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无月。
风是冷的,刀也是冷的。
少年江辰握着刀的手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刀不是刀,是一把钝了口的柴刀。他的衣裳不是衣裳,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可他的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三里外的火光。
三里外是青竹镇。
青竹镇今夜有大事。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青竹镇今夜要死人,要死很多人。
江辰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破庙里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送消息的是镇上小酒馆的掌柜老陈头,一个四十来岁的驼背汉子,手里还端着一碗热酒。
“江小哥,你快走吧,有人要来了。”老陈头把酒递给他,“有人在江湖上放出风声,说你爹当年藏了一本《九阳真经》在青竹镇上,今夜幽冥阁的人要来搜。”
江辰接过酒,没喝。
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七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的手臂很粗,手掌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日复一日练刀磨出来的。
《九阳真经》是个笑话。
他爹江大山是个铁匠,一辈子没练过武,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来什么《九阳真经》?
但幽冥阁不信。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毒的邪派,阁主宋无极,号称“修罗手”,掌法至阴至邪。十年前他带着三十六死士屠尽岭南十三寨,只为搜一本《天蚕诀》,结果找了三个月没找到,一把火烧了整片山谷。七百多条人命,说烧就烧。
江湖人怕幽冥阁,就像老鼠怕猫。
江辰不怕。
他把柴刀往腰间一别,起身就要走。
“你疯啦?”老陈头一把拉住他,“那可是一群杀人如麻的魔头,你去送死?”
“我不去,青竹镇的人怎么办?”
“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能挡一刻是一刻。”江辰说,“他们撤了,镇上的人就有机会跑。”
老陈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一个样。”
江辰没说话,推开破庙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风更冷了。
三里路,他走得很快,却也不快。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师父的话。
他师父叫柳如风,五岳盟青云峰的掌教,江湖人称“君子剑”,是正道武林泰山北斗一样的人物。可这样一个大人物,三年前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江辰逐出了师门。
理由是什么?
天赋不足,不堪造就。
八个字,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记得那天青云峰上站满了人。五岳盟六大长老全在场,七位副掌教一个不落,几百弟子列阵两侧,场面大得像是要办什么庆典。
柳如风站在大殿上,一身青衫飘飘如仙,面容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辰,你入我门下五年,武功不进反退,本座不忍你再虚耗光阴。今日逐你出师门,从此你与我青云峰再无瓜葛。”
台下一片哗然。
有弟子当场笑出声。
谁不知道江辰是青云峰最废物的弟子?别人练一遍就会的剑法,他要练十遍;别人三个月突破内功一层,他花了一年半。青云峰上下三百弟子,他排名倒数第一,毫无争议。
“师兄,总算把这块烂泥赶走了。”二师弟赵明轩笑得最开心,凑到江辰耳边说了一句,“你的未婚妻沈姑娘,从今天起,我会替你好好照顾。”
江辰握紧了拳头。
可他没动手。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背上包袱走了。
下山的时候,师叔方知远在山门口等着他。方知远是青云峰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辰儿,别记恨你师父。”方知远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本《混元劲》是老夫早年所得,虽算不得什么绝世神功,但胜在中正平和,你拿着,好好练。”
江辰接过册子,眼眶发红。
“师叔,师父他……真的是因为我才逐我出山门的吗?”
