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剑染血

夜风自栖霞谷口灌入,如钝刀割肉。

《武侠梁山伯剑诛叛师贼,斩邪立新宗门》

梁仲山立在青石台阶上,背后是逍遥派的山门匾额,“逍遥”二字的朱漆在月光下泛出诡异的猩红。

他没有回头。

《武侠梁山伯剑诛叛师贼,斩邪立新宗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左肩贯穿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淌到剑柄,又从剑柄滑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他的那柄清风剑横在膝头,剑身映出月光,也映出他自己的脸——惨白、寡淡,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大师兄!”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又急又远。她的轻功原本是逍遥派这一代最好的,此刻却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透出说不出的滞涩。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伸手想按住梁仲山肩上的伤口,手却在触到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太烫了。

那伤口四周泛着青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缓缓蠕动,朝脖颈方向蔓延。

“阴煞劲。”梁仲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马承恩这三年没白练。”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怀中扯下一块绢帕,手忙脚乱地替梁仲山裹伤。绢帕是上好的蜀锦,是她去年生辰时梁仲山托人从成都带回来的,她舍不得用,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怀里,此刻却被鲜血浸透,青丝云纹染成了黑紫色。

“别裹了。”梁仲山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苏晴的手却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在抖。

苏晴从没见过大师兄的手抖。

梁仲山比她大八岁,她七岁入逍遥派那年,梁仲山已经是大师兄了。十五年来,她见过他在暴雨中练剑,见过他在断崖上与五个幽冥阁杀手血战,见过他一剑斩断奔雷帮帮主的玄铁棍——无论多凶险,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他召集了所有弟子在演武场。”苏晴的眼泪止不住,声音却稳了下来,“说……说你是五岳盟派来的奸细,说你投靠了镇武司,说你偷学了幽冥阁的禁术。师父信了,师叔信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信了。”

梁仲山没有接话。

演武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隔着数百步都能听到那边的喊声。那些声音里有他熟悉的——师弟赵明远在喊“清理门户”,师妹柳如烟在哭,还有那些他手把手教过的弟子,此刻正举着火把,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马承恩入门那天,师父祝公远在演武场上当众宣布:“承恩是我故人之子,从今日起,便是逍遥派的人。仲山,你要多照拂他。”

他照拂了。

他把自己练了十年的“清风十三剑”一招一式地教给马承恩,把自己从江湖上拼杀得来的内功心得毫无保留地交出去,甚至在马承恩被幽冥阁的人围攻时,他以一敌七,背上留下了七道永久的刀疤。

换来的是一剑穿肩,外加上百个师弟师妹举着火把要他的命。

“马承恩说……说你三年前在青螺山那一战,是故意放走幽冥阁的人,为的是换取幽冥阁的禁术秘籍。”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有证据。”

“证据呢?”

“他拿出了一本手抄本,上面是你的笔迹。写的是……是《阴煞玄功》的心法口诀。”

梁仲山闭上了眼。

笔迹可以模仿,心法可以胡编,但逍遥派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一句“这不像大师兄的字”。

三百人,朝夕相处十余载,竟无一人识他笔迹。

倒不是寒心,是觉得可笑。

“你走吧。”梁仲山睁开眼,站起身来。

苏晴一愣。

“趁他们还没追上来,你从后山走。”梁仲山将清风剑插回鞘中,声音平淡得不像一个刚被逐出师门的人,“回去之后,去金陵,找镇武司的楚风,说梁仲山欠他一条命,现在来还了。”

“我不走!”

