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村子很小,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
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像被遗忘在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沈逸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已经堆了半尺深。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人的叹息。
院子里很静。
静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脚步顿了顿。
师父说,一个剑客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而是自己的直觉。直觉让你活,直觉也会让你死。关键在你能不能分辨——院子里是不是该这么静。
天刚擦黑。
沈逸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他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的门。
门没有锁。
师父从来不会不锁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只有风雪灌进来的呼啸声。
沈逸站了片刻,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很轻,像是已经散尽了最后的温热。
他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跳动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地上一片暗红,已经凝固,映着火光像是锈蚀的铜镜。
师父倒在椅子里,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胸口一道剑伤,从锁骨斜刺入心脉,干净利落,没有第二剑。
一剑毙命。
能一剑杀死师父的人,沈逸想不出江湖上有几个。
师父的剑就放在手边,甚至没来得及出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出剑的人要么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拔剑。要么是他认识的人,甚至是他信任的人,信任到不会拔剑。
沈逸的目光落在伤口上,瞳孔骤然一缩。
伤口边缘极细极薄,不是普通剑刃留下的。那种剑,他见过。
三个月前,五岳盟大会上。
那个人用的就是这样的剑。
泪痕剑。
江湖上只有一个人用这种剑——幽冥阁阁主,萧九幽。
沈逸的指节攥得发白。
火折子燃到了尽头,光亮骤然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风雪从门口灌进来,扑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感觉不到冷。
心里的火烧起来,比什么都烫。
沈逸想起来了,想起三年前师父收他为徒的那个黄昏。
那也是个冬天。
师父站在暮色里,灰白的须发被晚风拂动,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得的话。
“小逸,这世间练剑的人多如牛毛,懂剑的人凤毛麟角,懂侠的人——百年难遇。我不指望你成为绝世高手,但你若不知何为侠义,就不要说是我的徒弟。”
沈逸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懂了这句话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沈逸还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
父母早亡,被乡邻欺负得活不下去,逃进深山,饿得头昏眼花,撞进了一座破败的道观。
师父就住在那里。
道观很破,墙上的神像剥落了金漆,露出里面的泥土。
师父也很老,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但那棵枯树捡起了他。
“小子,饿不饿?”师父问。
沈逸咬着牙说:“不饿。”
师父笑了,说:“不饿就走吧。”
沈逸没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师父从灶上端出一碗糙米粥,放在桌上。
“不饿就看着为师吃。”
沈逸咽了咽口水。
师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嘴硬得像石头。过来吃吧,江湖中人,太要面子会死得早。”
那碗粥很烫,烫得沈逸眼泪直流。
师父说:“哭什么,不就是一碗粥吗?”
沈逸说不出话。
不是粥的事。
是从父母死后,没人再问过他饿不饿。
从那以后,沈逸就留在了道观。
师父传他剑法,教他识字,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
师父说,他年轻时曾是五岳盟的剑术长老,老了累了,才退隐到这里。
“江湖上刀光剑影,杀来杀去,杀的不过是人心里的鬼。”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端着酒碗,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睛里有一种沈逸看不懂的光。
那种光,叫释然。
现在,释然的人死了。
杀他的人,是幽冥阁主。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派。
三十年前由萧九幽的师父萧北望创立,网罗天下恶人,专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暗杀、劫掠、贩卖人口,无所不为。五岳盟几次围剿,都因幽冥阁藏身于西南十万大山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始终未能根除。
萧九幽十年前接任阁主,手段比其师更狠,武功也更强。江湖传言,他的泪痕剑法已臻化境,杀人不留痕,剑出必饮血。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退隐的老人?
沈逸想不通。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师父收了尸。
没有棺椁,没有祭品,只有一把铁锹,在道观后面的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
土冻得很硬,一锹下去只崩下一小块。
沈逸挖了一整夜。
手磨破了,血染在锹柄上,和冻土混在一起。
他把师父放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师父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被血浸透,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镇武司……账册……梅……”
镇武司?
朝廷的镇武司?
师父和朝廷的人有牵扯?
沈逸皱紧了眉头。
他将纸条小心收好,又填上了土。
没有立碑。
师父说过,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埋在哪里。
“江湖人,入江湖,出江湖,本就不该留下痕迹。”
沈逸在老槐树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冻土上,磕破了皮,血流进眼睛里,混着泪水淌下来。
雪还在下,仿佛要把这一切都掩埋干净。
第二章 客栈暗流三日后的黄昏。
官道旁的悦来客栈,灯笼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
大堂里坐着七八桌客人,有走南闯北的商人,也有风尘仆仆的行脚客。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穿青衣的青年独自饮酒,桌上放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去:“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沈逸抬头看了小二一眼,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
小二忙不迭地应了,转身去张罗。
沈逸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转动着杯中的酒液。
他在等一个人。
师父生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沈逸去悦来客栈找一个叫“楚风”的人。
“那小子是个包打听,江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沈逸不知道楚风长什么样,但他相信师父的判断。
酒过三巡,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年纪和沈逸相仿,二十出头,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很活,一进门就把大堂里所有人的脸扫了一遍。
他在沈逸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咧嘴笑了。
“沈逸?”