方知远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你现在不必问。将来有一天,你自然会明白。”
江辰不懂。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年来,他走遍了江湖十二个省份,遇过山匪,杀过恶霸,救过人命,也被人追杀过。那本《混元劲》他翻了上千遍,练了上千遍,竟不知不觉摸到了内功精通的门槛。
五岳盟把内功分五个层次: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
他当年在青云峰五年,连入门都没摸到边。
可这三年来,他一个人摸爬滚打,反倒突破了。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当初在青云峰,师父教他的武功,他总也练不会。可后来他自己在江湖上闯荡,偶尔碰到一两招半式,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就好像有人在青云峰上给他下了什么禁锢似的。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前面就是青竹镇了。
他放慢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江辰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耳朵微微动了动。内力灌入耳窍,方圆百丈内的声音清晰得像刻在他脑海里。
十五匹马,三十八个脚步声。
幽冥阁的人来了。
他没有急着进镇,而是贴着树干,慢慢攀上了树梢。老槐树枝叶繁茂,藏在里面往下看,什么都看得见,下面的人却很难发现他。
不多时,一队黑衣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鹰钩鼻,三角眼,颧骨高耸,整张脸像被刀削过一样,透着一股刻薄狠辣的味道。
江辰认得他。
赵寒,幽冥阁的四大护法之一,江湖人称“寒刀鬼”。一手寒冰刀法淬了十年,刀上沾的血怕是能汇成一条小溪。
他曾在五岳盟的缉杀令上看过赵寒的画像,上面写得很清楚:此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强,擅使左手刀,刀法刁钻诡异,遇之勿战,报官府处置。
“勿战”两个字,是五岳盟对那些实在打不过的狠人才用的词。
赵寒带人进了青竹镇,直奔镇中央的陈家宅院。
陈家是青竹镇的大户,当家的陈老爷子早年做过镖师,后来退了回来,置了几百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江辰皱了皱眉。
陈家?不是说要搜《九阳真经》吗?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他从树梢跃下,借着夜色悄悄摸进镇子。
青竹镇不大,横竖三条街,不到两百户人家。此刻已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幽冥阁的人把陈家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江辰绕到后院,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他刚翻过院墙,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
前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全是陈家的人。老陈头的老伴儿倒在门槛上,身上被砍了三刀,血流了一地。
江辰咬紧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太晚了。
他来得还是太晚了。
“陈老匹夫,你藏了老子十年,今天老子终于找到你了。”
赵寒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阴恻恻的,像夜枭在笑。
江辰贴着墙根摸到正堂的窗户下面,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正堂里亮着灯。
陈老爷子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脚印,看样子已经被毒打过了。赵寒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光映得他脸上一片惨白。
“老夫藏了什么?”陈老爷子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老夫不过是个退了休的镖师,有什么可藏的?”
“少装蒜。”赵寒站起来,用刀背拍了拍陈老爷子的脸,“十年前你押的那趟镖,里面有没有一本书?一本青色封皮的书?”
陈老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辰也愣了。
青色封皮的书?这不就是幽冥阁十年前在岭南十三寨搜的《天蚕诀》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老爷子别过头。
“不知道?”赵寒笑了笑,笑得很冷,“那我就提醒提醒你。十年前,你给岭南唐家押了一趟镖。唐家被灭门之前,让一个下人带了一本书找你,让你替他藏着。那个人姓什么来着……哦,姓江。你的伙计,姓江,叫江大山。”
江辰浑身一震。
他爹?
江大山?
他爹当年给陈老爷子押镖,带着一本青色封皮的书?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爹一个铁匠,怎么跟唐家扯上关系了?
“江大山……是个好人。”陈老爷子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不识字,他根本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东西。他只是替人家跑腿的。”
“那本书呢?”赵寒逼问。
“老夫烧了。”
赵寒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一把揪住陈老爷子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烧了?你他娘的糊弄鬼呢?《天蚕诀》是幽冥阁历代阁主修炼的镇派秘典,水火不侵,刀剑不伤,你怎么烧?”
江辰心里又是一震。
幽冥阁的镇派秘典?不是在岭南唐家吗?怎么又变成幽冥阁的东西了?
陈老爷子不说话。
“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赵寒把陈老爷子往地上一摔,一脚踩在他胸口,“当年唐家灭门,是阁主亲自下的手。唐家那个下人带着书跑了,阁主找了他三年没找到。后来人死了,书就落到了你手上。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陈老爷子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老夫说了,书不在老夫手上。”
“那在谁手上?”
陈老爷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在一个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人手上。”
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起脚,猛地朝陈老爷子的胸口踹了下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江辰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窗户,翻身跃入正堂。
赵寒的反应很快。
江辰脚刚落地,他的刀就已经到了眼前。
一道森冷的刀光,裹着凌冽的寒气,直劈江辰面门。
这就是赵寒的寒冰刀法。刀未至,寒气先到,那股冷意像是要把人的血都冻住。
江辰不闪不避。
他抽出腰间的柴刀,横在面前。
“当——”
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江辰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隐隐发痛。他的柴刀只是普通铁匠打的,哪里比得过赵寒的精钢宝刀?刀身上已经崩了一个口子。
可他没退。
他不但没退,反而向前迈了一大步。
赵寒吃了一惊。
他的寒冰刀法向来是以寒气压制对手,一般人被寒气一激,动作就会变慢,他就能趁机一刀毙命。可眼前这个少年,被寒气正面击中,动作不但没慢,反而更快了。
江辰的柴刀一翻,从下往上撩了过去。
这一招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学过刀法的人都会用。
可赵寒偏偏挡不住。
因为这一刀太快了。
快到赵寒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刀锋就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江辰的声音很冷。
赵寒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一个拿柴刀的小崽子,居然能伤我赵寒。你叫什么名字?”