“你不走,他们追上来,会怎么看你?”梁仲山侧过头,看着苏晴。

月光下,苏晴的眼中映出他的倒影。满脸血污,衣衫破烂,狼狈得像个乞丐。苏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在乎。

她可以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她,但她在乎师父怎么看,在乎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师妹怎么看。她没有梁仲山那种“不在乎”的本事。

梁仲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吧。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朝栖霞谷的深处走去。

苏晴站在原地,攥着那条被血浸透的绢帕,看着梁仲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雾吞没。

她想喊一声“保重”,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第二章 浮生客栈

梁仲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肩上那道伤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阴煞劲的寒气顺着经脉往心脉钻,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敢停下来,只能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走,靠着一棵树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到了灯。

那是一盏挂在屋檐下的油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浮生客栈”。

梁仲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客栈很小,只有三张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正在算账。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一间房,三十文。饭钱另算。”

梁仲山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老头拿起银子掂了掂,塞进袖子里,扔给他一把钥匙:“楼上左转第三间。别在房里杀人,我这儿还做生意。”

梁仲山没接话,转身上楼。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上楼的瞬间,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关上门,梁仲山再也撑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解开肩上的绷带,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四周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再过半天,就会侵入心脉。

“阴煞劲……果然是幽冥阁的邪功。”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伤口四周的黑色纹路,一刀一刀地剜下去。

血溅了满地。

他没有叫出声。

不是不疼,是他从十四岁踏入江湖那天起就学会了——人在江湖,叫出声没人替你疼,只会引来更多的刀。

剜完腐肉,他从包袱里翻出一瓶金创药,整瓶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一条衣襟,死死地扎紧。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透重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靠在墙角,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马承恩要陷害他?为什么师父连问都不问就信了?为什么三年来朝夕相处的同门,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了。

江湖上没有“想不通”三个字,只有“该怎么做”。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光刺目,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出去,忽然看到对面的房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人,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仰头喝酒。

梁仲山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下酒壶,朝他咧嘴一笑。

梁仲山认得这张脸。

楚风。镇武司的楚风。江湖上人称“白衣探花”的楚风。

也是他三年前在青螺山救下的人。

“你来得倒快。”梁仲山冷冷地说。

楚风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在窗台上,像一只白鹤,悄无声息。他上下打量了梁仲山一番,目光在肩上的伤口停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来还了。”楚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正是梁仲山让苏晴带出去的那张,晃了晃,“你倒是挺会算,知道整个江湖能收留你的,也就剩下我这个人嫌狗厌的镇武司了。”

“逍遥派通缉我了吗?”

“通缉令还没出,但马承恩已经放出了风声,说你偷学幽冥阁禁术,背叛师门。五岳盟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好几个门派已经表态要追杀你。”楚风顿了顿,“你师父……没有替你说话。”

梁仲山沉默了片刻,问:“马承恩背后是谁?”

楚风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幽冥阁。”

“确定?”

“确定。”楚风从窗台上跳进屋里,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摊开在桌上,“半年前镇武司就在查了。马承恩入门之前,曾在幽冥阁的地盘上待过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见了谁、学了什么,我们查不到,但他的内功路子,和幽冥阁的右护法赵寒一模一样。”

梁仲山看着卷宗上的文字,手渐渐握紧。

“阴煞劲是赵寒的独门武功,整个江湖只有他一个人会。”楚风看着他,“你肩上那道伤,就是他下的手吧?”

梁仲山没有否认。

“马承恩和赵寒是一伙的。他们陷害你,目的是要把逍遥派拉下水。”楚风说,“一旦逍遥派内部乱了,幽冥阁就可以趁虚而入。到时候,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平衡被打破,整个江湖……”

“整个江湖都会乱。”梁仲山接过话茬。

楚风点了点头。

屋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楚风问。

梁仲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先养伤。伤好了,回逍遥派,杀了马承恩,问清楚师父为什么要信他。”

“杀了马承恩之后呢?”

“之后再想。”

楚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无奈。

“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怕死,最大的缺点也是不怕死。”楚风从袖中摸出一瓶药,扔给梁仲山,“幽冥阁的解煞散,专治阴煞劲。我花了三个月才搞到一瓶,别浪费了。”

梁仲山接住药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闻了闻,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入腹中,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冲向肩膀,与体内的寒流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楚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梁仲山肩上那道伤口四周的青黑色纹路渐渐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了。伤口处的脓血也变成了鲜红色。

“好药。”梁仲山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太多。

“三百万两银子买来的,当然是好药。”楚风翻了个白眼,“你说你欠我一条命,现在你欠我三百万两了。”

梁仲山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赵寒现在在哪?”