“楚风?”
“如假包换。”楚风又倒了一杯酒,“你师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节哀。”
沈逸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楚风摸了摸鼻子:“江湖上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不过你师父那件事,动静太大了,根本不用打听——幽冥阁萧九幽亲自出手,三天前的事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沈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风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你师父手里有一本账册。”
账册。
沈逸想起那张血染的纸条。
“什么账册?”
“幽冥阁的账册。”楚风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上面记录了幽冥阁这十年来贿赂朝廷官员的所有往来。从兵部侍郎到镇武司指挥使,从地方知府到边关守将,上下打通,盘根错节。”
沈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为什么师父会被杀。
这就是为什么幽冥阁能在朝廷眼皮底下横行多年。
“你师父当年退隐,不是累了。”楚风的声音很低,“是发现了这桩惊天秘密,被人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他本想找机会将账册公之于众,但还没来得及,萧九幽就先找到了他。”
沈逸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账册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要问你。”楚风看着他,“你师父应该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沈逸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镇武司。”他终于开口。
楚风眉头一挑:“镇武司?账册在镇武司?”
“不,线索指向镇武司。”沈逸说,“我师父和镇武司某个人有联系,那个人手里可能有账册。”
楚风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你是说,镇武司里有内应?”
“或者……”沈逸顿了顿,“镇武司本身就是这桩阴谋的一部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镇武司是朝廷专门处理江湖事务的机构,直属皇帝管辖,权力极大。如果镇武司的高层和幽冥阁有勾结,那问题就不只是江湖恩怨了,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我需要见到那个人。”沈逸说。
楚风摇头:“镇武司戒备森严,别说进去见一个人,就是靠近方圆一里都会被盘问。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她可能知道你想见的是谁。”楚风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她在洛水河畔的听雨楼,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不知道你见不见得到。”
沈逸皱眉:“谁?”
楚风吐出三个字:“苏听雨。”
第三章 听雨楼洛水河畔,听雨楼。
沈逸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座三层小楼,檐角挂着风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听雨楼不是楼。
是一个人的名字。
苏听雨,江南第一名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她的琴艺,据说能让百鸟驻足,落泪成珠。
但江湖中人提起她,说的不是她的琴,而是她的消息。
听雨楼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站,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而苏听雨本人,更是深不可测。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没人知道她的武功深浅,只知道得罪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沈逸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白衣女子拦住了。
“公子留步。”
沈逸站定:“在下沈逸,求见苏姑娘。”
左侧的白衣女子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苏姑娘不见外人。”
“我受人之托,有要事相商。”
“你受谁之托?”
沈逸顿了顿:“先师……昔日五岳盟剑术长老,沈千秋。”
白衣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道:“公子稍候,容我去通报。”
片刻之后,白衣女子返回,侧身让开:“公子请随我来。”
听雨楼内布置雅致,不像是江湖人的居所,倒像是书香门第的闺阁。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琴,一缕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沈逸被引到二楼的一间雅室。
推开门,他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人是一位白衣女子,侧身而坐,低头抚琴,长发如瀑,面容温婉,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淡然。
不是画得美。
是那气质,仿佛画里的人随时会走出纸面,轻轻叹一口气。
“公子盯着我的画像看这么久,不怕唐突佳人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婉转,像春风拂过水面。
沈逸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但比画像更生动。
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不像是见客,倒像是见了故人。
“沈逸。”她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逸心中一震。
“你认识我?”
苏听雨走到琴案前坐下,纤纤玉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动。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师父。”她抬起头看着他,“沈千秋是我师父的故交。”
“你师父是……”
“家师已仙逝多年,不提也罢。”苏听雨打断了他的话,“你来找我,是为了账册的事?”
沈逸点头。
苏听雨沉吟片刻:“账册不在我这里。但我知道它在谁手上。”
“谁?”
“镇武司指挥使,陆仲远。”
沈逸愣住了。
镇武司指挥使,那是朝廷处理江湖事务的最高长官,正三品的大员。
“他是师父的内应?”
苏听雨摇了摇头:“不,账册就是他亲手交给沈前辈的。他才是这桩阴谋真正想揭露的人。”
沈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楚风的猜测没错,镇武司果然有问题。
但那问题不是高层受贿,而是指挥使本人就是揭露阴谋的关键人物。
“陆指挥使当年无意间发现了幽冥阁贿赂朝廷官员的证据,本想上报,却发现牵涉太广,连他身边的同僚都不可信任。于是他暗中将账册副本交给了你师父,让他代为保管。你师父本想找机会公之于众,但幽冥阁的眼线无孔不入,最终……”
苏听雨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沈逸握紧了拳头:“我要见陆仲远。”
苏听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确定?”
