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扎在落雁坡的黄土上。
林墨蹲在茶棚外的拴马石旁,啃着半块硬饼,道袍袖口磨出了白毛边。他腰间悬着的那把铁剑,剑鞘上的铜扣早就锈死了,拔剑得用牙咬。
茶棚里坐着三桌人。
靠里的是镇武司的暗探,蓑衣下露出制式佩刀的刀柄,一个个闷头喝茶,眼神往坡道上瞟。中间那桌是两个江湖散人,一个背着重剑,一个腰缠软鞭,正低声议论着什么。最外边那桌,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斗笠垂纱,面前放着一壶茶,却没见她喝过。
林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掌柜的,茶钱。”他摸出三文钱排在桌上。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这穷道士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就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茶水续了五遍,早没颜色了。
林墨也不在意,起身往坡道上走。
雨更大了些。
落雁坡是通往青州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是矮丘,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哗哗作响,像藏着千军万马。林墨走到坡道中段时,脚步慢了下来。
茅草里有杀气。
不是直觉,是他闻到了血味。新鲜的血,顺着雨水从坡顶往下淌。
林墨叹了口气,把硬饼渣子从衣襟上拍掉,然后咬住剑鞘,右手一拔,锈死的铜扣崩开,铁剑出鞘。剑身上满是豁口,像是跟石头较过劲。
“出来吧。”
茅草分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两侧围了上来。他们身上的黑衣是上好的蜀锦,腰间悬着的腰牌是黄铜铸的,刻着一个“阎”字——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从左额拉到右颌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直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
“武当弃徒林墨?”刀疤脸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你在武当山偷学禁术,打伤同门,被张真人逐出师门。现在又跟幽冥阁作对,胆子不小。”
林墨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认错人了。”
“你不是林墨?”
“我是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武当弃徒。”林墨把剑扛在肩上,“我是被开除的。弃徒是自己走的,开除是被赶走的,性质不一样。”
刀疤脸愣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再说了,偷学禁术这个罪名不对。我那叫违规翻阅未经授权的典籍,打伤同门是自卫反击,至于跟幽冥阁作对——”他笑了笑,“你们先动的手,我属于正当防卫。”
“找死!”刀疤脸一挥手,“杀!”
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幽冥阁的武功走的是阴狠路子,刀法诡谲,专攻要害。这些人的身手都不弱,内功至少到了入门级别,配合默契,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林墨没退。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是被风吹起来的落叶,飘进了人群里。铁剑出手,招式平淡无奇,就是武当入门剑法“太乙玄门剑”的第一式——“顺水推舟”。
但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刀疤脸只看见剑光一闪,三个黑衣人的刀就被磕飞了。林墨侧身避开两把直刀,左手一掌拍在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个人。
“太极拳?”刀疤脸瞳孔一缩。
不对,太极拳是武当不传之秘,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学。一个被赶出师门的弃徒,怎么可能……
林墨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铁剑横斩,剑风扫过,五个黑衣人齐齐后退。林墨跟上一步,剑招突变,不再是入门剑法,而是武当镇山绝学——“太极剑法”。
剑走轻灵,画出的不是剑招,是圆。
一个又一个的圆,大圆套小圆,正圆逆圆,把所有人的攻势都卷了进去。刀疤脸奋力劈出一刀,刀锋切入圆中,却像是砍进了漩涡,力量被卸得一干二净,连刀都差点脱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吼道。
林墨没回答。
他剑尖一抖,画出了最后一个圆。这个圆不大,刚好罩住刀疤脸的咽喉。刀疤脸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鞋面上有两个清晰的脚印——林墨刚才那一掌拍飞黑衣人时,借力在他鞋面上踩了两脚。
什么时候的事?
刀疤脸没想明白,剑尖已经停在了他喉结前一寸的位置。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林墨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我不管他要在青州干什么,但有一条——别动百姓。上一个在镇上屠村的幽冥阁分舵,已经沉到河底了。”
刀疤脸脸色铁青。
林墨收剑,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叫林墨,不是武当弃徒。我是被开除的,但我师父还是我师父,武当还是武当。谁要是敢拿武当说事,我连他的坟头一起刨了。”
雨停了。
林墨的背影消失在坡顶,刀疤脸才敢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老大,追不追?”一个黑衣人小声问。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你想死你去。”
青州城不大,但热闹。
林墨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早市。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把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他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碗阳春面,多加了个蛋。
面还没上来,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块青玉,一看就不是凡品。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笑起来像只狐狸。
“林兄,好久不见。”那人拱了拱手。
林墨看了他一眼:“楚风,你又在跟踪我?”
