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浇透了乱葬岗。
苏尘把最后一捧土压实,跪在一块无字木牌前。闪电撕裂苍穹,白光照亮少年脸上纵横的血痕,也照亮他身后九具排列整齐的新坟。左臂上七寸长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雨水冲淡了血色,却冲不散骨髓深处那股被千百根针同时刺入的痛——那是天魔解体大法的后遗症,每动用一次,便如万蚁噬骨。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青州分舵最年轻的游骑校尉。师父谢渊在朝堂上与权臣结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六十三口人,从八十岁的师祖到刚满月的婴孩,无一幸免。苏尘被碎尸万段的师父从死人堆里抛了出来,背上挨了一掌,坠入城外枯井,侥幸活命。
那晚他躺在井底,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谢渊的徒弟,不该就这么死了。拿去——”
一本泛黄的秘籍从井口飘落,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五个字:天魔解体大法。
秘籍第一页只有一行血书:“欲习此功,必断凡尘。”
第二页:“此乃魔道,为正道所不容。习之,天下共诛。”
但苏尘没有犹豫。他翻开第三页,雨夜中读完三百六十一字心法口诀,体内真气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狂暴力量灌入四肢百骸。那晚他咳出半碗黑血,吐出后浑身轻松,仿佛脱胎换骨。
此后三个月,他白天易容潜入闹市打探消息,夜里回到乱葬岗练功。天魔解体大法共有九层,他以超越常人数倍的速度在两个月内突破第五层,代价是左臂经脉尽断,右手掌骨碎裂三处,后背留下一道从肩胛到腰际的焦黑疤痕——那是魔功反噬的烙印,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会发作,痛不欲生。
第一个月圆之夜。
苏尘正在坟前吐纳,体内真气突然逆冲任督二脉。他咬碎舌尖,借着剧痛稳住神智,却听密林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快马冲出雨幕,当先一匹上坐着个红衣女子,乌发湿透贴在苍白的脸上,怀中死死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后两匹马上各有一名黑衣蒙面人,手中弯刀在闪电中泛着寒光。
红衣女子座下马匹一声哀鸣,前腿中刀跪倒在地。她抱着孩子滚落泥泞,滚了三圈才卸去冲力,怀中孩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把东西交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勒住缰绳,弯刀直指女子咽喉。
女子咬牙不语,死死将孩子护在身后。孩子手中攥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隐约可见“镇武司密档”几个字。
另一个黑衣人翻身下马,朝女子逼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从地下破土而出,扣住了他的脚踝。
黑衣人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具“死尸”从坟坑中缓缓坐起,长发遮面,浑身泥泞,唯有双目亮如寒星。
苏尘站起身,挡在女子和孩子面前。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碎成布条挂在身上,露出左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那是他每晚用匕首划出的标记,每杀一个仇人便划一道,如今已有四十七道。
“何方妖孽!”被扣住脚踝的黑衣人挥刀斩下。
苏尘侧身避过刀锋,右手如鹰爪探出,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腕骨碎裂。黑衣人惨叫未绝,苏尘已一掌拍在他胸口,内力吐处,那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松树。
余下那名黑衣人在马上看得肝胆俱裂。他认出了这掌法的来历——天魔解体大法中的“摧心掌”,五年前幽冥阁阁主曾凭此掌一掌毙杀少林达摩堂首座,震惊武林。
“天魔……你是幽冥阁的人?”黑衣人声音发颤。
苏尘缓缓抬头,雨滴打在他脸上,洗去部分泥污,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不,我是来杀光幽冥阁的人。”
“杀光幽冥阁?”黑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幽冥阁有多少高手?阁主‘九幽天尊’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座下六大护法,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我杀一个,便少一个。”苏尘淡淡道。
黑衣人再也绷不住了,调转马头落荒而逃。跑出三十丈远时,苏尘弯腰捡起地上一颗石子,弹指射出。石子破空而去,准确无误地击中黑衣人的后脑,那人应声落马,再无声息。
乱葬岗重新归于寂静。
红衣女子盯着苏尘的背影,声音微微发抖:“你是人是鬼?”
