速度更在其上。林墨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第一刀。”赵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三刀。”
林墨咬紧牙关,剑法陡然一变。青城剑法以稳健著称,讲究“后发制人”。但他此时使出的剑招却全然违背了师门教诲——大开大合,每一剑都灌注了全部内力,剑风所过之处,沙石飞溅。
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
十二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遇敌无数,每一场生死搏杀都在磨砺他的剑。青城剑法的根基还在,但上面已经覆满了他的血、他的恨、他一路走来遇到过的所有人的影子。
有铁剑门剑客的刚猛,有落霞山庄庄主的绵柔,有蜀中唐门的诡变,甚至还有西域高僧那融合了佛门禅意的奇异步法。
这些招式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像一块打了无数补丁的破布。但偏偏就是这块破布,让赵寒第一次皱了眉头。
“有意思。”赵寒的短刃再次刺来,角度刁钻至极。
林墨不退反进。他放弃了防守,长剑直取赵寒心口。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赵寒收招侧闪。他不屑与一个废物同归于尽。
就在这一瞬间,林墨的剑招又一次变了。那柄长剑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折,剑锋直取赵寒右臂。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寒用短刃格挡了这一剑,但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他后退两步,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师父说得对,你天资确实平庸。”赵寒说,“但你比他想象的执着。”
林墨不说话,只是再次举剑。
风更大了。落雁坡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即将坠落的铅板。
第二刀来得更诡异。赵寒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林墨的眼睛跟不上他的速度,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他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如何杀死面前这个人。
他研究过赵寒的所有资料,看过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幽冥阁暗杀术的记载,甚至亲自潜入幽冥阁分舵,偷出了半本《幽冥录》。
他知道赵寒的习惯。出刀前三步必有一顿,右肩微沉是虚招,左脚点地是杀招。这些细节,他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剑出。
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惊人的速度,甚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林墨这一剑,只是直直地刺了出去。
但他的身体在出剑的瞬间微微侧转,避开了赵寒短刃的锋芒;他的剑锋偏离了赵寒的心口,指向了他的左肩——那里有一个老伤,是十二年前林墨的师父临死前留下的。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闪,但身体的惯性已经收不住。他想挡,但短刃在刚才的碰撞中被震到了死角。
“噗——”
剑锋入肉,鲜血飞溅。
赵寒的左肩被洞穿,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短刃脱手落地。他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之色。
“不可能。”赵寒死死盯着林墨,“你不可能知道我的破绽。”
“你告诉我的。”林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二年前,你在我师父面前说过一句话——‘你的剑法太规矩了’。我花了十二年,才学会不规矩。”
赵寒怔住,随即惨然一笑。
“我当年就该杀了你。”
“你当年杀不了我。”林墨说,长剑指向赵寒咽喉,“因为你师父也求了我师父留你一命。幽冥阁四大杀手,你是最年轻的。我师父说,你只是走错了路。”
赵寒浑身一震。
“他死了还要多管闲事。”赵寒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呢?你要替他了结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
风在落雁坡上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不。”林墨收剑入鞘,“我师父教我的是剑,不是杀。他若在世,不会让我杀你。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从今天起,我林墨不再是青城派的废物弟子。我是江湖散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你回去告诉幽冥阁的人,从今往后,但凡有人欺压良善、滥杀无辜,我林墨第一个不答应。”
赵寒死死盯着林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你会后悔的。”赵寒说。
“也许。”林墨转身,朝坡下走去,“但后悔,也是我的事。”
暮色渐深,落雁坡归于沉寂。
赵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二年前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三天后。金陵城,醉仙楼。
林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的剑靠在桌边,剑鞘上还沾着落雁坡的尘土。
“这位公子,可是青城派的林少侠?”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墨抬头,看见一个身着淡绿长裙的女子站在桌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笛,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飒爽。
“在下林墨,不知姑娘是?”
“墨家遗脉,沈清音。”女子抱拳行礼,“家师让我转告公子一句话——镇武司近日有大动作,涉及五岳盟与幽冥阁之争,公子若有意,可到城北墨家分舵一叙。”
林墨微微皱眉。墨家遗脉向来与世无争,突然主动找上门来,必有大事。
“镇武司?”
“朝廷设的衙门,专管江湖事。”沈清音压低声音,“五岳盟和幽冥阁这些年争斗不断,朝廷想趁乱收编江湖势力。但镇武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借刀杀人,有人想渔翁得利。家师说,公子与幽冥阁赵寒一战的事已经传遍江湖,如今你已是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
“棋子?”林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个人,从来不是谁的棋子。”
沈清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家师果然没看错人。”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令,放在桌上,“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公子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城北分舵。”
林墨拿起铜令,上面刻着一个“墨”字,笔锋遒劲,隐隐透着一种古朴的力量。
“为什么找我?”
“因为家师说,这个江湖需要更多像公子这样的人。”沈清音说完,转身离去。
林墨把铜令收进怀中,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金陵城繁华依旧,酒楼里高谈阔论,街市上车水马龙。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无数人在暗中磨刀,无数人在等待时机。
林墨重新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墨儿,剑是冷的,但握剑的人不能冷。”
所以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被任何仇恨驱使。
他是林墨,一个逍遥江湖的剑客。
剑锋所指,只为了心中那份从未熄灭的侠义之心。
窗外,夜色渐浓,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林墨放下酒杯,握起靠在桌边的剑。
江湖路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