“江辰。”
“江辰?哪个江辰?”
“江大山的儿子。”
赵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幽冥阁的弟子面面相觑,表情里全是震惊。
江大山?
那个带着《天蚕诀》跑了十年的江大山?
他的儿子在这里?
赵寒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扭曲的狂喜上。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的刀在手中转了个花,“陈老头说书在一个永远找不到的人手上,说的就是你吧?江大山的儿子!”
陈老爷子躺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他……辰儿你快走!”
“走不了了。”
赵寒一挥手,四周的幽冥阁弟子齐刷刷拔出了刀。
十一把刀,在灯下闪着寒光。
江辰数了数,十一个人,加上赵寒,十二个。
他把柴刀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沉。
心在跳,很猛。
但手不抖。
三年来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在西北大漠被三十多个马匪围过,在江南水寨被十几个水贼堵过,在蜀道山岭被毒蛇咬过,在中原闹市被人下过毒。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打架这件事,比的从来不是谁武功高,而是谁更不怕死。
“上!”
赵寒一声令下,十一个幽冥阁弟子同时扑了上来。
江辰深吸一口气,柴刀一挥,一蓬刀光泼洒而出。
他的刀法没有招式。
不像赵寒的寒冰刀法,有套路有章法,一招一式都有来历。
他的刀法就是砍。
像劈柴一样砍。
他爹是铁匠,他从小在铁匠铺里长大。他见过他爹劈了上千根柴火,每一根都是一刀两断,干脆利落。
他把这种劈柴的本事,用到了刀法上。
简单,直接,致命。
第一个扑上来的幽冥阁弟子,刀还没砍下来,就被江辰一刀劈中了肩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滑落下来,人事不省。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扑上来。
江辰不退反进,柴刀左右翻飞,连续三刀,刀刀见血。
三个幽冥阁弟子惨叫着倒下。
剩下的七个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竟然齐齐后退了两步。
赵寒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内力不过精通层次,在同龄人里算不错,但跟他这种大成境界的高手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这小子打起架来有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出手不留余地,刀刀奔着要害去,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
“都退下。”赵寒冷声道。
七名弟子如蒙大赦,慌忙退到两边。
赵寒提着刀,一步步朝江辰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是闲庭信步。
但江辰的背脊上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高手。
真正的高手。
这种压迫感,他只在青云峰掌教柳如风身上感受过。
“小崽子,你很能打。”赵寒走到离江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可惜,你今天遇到了我。”
话音刚落,他的刀就已经到了。
这一刀太快了,快到江辰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完全是凭本能挥刀格挡。
“当——”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了。
江辰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上传来,整条手臂像是断了似的剧痛。他的柴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砸在地上。
他的人也被震得连退七八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赵寒的刀再次挥了过来。
江辰来不及捡刀,身子猛地往下一蹲,堪堪避开刀锋。刀风从他头顶掠过,割断了几根头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赵寒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出手了。
没有刀,他出了掌。
这一掌,灌注了他三年来修炼的全部内力。掌风呼啸,裹着浑厚的力量,直拍赵寒胸口。
赵寒冷哼一声,左手一抬,跟他对了一掌。
“砰——”
两个人各自退了三步。
赵寒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江辰内力中那股奇怪的气息。
中正,平和,却又绵密深厚。
这不像是青云峰的内功心法。
这是……
“混元劲?”赵寒惊呼出声,“你怎么会混元劲?”
江辰没有回答。
因为他没有机会回答了。
就在赵寒分神的一刹那,正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有人来了。
很多人。
赵寒脸色一变,抬头望向门外。
“五岳盟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他来不及细想,一挥手,带着手下人从后门撤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江辰一眼,眼神里满是贪婪。
“混元劲……哈哈,混元劲!没想到传说中的混元劲真的在这小子身上!”
笑声渐行渐远。
江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右手在不停地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可他顾不上了。
他爬过去,一把扶起陈老爷子。
“陈伯,陈伯,你撑住!”