“怎么能叫跟踪呢?”楚风笑道,“我这是巧遇。镇武司在青州有个案子,我来查查,正好碰上你。”
楚风是镇武司的捕头,三年前林墨在江州救过一个被山贼劫掠的商队,楚风正好带队剿匪,两人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楚风这人武功不弱,心思缜密,就是嘴太碎。
“什么案子?”林墨问。
楚风压低声音:“幽冥阁要在青州开分舵。”
林墨筷子一顿。
江湖上都知道,幽冥阁是当世最大的邪派,势力遍布七州十三府,做的都是杀人越货、贩卖人口的勾当。朝廷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幽冥阁背后有人,而且来头不小。
“开分舵就开分舵,跟你有啥关系?”林墨低头吃面。
“关系大了。”楚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幽冥阁要在青州城外建一个总坛,选址在落雁坡往北三十里的断龙崖。他们买地的地契,是从青州知府手里批的。”
“知府受贿?”
“不止受贿。”楚风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行字,“青州知府赵鹤龄,是当朝宰相赵明远的侄子。赵明远跟幽冥阁阁主沈千秋有书信往来,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确凿证据。”
林墨放下筷子,看着楚风。
楚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林墨说:“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青州的百姓。”楚风认真起来,“断龙崖下面就是青河,青河下游有三个县,二十多万百姓。幽冥阁要在断龙崖建总坛,不光是要设分舵,还要在河里投毒,控制整个青州的水源。”
面摊老板端上面来,林墨接过碗,没动筷子。
“你怎么知道的?”
“抓了个幽冥阁的舌头,拷问了三天三夜才开口。”楚风揉了揉太阳穴,“沈千秋要在青州下一盘大棋,青州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目标,是武当山。”
林墨眼神一凛。
“武当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场,镇压着龙脉。沈千秋要毁掉龙脉,让朝廷失去气运,然后扶赵明远上位,改朝换代。”楚风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林墨的耳朵里。
“你师父张真人闭关三年了,武当山现在群龙无首。幽冥阁要是这时候动手,武当山扛不住。”
林墨沉默了很久。
面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油。
“我早就不是武当的人了。”林墨说。
“你心里是。”楚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我请了,加蛋算我的。明天黄昏,断龙崖,来不来随你。”
楚风走了。
林墨坐着没动,直到面汤彻底凉透。他拿起筷子,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然后起身往城北走。
青州城北有个破庙,供奉的是不知哪路神仙,香火早就断了,成了乞丐的窝。林墨在这里有个固定的角落,铺了一层干草,就是他的床。
他躺在干草上,看着破庙屋顶的洞,洞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楚风的话。
三年前,他被逐出武当山那天,师父张真人站在紫霄殿前,没有看他。他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山,一步都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那年在藏经阁翻看禁书,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内力,不是武当心法练出来的,像是与生俱来的。他查了三个月,终于在《太乙金华宗旨》里找到了答案——他是纯阳之体,天生适合修炼武当失传百年的“纯阳无极功”。
这门功法威力极大,但也有致命缺陷——修炼者会经脉逆行,每隔三年就要换血一次,否则必死无疑。武当历代祖师禁修此功,就是因为它太过霸道,有违天道。
林墨没管那么多。他练了,练成了,但也暴露了。同门师弟告密,师叔伯们要废他武功,他打伤了三个师叔,被逐出师门。
下山三年,他换了两次血。每次换血都像是死过一次,全身经脉寸寸断裂,再重新接上。那种痛,足以让任何人放弃。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怕痛,是因为他在第一次换血时,看见了师父张真人的信。那封信是楚风偷偷带给他的,师父在信里说——纯阳无极功,是唯一能破幽冥阁“九幽玄功”的功法。沈千秋练的就是九幽玄功,天下无人能敌,只有纯阳无极功的至阳之力,能克制九幽玄功的至阴之气。
师父不是不知道他在练禁书。
师父是故意让他练的。
林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黄昏,断龙崖。
断龙崖在青州城北三十里,说是崖,其实是一道狭长的山脊,两侧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山顶。山脊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如怒。
林墨到的时候,楚风已经在了。
不光楚风在,还有二十多个镇武司的精锐,都是百战老兵,身上的杀气浓得像实质。他们埋伏在山脊两侧的松林里,刀出鞘,弓上弦。
“你来了。”楚风笑了笑,递给他一个酒囊。
林墨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烧刀子,辣得嗓子冒烟。
“多少人?”林墨问。
“幽冥阁来了五十多个,领头的是沈千秋的师弟,叫赵寒。”楚风指了指山顶,“赵寒修炼九幽玄功二十年,内功已经到大成境界,我打不过他。”
“我也打不过。”
楚风愣了一下。
林墨把酒囊还给他:“但我能跟他同归于尽。”
楚风脸上的笑容没了:“林墨,你别乱来。我请你来是帮忙的,不是送死的。”
“放心吧,我还不想死。”林墨拔出铁剑,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纯阳无极功的第三层,需要在生死关头才能突破。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关头,今天试试。”
楚风想说什么,山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条蛇钻进了脑子里,冰凉刺骨。
“镇武司的狗鼻子挺灵啊。”声音从山顶传来,带着回音,“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松林里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
那雾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雾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步伐整齐,像是军队在行军。
“九幽迷雾!”楚风脸色一变,“屏住呼吸,雾里有毒!”