“你要找赵寒?”楚风挑了挑眉,“你伤还没好全,清风剑断了吗?你凭什么去找赵寒?”

“我问你赵寒在哪。”

楚风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个意思——这不是商量。

“落雁坡。”楚风叹了口气,“他每隔三天会去落雁坡见一个人。明天正好是他去落雁坡的日子。”

梁仲山放下茶杯,拿起清风剑,朝门口走去。

“等等。”楚风叫住他,“你一个人去送死?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那我给你指条近路。”楚风走到窗边,朝远处指了指,“从客栈后门出去,翻过那座山,山脚有一条小道,顺着小道一直走,两个时辰就到落雁坡。赵寒一般是申时到,你去早了可以埋伏。”

梁仲山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楚风站在窗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第三章 落雁坡

落雁坡其实不是坡,是一片方圆数里的乱石滩。

乱石从山腰一直铺到谷底,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叠在一起,像是远古时代从天上砸下来的陨石。风从峡谷吹进来,在乱石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梁仲山申时不到就到了。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靠着坐下,调息养气。楚风的解煞散果然神奇,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他体内的寒气已经去了七八成,内力恢复了大半。

他没有等到申时。

未时三刻,一个黑衣人从峡谷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踩在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丈量大地的脉搏。

幽冥阁右护法——赵寒。

梁仲山从大石后面站起来,拔出清风剑。

剑鸣声响彻峡谷。

赵寒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乱石堆上的梁仲山,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逍遥派的大师兄。”赵寒的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怎么,马承恩那一剑没把你杀了?”

梁仲山没有答话,一步一步朝赵寒走过去。

剑尖拖在地上,在乱石上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白痕。

赵寒收起了笑容。

他感觉到了——梁仲山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杀意,而是沉默、内敛、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一旦出鞘,不见血不归。

“有意思。”赵寒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泛出蓝幽幽的光,“用毒刀,专破内家真气。阴煞劲配上毒刀,就算是五岳盟主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梁仲山的脚步没有停。

十步。

八步。

五步。

赵寒动了。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像一条蛇在乱石间游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两把短刀在他手中翻飞,划出无数道蓝色的弧线,朝梁仲山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梁仲山没有退。

他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刀刃上传来,顺着清风剑涌入梁仲山的手臂,冻得他整条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他咬紧牙关,运起内力相抗,同时剑锋一转,从下往上撩去。

赵寒轻飘飘地退开,闪过了这一剑。

“就这点本事?”赵寒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马承恩还说你是逍遥派百年一遇的天才,我看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更快。

两把短刀像是活了一样,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梁仲山所有退路。梁仲山左支右绌,连挡了十几刀,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脚步连连后退。

赵寒越打越顺,刀法越来越快,笑声也越来越大。

梁仲山被他逼到一块巨石前面,退无可退。

“死吧!”赵寒大喝一声,双刀齐出,朝梁仲山的胸口插去。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梁仲山衣衫的瞬间,梁仲山的身体忽然消失了。

赵寒一刀刺空,心中一凛。

不对。

他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梁仲山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清风剑斜斜刺出,从赵寒的肋下穿入,从背后穿出。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峡谷中格外清晰。

赵寒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你练的是阴煞劲,走的是阴脉,出刀之前阴气会先聚到右手劳宫穴。”梁仲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冰冷得像冬天刮过峡谷的风,“你的每一次攻击,我都能提前半息感知到。你所谓的快,在我眼里,慢得像乌龟。”

赵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口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梁仲山拔出剑。

赵寒轰然倒地,胸口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乱石。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渐渐消散。

梁仲山站在赵寒的尸体旁,手握着仍在滴血的清风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赢。

或者说,他赢得很侥幸。

赵寒的阴煞劲确实厉害,如果不是楚风给了他那瓶解煞散,他连赵寒一招都接不住。而刚才那一剑的走位,是他练了十年的身法——也是他手把手教给马承恩的身法。

他忽然觉得讽刺。

他教马承恩武功,马承恩用它来陷害他。

他学这些武功是为了守护逍遥派,逍遥派却把它当成了一纸逐客令。

他把清风剑插回鞘中,蹲下身,在赵寒身上搜了搜。从他怀中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右护法亲启”四个字。