“三个月前是人,现在是半人半鬼。”苏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孩子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孩子手中那卷羊皮纸上,“不过,你手里那东西,能让我变回人。”
红衣女子犹豫了一下,将那卷羊皮纸递了过去。
苏尘展开羊皮纸,雨水顺着纸张的纹理往下淌,墨迹却没有晕开——这是一份镇武司的绝密密档,记载着六年前朝廷与幽冥阁秘密议和的全部内幕。
他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谢渊之女谢晚晴为质,入幽冥阁为阁主弟子,以换取江湖十年太平。”
谢晚晴——他的师妹,六年前被宣布死于一场江湖仇杀。
她没有死。她被困在幽冥阁,整整六年。
苏尘的手指攥紧了羊皮纸,指节发白。左臂上四十七道伤疤隐隐作痛,仿佛在催促他——还不够,你才杀了四十七个人,远远不够。
“幽冥阁在哪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红衣女子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的少年,一字一顿道:“长白之巅,天池之下。但你若孤身前往,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也好过苟且偷生。”苏尘将那卷羊皮纸揣入怀中,转身走向雨中。
两日后。青州城,醉仙楼。
苏尘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的菜一口没动,酒倒是喝了两壶。
他在等人。
果然,午时刚过,楼梯口走上三个人。
当先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正是他当年的同僚——镇武司总旗楚风。楚风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腰间别着两柄短刀,步伐沉稳;女的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丽,一身劲装,手按剑柄,目光锐利。
“苏尘?”楚风一眼认出他,大步走来,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声音粗犷,“老子就说你没死!镇武司那帮老东西非说你死在乱葬岗,呸!老子查过了,乱葬岗多出四十七座新坟,那都是你杀的人吧?”
苏尘没有否认,淡淡道:“坐下说。”
楚风大大咧咧坐下,指了指身后二人:“给你介绍。这个愣头青叫孟虎,新来的游骑校尉,刀法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又指了指那个女子,“这位是苏晴姑娘,从京城来的,江湖人称‘碧霞剑’,镇武司青州分舵的客卿。”
苏晴微微颔首,目光在苏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什么。
“你们来找我,什么事?”苏尘直入正题。
楚风压低声音:“京城来消息了。当年害你师父的权臣秦怀远,半个月后要在青州城外落霞山庄办寿宴。朝廷、江湖各路高手都会到场,幽冥阁也会派人来送贺礼。”
“贺礼?”苏尘眉头微皱。
“幽冥阁阁主亲笔题写的‘福寿康宁’匾额,据说纯金打造,上面镶嵌了三百六十五颗东珠。”苏晴接口道,声音清冷,“但据我们探到的消息,这匾额暗藏玄机,内有机关夹层,藏着幽冥阁与秦怀远往来六年的密信。一旦公之于众,足以让秦怀远身败名裂。”
苏尘眼中精光一闪。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偷这块匾?”
“不是偷,是劫。”楚风咧嘴一笑,“我们查过了,押送匾额的是幽冥阁三十六天罡中排名第九的高手,叫殷无极,外号‘千手人屠’,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麾下还有十二名精锐护卫。我们几个人,正面强攻不是对手。但你——”
楚风盯着苏尘,一字一顿:“你练了天魔解体大法,对吗?”
苏尘没有回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镇武司的规矩,我比你清楚。习练魔功者,格杀勿论。”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你不怕被我连累?”
楚风哈哈大笑,笑罢压低声音:“镇武司的规矩是给外人看的。你师父谢渊一辈子守规矩,最后怎么死的?被规矩逼死的!老子不守规矩,老子只守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一句话,干不干?”
苏尘看着楚风粗犷却真诚的面孔,恍惚间想起了师父。
谢渊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义”字,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结果呢?六十三口人命,换来的只是镇武司一纸“畏罪自尽”的结案陈词。
“干。”苏尘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帮我进幽冥阁。”
楚风一愣:“你要进幽冥阁?那地方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推到楚风面前。
楚风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谢晚晴……你师妹她还活着?”