陈老爷子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
“辰儿……你……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陈伯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用了……”陈老爷子摇摇头,“老夫……老夫有话跟你说……”
他抓住江辰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江辰的眼眶红了。
他的手握得咔咔作响。
陈老爷子说完那几句话,手就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再也没有睁开。
三天后。
落雁坡。
这里是一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峡谷。峡谷尽头是一道瀑布,水流从三十多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深潭里,声如雷鸣。
江辰站在瀑布下面,背对着水潭,面前是一块平整的石台。
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虎口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不影响握刀了。
刀还是那把柴刀,崩了口,刀身上还留着三天前那一战的痕迹。
他没换刀。
不是换不起,是不想换。
这把刀是他爹亲手打的,陪了他十七年,比任何宝刀宝剑都趁手。
脚步声从峡谷入口传来。
赵寒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幽冥阁弟子,个个杀气腾腾。
可赵寒的脸色不太好。
因为这三天来,他一直在找江辰的下落,可江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都找不到。直到今天早上,有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落雁坡见。
送纸条的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想要混元劲。
“你来了。”江辰转过身,看着赵寒。
“我来了。”赵寒说,“你很聪明,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很好。”江辰环顾四周,“山清水秀,风水不错,给你当坟地正好。”
赵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崽子,上次让你跑了,你以为这次还能跑?”
“我没想跑。”
江辰抬起柴刀,刀尖直指赵寒。
“今天,只有一个人能离开这条峡谷。”
赵寒笑了。
笑得很冷。
“就凭你?一个内功刚刚精通的小废物?”
他的刀出鞘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寒冰刀法全力施展,刀光如匹练般倾泻而出。每一刀都带着刺骨的寒气,刀风所过之处,地上的野草都蒙上了一层白霜。
江辰后退,再后退。
他的柴刀勉强挡了三刀,虎口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把刀身染得通红。
第四刀他再也挡不住了。
赵寒的刀劈在他胸口,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来,把他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染成了红色。
江辰踉跄后退了四五步,险些跌进水潭。
“就这?”赵寒轻蔑地摇头,“我以为混元劲有多厉害,不过如此。”
他一步步逼近。
江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可他还在笑。
“赵寒,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赵寒脚步一顿。
“因为你怕水。”
赵寒脸色剧变。
“寒冰刀法,至阴至寒,遇到水就会反噬。你修炼这门功法走的是偏门,根基不稳,体内阴寒之气积压了多年,一直没能化解。你每出一刀,体内的寒气就重一分。所以在江湖上你跟人打架从来不敢恋战,三招之内必分胜负,因为你打不了持久战。”
赵寒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江辰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容更大了,“陈伯临死前告诉我的。唐家当年的家主,就是死在你的寒冰刀法之下。他临死前发现了你的弱点,把这个秘密传了下去。陈伯守了这个秘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赵寒的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把我引到这里来,就能用水对付我?”
“不是用水对付你。”江辰慢慢直起腰,“是用你自己对付你自己。”
他猛地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格挡,而是直接出掌。
混元劲全力催动,一掌接着一掌,连绵不绝,如滔滔江水。
赵寒不得不挥刀格挡。
可每挡一掌,他体内的寒气就加重一分。
挡到第七掌的时候,他的刀上已经结了冰霜。
挡到第十掌的时候,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挡到第十三掌的时候,他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落在地上,瞬间冻成了冰渣。
“不可能!”赵寒嘶声喊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江辰没有回答。
他的第十四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他灌注了全部的内力,掌风裹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拍在赵寒的刀身上。
“咔嚓——”
精钢宝刀断成了两截。
赵寒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里的寒气已经彻底失控了。他的眉毛上结了霜,嘴唇冻成了紫色,瞳孔里满是惊恐。
“救……救命……”
他伸出手,朝身后的幽冥阁弟子求救。
可没有人敢上前。
那些弟子看见自己的护法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全都吓傻了。
江辰走过去,俯视着他。
“陈伯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赵寒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说,唐家的七百条人命,不会白死。”
江辰抬起手,一掌拍在赵寒头顶。
赵寒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身体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然后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白色的寒气,整个人像一块碎冰一样,一点一点地坍塌下去。
地上只剩下一摊冰水和一件黑衣。
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幽冥阁弟子看着这一幕,魂都吓飞了。也不知是谁先跑的,二十多个人一哄而散,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净。
江辰跌坐在地上。
他太累了。
胸口还在流血,右手还在发抖,体内的内力已经消耗殆尽。
可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爹,陈伯,唐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第一个,已经死了。”
“后面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吹过峡谷,带走了血腥味。
瀑布还在轰鸣,水花溅到他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告诉他:做得很好。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辰站起身,把柴刀插回腰间,朝峡谷外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湖很大,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