镇武司的人纷纷掏出解毒丹塞进嘴里,但已经晚了。有几个老兵吸进了雾气,脸色发黑,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林墨深吸一口气,体内纯阳内力运转,丹田像烧开了一壶水,热气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他把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跟着我。”林墨说。
他踏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印深深陷进泥土里。红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灰黑色的雾气碰到红光,像是雪遇到了火,嗤嗤作响,迅速消散。
楚风跟在林墨身后,短刀出鞘,刀身上也亮起一层青光。他的内功不如林墨深厚,但胜在精纯,是正宗的武当心法——当年林墨偷偷教他的。
二十多个镇武司的人排成锋矢阵,跟着两人往山顶冲。
雾气里冲出十多个黑衣人,正是幽冥阁的人。他们的刀法比落雁坡那批更狠,每一刀都带着阴寒之气,刀锋过处,空气都结了一层薄霜。
林墨一剑横扫,红光划过,三个黑衣人的刀断了,人也飞了。他没停步,继续往前冲,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内力,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
楚风护住他的后背,短刀翻飞,招招不离要害。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刚猛,一个灵动,硬生生在黑衣人群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山顶上,一个人负手而立。
这人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骷髅图案。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块玉石雕出来的,五官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赵寒。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墨,嘴角微微上扬:“纯阳无极功?有意思。张真人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拿出来用了。”
林墨冲上山脊,铁剑直指赵寒:“幽冥阁要在青河投毒?”
“投毒?”赵寒摇头,“太低级了。我们是要在青河河床下埋设九幽阴雷,引爆之后,阴气入水,方圆百里的土地都会变成死地。三年之内寸草不生,十年之内人畜绝迹。”
“你疯了!”楚风怒道。
“疯?”赵寒笑了,“这是战争。朝廷占了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我们只能在穷山恶水里苟延残喘。现在,轮到我们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黑气。黑气越来越浓,最后凝成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上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嘶吼。
“九幽剑诀,第一式——万鬼噬心。”
赵寒一剑刺出。
那一剑不快,但林墨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黑剑上的人脸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击灵魂。镇武司的人纷纷捂住耳朵,有人七窍流血,有人直接昏了过去。
林墨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双手握剑,纯阳内力全部灌入铁剑,剑身上的红光暴涨,像是一轮小太阳。
“太极剑法,第七式——阴阳相生。”
铁剑画出一个大圆,圆的一半是红光,一半是白光,红白交织,像是一条太极鱼。黑剑刺入圆中,阴气和阳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整座山脊都在震动。
林墨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赵寒也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你的纯阳无极功还没到第三层?就凭第二层,也敢来断龙崖?”
林墨擦掉嘴角的血,笑道:“第二层打不过你,但够撑到第三层了。”
他再次出剑。
这一次,他的剑招不再是太极剑法,而是一种赵寒从未见过的剑法。每一剑都只攻不守,剑剑搏命,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红光越来越盛,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林墨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烧焦了,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裂纹里透出红光。
“你在燃烧经脉?”赵寒瞳孔一缩,“你不要命了?”