梁仲山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写的,是一个计划。

一个由幽冥阁谋划、马承恩执行的计划——先嫁祸逍遥派大师兄,引发逍遥派内乱,再由幽冥阁趁机攻占逍遥派山门,夺取逍遥派镇派之宝《逍遥真经》,继而以逍遥派为跳板,逐次吞并五岳盟的各门派,最终一统江湖。

而马承恩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故人之子”,而是幽冥阁阁主的义子。他进入逍遥派的唯一目的,就是里应外合,毁掉这个门派。

梁仲山攥紧了信纸。

他想起师父祝公远那张慈祥的脸,想起他当众宣布“承恩是我故人之子”时的语气,想起他这些年对马承恩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师父看到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不,他不用想了。

梁仲山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

他要带着这封信,回到逍遥派,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马承恩亲口说出真相。

第四章 山门血战

梁仲山回到逍遥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门大敞,没有守卫。

他心中一沉,加快脚步,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一半,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他几乎是用跑的冲上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逍遥派的弟子。他们的死状极惨,有的被人一剑穿心,有的被震碎了五脏六腑,还有的浑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苏晴跪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一只手捂着左臂,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断剑。

她抬起头,看到了梁仲山,眼泪夺眶而出。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梁仲山冲过去,扶住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她伤得不轻,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但好在没有致命伤。

“发生什么事了?”

“你走后没多久,幽冥阁的人就来了。”苏晴咬着牙说,“马承恩开了山门,把他们放了进来。师父……师父被他……”

“师父怎么了?”

苏晴的声音在发抖:“师父被他打了一掌,阴煞劲。师父年纪大了,撑不住……他已经……”

梁仲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没有问“师父现在在哪”,因为他知道苏晴说“已经”后面跟着的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呢?”

“有的死了,有的跑了,还有的被马承恩抓了。”苏晴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梁仲山的衣襟,“大师兄,你快走。马承恩说要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亲手杀你。幽冥阁的人还没走,他们都在后山……”

“马承恩在哪?”

“在后山的藏经阁。”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说……他说要当着师父的尸体的面……杀你……”

梁仲山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把苏晴扶到墙边靠着,脱掉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站起身,握紧清风剑,朝后山走去。

石阶两旁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过了今晚,一切都回不去了。

藏经阁的门大敞着。

烛火通明。

梁仲山推门而入,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祝公远的尸体被摆放在大堂正中央,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马承恩坐在祝公远身边,手中端着一杯酒,正慢悠悠地喝着。

四周站着二十几个黑衣人,都是幽冥阁的精锐。

马承恩抬起头,看到梁仲山,笑了。

那笑容温文尔雅,和他入门时一模一样。

“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马承恩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

梁仲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祝公远那张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师父对你不好吗?逍遥派对你有哪里亏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承恩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

“对我好?”他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梁仲山没有说话。

“我爹叫马啸天,是前任幽冥阁阁主。十五年前,五岳盟联合镇武司围攻幽冥阁,你师父祝公远亲手杀了我爹!”马承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咆哮,“你知道我亲眼看着我爹死在他剑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梁仲山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隐姓埋名,拜入逍遥派,就是为了报仇?”

“不光是报仇。”马承恩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幽冥阁交到我手上,我要让它变成江湖上最大的门派。逍遥派是五岳盟的核心,拿下逍遥派,五岳盟就废了一半。到时候,江湖就是我的。”

“就为了这些,你杀了师父,杀了那么多同门?”

“同门?”马承恩笑了,“你们从来不是我的同门。你们是我的仇人。”

梁仲山缓缓拔出清风剑。

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泛出冷冷的寒光。

“大师兄,你不会是想跟我动手吧?”马承恩看着梁仲山,眼中满是戏谑,“你的伤还没好,我的阴煞劲可比赵寒强了十倍。更何况——”

他一挥手,四周的二十几个黑衣人齐刷刷地抽出兵器,将梁仲山团团围住。

“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

梁仲山没有答话。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中忽然响起师父祝公远的声音,那是十年前,他刚当上大师兄那天,师父对他说的话。

“仲山,你知道为什么我给你起名叫‘仲山’吗?”