“所以我必须去。”苏尘站起身,目光穿过二楼的窗户,望向北方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要么带她回来,要么,让整个幽冥阁给她陪葬。”
半月后。落霞山庄。
暮色四合,落霞山庄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正厅内摆了三十桌酒席,觥筹交错间,一个身穿紫袍、大腹便便的老者正在主位上与人谈笑风生——正是当朝权臣秦怀远。
苏尘扮作送菜的伙计,从后厨端着一盘烤乳鸽走进正厅。他步履沉稳,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正厅北侧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纯金打造,珠光宝气,上书“福寿康宁”四个大字,正是幽冥阁送来的贺礼。
匾额两侧各站了一名黑衣人,气息沉稳,赫然是内功已达“精通”境界的高手。
苏尘将烤乳鸽放在桌上,退到角落,目光继续。
他看到楚风扮作江湖卖艺的武师,在院子里表演胸口碎大石,引得宾客阵阵喝彩。孟虎和几个护卫模样的人混在一起,喝酒划拳,眼神却在暗中观察厅内动静。苏晴则扮作秦府请来的琴师,坐在东侧厢房内,隔着珠帘抚琴,琴声悠扬,却难掩她指尖暗藏的细针。
一切准备就绪。
苏尘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不足七寸长的短剑,名为“斩风”,是师父谢渊留给他的遗物。剑刃薄如蝉翼,吹毛断发,是当世排名前十的利器。
他在等。
等寿宴的高潮。
秦怀远喝到第七杯酒时,起身走到匾额前,抚须大笑:“幽冥阁殷大人的这份厚礼,老夫受之有愧啊!”
“秦大人客气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中年男子从门外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护卫。此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双手十指修长,指甲漆黑如墨,正是“千手人屠”殷无极。
殷无极走到秦怀远面前,躬身一揖:“阁主命在下转达对秦大人的问候,愿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说好说!”秦怀远笑逐颜开,正要再说什么,殷无极却突然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秦大人的寿宴,似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殷无极声音阴冷,十指微微张开,指缝间隐约可见银光闪烁。
厅内气氛骤然凝固。
角落里的苏尘心头一凛——被发现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殷无极右手一挥,十二道银光从他指缝间射出,直奔院子里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楚风而去!
楚风反应极快,手中大石横在身前,银光撞上石头,竟将石头炸得四分五裂!
“动手!”楚风大喝一声,从碎石中暴起,双掌齐出,两名靠得最近的护卫被掌风扫飞。
孟虎也从人群中暴起,双刀出鞘,刀光如雪,瞬间砍翻了三个护卫。
苏晴从东侧厢房破窗而出,袖中飞出一蓬细针,密如暴雨,将试图上前支援的几名宾客逼退。
正厅内乱作一团。
苏尘趁乱闪身掠向墙上的匾额,左手探出,抓向匾额边缘。
就在这时,殷无极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一掌拍出!
苏尘来不及闪避,举掌硬接。
双掌相交,一声沉闷的爆响。苏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脚下青砖碎裂,整个人被震退三步。殷无极也是身形一晃,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天魔解体大法!”殷无极瞳孔微缩,“你是谢渊的徒弟?”
苏尘没有回答,右手在腰间一抹,“斩风”短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刺殷无极咽喉。
殷无极冷笑一声,身形飘退,十指齐挥,数十道银光从他指缝间射出,铺天盖地罩向苏尘。
这便是“千手人屠”的成名绝技——“天罗地网”暗器术。每一道银光都是一枚淬了剧毒的暗器,中者必死,绝无生还可能。
苏尘避无可避,体内魔功骤然催动到极致。
一股狂暴的真气从丹田涌出,灌入四肢百骸,左臂上的伤疤齐齐裂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将“斩风”短剑横在身前,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是他师父临终前教他的最后一招—— “剑心通明”。
不问胜负,不求生死,只问本心,只守本念。
那一瞬,苏尘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师父谢渊站在血泊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大侠,不是靠剑,是靠心。”
银光扑面而来。
苏尘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还站着。
殷无极的暗器尽数被“斩风”短剑的剑芒荡开,散落在四周地上。殷无极本人却后退了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苏尘那一剑的剑气,穿透了他的护体内力,伤了肺腑。
“好剑法!”殷无极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杀意更浓,“不过,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他抬起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黑色的铁蒺藜,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这便是他的终极杀招,“阎王帖”,中者无论功力多深,一炷香内必死无疑。
苏尘握紧了剑柄。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啸声从院外传来。
楚风脸色一变,低声道:“是镇武司的暗号!秦怀远调了人马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尘看了一眼墙上的匾额,又看了一眼殷无极掌中的“阎王帖”,咬了咬牙,身形暴退,左手如电抓向匾额。
殷无极冷笑,手中“阎王帖”激射而出。
与此同时,苏晴从侧方掠来,袖中飞出一枚细针,精准地击中了“阎王帖”的侧面。两枚暗器在半空中相撞,“阎王帖”偏离了方向,擦着苏尘的右肩飞过,撕下一片皮肉。
苏尘顾不上剧痛,左手抓住匾额边缘,内力一吐,将匾额从墙上扯下。匾额落入怀中,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箭射向厅外。
“拦住他!”殷无极厉声大喝。
四名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而来,手中弯刀齐斩。苏尘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
楚风怒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雄浑的掌风将两名黑衣人拍飞。孟虎双刀舞成一道光轮,硬生生挡下另外两把弯刀。
苏晴已经跃上屋顶,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如匹练,将最后追来的两个护卫逼退。
“走!”