“命当然要。”林墨一剑劈下,红光化作一道火墙,“但要先保住青州二十万百姓的命。”
赵寒挥剑格挡,黑剑和红剑碰撞了十七次。每一次碰撞,山脊就裂开一道缝。打到第十八剑时,林墨的铁剑终于承受不住,碎成了十几片。
剑碎了,但林墨的拳还在。
他一拳轰出,拳头上裹着烈焰般的红光,直捣赵寒胸口。赵寒侧身避开,黑剑反撩,剑锋划破了林墨的左臂。林墨不管不顾,右拳变掌,一掌拍在赵寒肩头。
赵寒闷哼一声,肩骨碎裂,黑袍被烧出一个大洞。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九幽内力全力爆发,黑剑化作一条黑龙,张开大口咬向林墨的头颅。
林墨闭上眼睛。
生死关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体内的声音。那是经脉中内力流动的声音,像是一条大河在奔涌。三年来换血两次积累的纯阳内力,在这一刻全部沸腾,冲破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第三层,突破了。
林墨睁开眼,双目中射出两道红光。他一掌拍出,没有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但掌心凝聚的纯阳内力,像是天上的太阳坠落人间。
黑龙碰到这一掌,像是冰雪遇到了岩浆,瞬间蒸发。掌力穿透黑剑,结结实实印在赵寒胸口。
赵寒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棵松树,摔在山崖边。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九幽内力正在迅速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纯阳无极功……”赵寒咳出一口黑血,“至阳克至阴……原来如此……”
他翻身滚下悬崖,消失在云雾中。
林墨站在山脊上,浑身是血,道袍碎成了布条,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赵寒坠崖的方向,缓缓收回手掌。
楚风跑过来扶他:“你没事吧?”
林墨摇摇头,张嘴想说什么,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前栽倒。
楚风一把抱住他,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撤!快撤!”楚风吼道。
镇武司的人背起受伤的同伴,往山下撤。楚风抱着林墨,一路狂奔,不敢停步。他感觉到林墨的体温越来越高,像是在发烧,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
跑到山脚时,林墨突然睁开眼睛。
“楚风。”
“我在!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用了。”林墨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平静,“送我去武当山。”
楚风愣住了。
“我要……见师父。”林墨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楚风咬咬牙,把林墨背得更紧,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狂奔。
武当山,紫霄殿。
大殿前的铜钟敲了九响,是迎客的最高礼遇。
楚风背着林墨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时,天已经黑了。武当山的弟子们举着火把站在山门两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墨身上。
三年前,他是从这里被赶出去的。
现在,他又回来了。
“楚施主,把人交给我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
楚风抬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道站在大殿门口。老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武当掌教,张真人。
楚风把林墨交给两个年轻道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真人,林墨他为了救青州百姓,燃烧经脉,突破了纯阳无极功第三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张真人没说话,走到林墨身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殿里鸦雀无声,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他抬进丹房。”张真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准备药浴,用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还有——”他顿了顿,“把我的三阳真火丹拿来。”
大殿里一片哗然。
三阳真火丹是武当镇山之宝,只有一颗,是开派祖师张邋遢留下的,据说能起死回生。历代掌教都舍不得用,没想到张真人竟然要用在林墨身上。
“掌教师伯!”一个中年道士站出来,“三阳真火丹是祖师遗物,怎么能用在一个弃徒身上?”
张真人看了他一眼:“谁说他是我武当弃徒?”
中年道士愣住了。
“三年前,是我让他下山的。”张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铜钟一样响亮,“纯阳无极功只有他能练,天下只有他能破九幽玄功。我让他下山,是让他去历练,去磨砺,去守护苍生。他从头到尾,都是我武当弟子。”
中年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真人拂尘一扫:“去准备。”
几个道士抬着林墨进了丹房。张真人亲自熬药,亲自喂药,亲自把三阳真火丹用内力化开,打入林墨的奇经八脉。
那一夜,紫霄殿的灯一直没有灭。
第二天清晨,丹房的门开了。
张真人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里有光。
“他没事了。”张真人说,“纯阳无极功第三层已经稳固,体内的经脉也重塑了。再养三天,就能下地。”
楚风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张真人扶起他,问道:“楚施主,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楚风想了想,说:“朋友。”
“仅仅是朋友?”
楚风笑了:“兄弟。生死兄弟。”
张真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楚风:“等他醒了,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武当山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三天后,林墨醒了。
他躺在丹房的床上,闻着药香,看着头顶的木梁,愣了很久。丹房的布置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没换过。
楚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你师父给你的。”楚风把信递过去。
林墨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张真人的笔迹,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天下苍生,系于你一身。好好活着。”
林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然后翻身下床,穿上楚风给他准备的新道袍。道袍是蓝色的,跟师父穿的一样,袖口绣着太极图,是武当亲传弟子的标志。
“走。”林墨说。
“去哪?”楚风问。
林墨推开丹房的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说:“下山。沈千秋还没死,幽冥阁还在。青州的百姓还在等我们。”
楚风笑了,把短刀别在腰间,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紫霄殿,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过山门,走进山下的人间。
身后,紫霄殿的铜钟又响了。
这一次,是九声。
为武当弟子林墨,壮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