“弟子不知。”

“因为山是江湖的脊梁。江湖可以没有水,但不能没有山。你以后就是逍遥派的脊梁,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倒。”

梁仲山睁开眼。

他没有倒。

他也不会倒。

剑光暴起。

第五章 逍遥新主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剑。

就连在场的人后来回想起来,也说不出那一剑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只记得一道白光,快得像是闪电劈开了夜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二十几个幽冥阁的精锐,在那一剑之下,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剑已经到了。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梁仲山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挨了多少刀。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因为一停下来,师父的在天之灵就会看到他倒在仇人的剑下。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整个逍遥派三百年的传承,是师父毕生的心血,是那些死去同门的冤魂。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梁仲山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后背被捅了一剑,血流如注;腿上被划了七八道口子,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他还站着。

他还握着剑。

马承恩站在大堂的另一头,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梁仲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疯了。”马承恩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难道不怕死吗?”

梁仲山抬起头,看着他。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他朝马承恩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血红的脚印。

马承恩咬着牙,运起十二成的阴煞劲,双掌齐出,朝梁仲山胸口拍去。

这一掌,凝聚了他十五年的仇恨和三年的卧薪尝胆,全力而出,足以震碎一块千斤巨石。

梁仲山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一掌,冲了上去。

清风剑从他手中飞出,带着毕生的内力,穿透了马承恩的双掌,穿透了他的胸膛,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剑柄嗡嗡颤动,像是在发出悲鸣。

马承恩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跪倒在地,缓缓闭上了眼。

梁仲山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的同门师弟,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弟子,曾经以命相护的“兄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到祝公远的尸体前,跪了下来。

三叩首。

每一叩,都磕得地上的青砖“咚咚”作响,额头磕出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来晚了。”

藏经阁外,夜风呜咽。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落在祝公远苍白的脸上,落在梁仲山满身血污的身上,落在那柄钉在柱上的清风剑上。

远处,苏晴踉踉跄跄地走上石阶,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

楚风。

“我已经发了信号,镇武司的人马上就到。”楚风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跪在地上的梁仲山,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不要命。”

苏晴扑到梁仲山身边,看到他浑身是伤,哭着说不出话。

梁仲山抬起头,看着楚风。

“楚风,帮我一个忙。”

“说。”

“清理现场,安葬师父和同门。还有,帮我去一趟五岳盟,告诉他们真相。”梁仲山的声音很平静,“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用下辈子。”楚风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扔给梁仲山,“镇武司缺一个副司主,你来不来?”

梁仲山接住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祝公远的尸体。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他从地上站起来,把令牌还给楚风。

“我不去镇武司。”他说,“逍遥派没了掌门,我要留下来。”

楚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也好。”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梁仲山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满目疮痍的藏经阁,看着师父的遗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走到柱前,拔出清风剑,剑身上的血迹在晨光中闪烁着暗红的光。

江湖路远。

但只要他还站着,逍遥派的剑,就不会倒。

尾声

三天后,梁仲山在逍遥派的演武场上,当着所有幸存弟子的面,宣读了一封长信。

那是赵寒身上的那封信,加上马承恩死前交代的口供,再加上楚风送来的镇武司调查卷宗,三份材料拼接在一起,还原了整个阴谋的全貌。

没有人说话。

赵明远低着头,柳如烟在哭,其他人或站或跪,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悔恨。

梁仲山念完信,将纸张折好,收进怀里。

“从今日起,逍遥派封山三年。所有弟子闭关修行,不得外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三年之后,我会带着你们,重建逍遥派。”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敢反对。

梁仲山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身后是逍遥派的山门,身前是数百个跪在地上的弟子。

晨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山是江湖的脊梁。”

他现在知道了,那些山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