“确定。”
“好。”苏听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洛水,“三日之后,镇武司会在城外青峰山秘密召开武林大会,商讨围剿幽冥阁的事宜。陆指挥使会亲临现场。我可以帮你安排见面,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听雨回过头来,目光直视着他:“你必须活着回来。”
沈逸微微一怔。
苏听雨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师父欠我的,你不用还。但你……不要让你师父白死。”
沈逸沉默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青峰山三日后。
青峰山,位于洛阳城西五十里。
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山路可上。山顶有一片平坦的空地,常被武林中人用作比武聚会的场所。
沈逸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五岳盟的高手,各派掌门,江湖散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镇武司密探,零零散散站在四周,气氛凝重。
楚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萧九幽也来了。”
沈逸心中一凛。
“他怎么会来?”
“幽冥阁主动提出要和谈,陆指挥使同意了。”楚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和谈,是鸿门宴。”
正说着,人群骚动起来。
山顶的尽头,一顶黑轿被四个黑衣人抬了上来。
轿帘掀起,走出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细长如刀锋,嘴唇薄而苍白,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把细长的剑。
泪痕剑。
萧九幽。
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意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
“陆指挥使,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央,一个中年文士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看起来不像武官,倒像一个教书先生。
但沈逸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陆仲远。
“萧阁主大驾光临,本使不胜荣幸。”陆仲远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萧九幽缓步走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和谈的事,稍后再谈。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沈逸身上,“沈千秋的徒弟,来了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逸。
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风拉了一下沈逸的衣袖,低声道:“别动。”
沈逸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萧九幽。
“我就是。”
萧九幽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像,真像。”他喃喃自语,“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倔脾气。”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沈逸不过十步之遥。
“你师父的剑法,你学到了几成?”
沈逸没有说话。
萧九幽笑了:“不说话也没关系。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沈千秋的徒弟有没有本事替他报仇。”
四周的武林人士纷纷后退,让出一大片空地。
陆仲远皱起了眉头:“萧阁主,今天是和谈之日,不宜动武。”
“和谈?”萧九幽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冷厉,“陆指挥使,你真的相信和谈?”
陆仲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九幽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惊起飞鸟无数。
“我幽冥阁行事,从不和谈。今日设局,不过是想把你们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山顶四周突然涌出数百名黑衣人,手持刀剑,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山顶顿时大乱。
“萧九幽!你敢!”五岳盟盟主赵天罡怒吼一声,拔剑而出。
萧九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赵盟主,你还是省省吧。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也配在我面前亮剑?”
他一挥手,一个黑衣老者从人群中走出。
那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颤动。
“墨家遗脉,机关术传人,铁玄机。”楚风低声对沈逸说,“幽冥阁请来的帮手,据说能以一敌百。”
铁玄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轻轻一按,木盒骤然展开,化作数十把锋利的飞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镇武司的各位,得罪了。”他话音一落,飞刀如暴雨般射出。
沈逸来不及多想,拔剑而起。
剑光一闪,三把飞刀被击落。
但他的手臂也被飞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楚风从旁边冲出,匕首翻飞,替他挡下了另一波攻击。
“沈逸,你这样不行!”楚风喊道,“他的飞刀太多了,必须毁掉机关核心!”
沈逸的目光落在铁玄机手中的木盒上。
木盒还在不断发射飞刀,仿佛取之不尽。
他深吸一口气,持剑冲了过去。
铁玄机冷笑一声,双手一挥,数十把飞刀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沈逸罩下。
沈逸的剑快如闪电,在飞刀网中左突右冲,但仍然被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时,一声琴音从天而降。
琴音清越,悠扬婉转,但听在耳中,却像一根根针扎进脑海。
铁玄机的手一顿,飞刀失去了控制,纷纷落地。
沈逸抬头看去。
山顶的另一端,苏听雨抱琴而立,白衣如雪,长发在风中飞舞。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无形的杀意。
铁玄机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
“琴音……化功……你是……”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听雨。
苏听雨没有说话,琴声骤然拔高。
铁玄机惨叫一声,手中的木盒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沈逸抓住机会,剑如惊鸿,直刺铁玄机咽喉。
铁玄机虽然内力受创,但身手仍在,侧身一闪,避开了致命一击。
但沈逸的第二剑已经跟了上来。
这一剑更快,更狠,像是划破长空的闪电。
铁玄机避无可避,被一剑刺中肩头,鲜血喷涌。
沈逸收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这一剑,是替我师父还给你的。”
铁玄机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第五章 断崖剑决山顶的打斗渐渐平息。
镇武司的密探和五岳盟的高手联手,将幽冥阁的杀手击退了大半。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萧九幽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山顶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仲远走到了沈逸身边。
“他的泪痕剑法共有九式,每一式都藏着七种变化,看似只有一剑,实则暗藏杀机。”陆仲远的声音很低,“我见过他和人交手,没有人能撑过三剑。”
沈逸握紧了剑柄:“能撑几剑是几剑。”
陆仲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师父没看错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逸。
“账册的副本,我一直随身带着。如果我今天走不出这座山,你一定要把它送到京城,交给御史台崔大人。幽冥阁和朝廷的勾结,证据全在里面。”
沈逸接过账册,郑重地收进怀中。
“你会活着走出去的。”
陆仲远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我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太晚才看清幽冥阁的真面目。”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萧九幽,“最对的事,是遇到了你师父。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萧九幽已经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气势就涨一分。等他走到十步之外时,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沈逸。”他叫了一声。
沈逸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师父死在我的剑下。现在,你要替他报仇吗?”