四人挟着匾额,在暮色中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殷无极站在厅门口,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深意。他转过身,对脸色铁青的秦怀远抱拳道:“秦大人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在下这就传讯幽冥阁,布下天罗地网,定叫他们插翅难飞。”
秦怀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务必活捉那苏尘,老夫要亲手剐了他!”
殷无极躬身应是,转身离去。走出落霞山庄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日后。长白山下,风雪交加。
苏尘站在山脚一块巨石上,仰头望向被云雾笼罩的山巅。
匾额中的密信已经交给了楚风,由楚风带回京城呈交皇帝。秦怀远与幽冥阁勾结的铁证在手,这权臣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他要做另一件事。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楚风站在他身后,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
“这是我自己的事。”苏尘说。
“你的伤还没好。”苏晴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右肩那道被“阎王帖”撕开的伤口上,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剧毒的余韵。
苏尘活动了一下右肩,淡淡道:“死不了。”
孟虎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递给苏尘:“师父说过,闯山门之前要吃饱。这是我烤的山鸡,趁热吃。”
苏尘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只烤得金黄的野山鸡,香气扑鼻。他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最后的晚餐。
“吃完这顿饭,”他抬起头,望向风雪中的长白山巅,“我就去找谢晚晴。”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山下等你。”
苏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是我师门信物。若是遇到危险,捏碎它,我的师门长辈会感应到,或许能帮你一把。”
苏尘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感受到了玉佩上残留的体温。
“多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寒风呼啸,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苏尘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越往上走,风越大,雪越急,气温低得连呼吸都觉得肺要冻僵。
但他没有停。
左臂上的伤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仿佛在催促他——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谢晚晴还在等你。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道上出现了一座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以青石砌成,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幽冥绝地”。
两尊石狮子蹲在石门两侧,石狮子的眼睛以红色宝石镶嵌,在风雪中泛着幽光,仿佛活物。
苏尘走到石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石门。
没有回应。
他加大力度,掌力透入石门,震得石门嗡嗡作响。
片刻后,石门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何人擅闯幽冥阁?”
“苏尘,青州谢渊之徒。”苏尘声如洪钟,“来此寻人,也来杀人。”
石门轰然开启,门后站着六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深沉,目光凌厉。为首一人身量极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泛着寒光,上下打量苏尘。
“谢渊之徒?”那人冷笑,“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你知道擅闯幽冥阁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苏尘平静地说,“要么你们死,要么我死。”
六人齐声冷笑。
“杀了他。”为首那人一挥手。
五个黑衣人齐齐扑上,五柄弯刀从不同角度斩向苏尘的要害。
苏尘没有拔剑。
他闭上了眼睛,体内天魔解体大法运转到极致,一股狂暴的真气从丹田涌出,灌入四肢百骸。左臂上的伤疤再次裂开,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痛。
因为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谢晚晴就在这座山里,等着他。
弯刀逼近。
苏尘睁开眼。
“剑心通明。”
“斩风”短剑出鞘,一道清越的剑吟响彻山林。
剑气如虹,纵横八方。
五个黑衣人被剑气震飞,落在十丈外的雪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为首那人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你的剑法……”
“这叫‘剑心通明’。”苏尘收剑入鞘,抬脚跨过石门,“我师父教的。”
他一步一步走向风雪深处,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风雪很快掩埋了脚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但在那扇石门之后,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长白山巅,天池之下,幽冥阁的万魔殿内。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谢”字。
窗外风雪漫天,她望着远方的天际,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师兄,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