沈逸没有回答。
但他拔出了剑。
剑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剑尖指着萧九幽,纹丝不动。
萧九幽笑了。
“很好。”
他的手按上了泪痕剑的剑柄。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迹。
沈逸侧身闪避,但剑光太快,他的衣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萧九幽的剑没有停。
第一剑刚过,第二剑已经刺到。
沈逸挥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震得沈逸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萧九幽第三剑出手。
这一剑更诡异,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沈逸的防守,直刺他的后心。
沈逸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侧身,剑尖擦着他的后背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三剑。
三剑下来,沈逸已经遍体鳞伤。
而萧九幽毫发无损,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
“就这些吗?”萧九幽的语气里带着失望,“我还以为沈千秋的徒弟会更强一些。”
沈逸大口喘着气,血从伤口流下来,滴在地上。
师父的剑法,他确实学到了。
但萧九幽的剑法,他还没能破解。
不,不是没能破解。
是还没看懂。
萧九幽的剑太快,快到来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去抵挡。
但师父说过,真正的高手,不是靠本能,而是靠心。
“小逸,剑是心的延伸。心不乱,剑就不会乱。心若乱,剑再快也没用。”
沈逸闭上眼睛。
呼吸变得平稳下来。
心跳也渐渐慢了下来。
萧九幽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沈逸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变了。
不再是愤怒和悲痛,而是清澈如水,平静如镜。
萧九幽的第四剑刺来。
这一次,沈逸没有闪避。
他迎了上去。
剑光交错,火花四溅。
两剑相交的瞬间,沈逸的剑突然变了方向,沿着泪痕剑的剑身滑下,直刺萧九幽的手腕。
萧九幽脸色一变,猛地收剑后退。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虽然不深,但足以让他动容。
“你……”萧九幽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逸,“你看穿了?”
沈逸没有回答。
他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不是用眼睛看剑,而是用心去感受剑的轨迹。
萧九幽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心念。
第五剑。
第六剑。
第七剑。
每一剑都被沈逸挡了下来,甚至开始反击。
萧九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剑法向来以诡异著称,从来没有人能挡到第五剑,更别说反击。
但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他咬着牙,使出了第八剑。
这一剑倾尽了他毕生所学,剑光如匹练,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
沈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光越来越近。
就在剑尖即将刺穿他胸口的一刹那,沈逸动了。
他的剑如灵蛇出洞,贴着泪痕剑的剑脊滑入,刺中了萧九幽的肩井穴。
萧九幽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泪痕剑脱手飞出,插入十步之外的地面,剑身嗡嗡颤动。
山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萧九幽败了。
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上。
萧九幽的脸色铁青,看着沈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千秋,你教出了一个好徒弟。”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转身就走。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山顶恢复了平静。
沈逸站在夕阳下,浑身是血,手中的剑还滴着血珠。
楚风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沈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账册的事还没完。
幽冥阁的事还没完。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尾声半个月后。
京城,御史台。
崔大人坐在堂上,翻看着沈逸送来的账册,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个案子牵涉太大,我要面圣。”他合上册子,看着沈逸,“你可知道,你送来的这些证据,足以让半个朝堂都震上一震?”
沈逸平静地说:“我知道。”
崔大人叹了口气:“你不怕?”
沈逸摇头:“我师父说过,江湖人,行的是侠义,守的是本心。朝廷的事我管不了,但幽冥阁做的恶,必须有人来管。”
崔大人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你先下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沈逸转身走出御史台。
外面阳光正好。
楚风靠在墙根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笑嘻嘻地迎上去。
“怎么样?”
“等消息。”
“那就等呗。”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江湖上从来不缺事,也不缺人等。”
沈逸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师父,您看到了吗?
徒弟没有让您失望。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