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风如刀,月如钩。
临安城西,翠屏山上,一座孤零零的坟冢前,跪着一个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枯藤。
沈夜已跪了整整一日。
剑横在膝前,剑鞘上刻着一个“风”字——风雷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大名门之一。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门派走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叫沈风,是阁中长老云天海的关门弟子。
如今,师已不在。
“师父,弟子不孝。”
沈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石板上。
三个月前,他还在塞外追踪一桩悬案。一封密信千里加急送到了他手上——信上只有七个字:云长老遇害,速归。
等他赶回中原,师父的坟头已经长了新草。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风雷阁上下噤若寒蝉,掌门发话“此事从长计议”,可三个月过去了,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查到。沈夜不信这个邪,他曾是云天海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临别时拍着他的肩说:“夜儿,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心。”
如今人心难测,江湖依旧。
沈夜缓缓起身,长剑入鞘,沙土裹在衣袍上,他一抖,尘土散在夜风里。正要转身,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蹄音,是两匹马。
一前一后。
前者的蹄声凌乱而急迫,像是正在逃命;后者的蹄音沉稳而整齐,不疾不徐,如同猫戏弄已经落入爪下的老鼠。
沈夜眉头微皱,闪身隐入坟冢旁的古松之后。
夜风骤紧。
一匹枣红马从山道拐弯处冲了出来,马上伏着一个身形纤细的身影,瞧轮廓,竟是个姑娘。那姑娘趴在马背上,身下衣袍被鲜血染透了大片,左手死死抓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柄断剑——剑刃断了半截,寒光残破,却仍透着逼人的凌厉。
马蹄在山道石板上踏出火星,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她摔下来。
姑娘咬着牙,硬生生稳住,翻身下马时脚下踉跄,单膝跪地,断剑插进泥土,撑住了身体。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夜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却满是倦色,额前碎发被汗水和血黏在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那不是惊慌失措的光,而是某种接近疯狂的倔强。
她挣扎着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月色下,山道尽头,一个黑衣人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的马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腰悬一柄狭长的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古朴得像一件陪葬品。
姑娘的呼吸急促起来,断剑在手中微微颤抖。
黑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沙哑而平静:“小姑娘,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呸!”姑娘啐了一口血沫,挺直了腰板,“有种你下来,看姑奶奶不砍了你狗头。”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他没有下马,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月色下,他的五指修长而苍白,像五根骨头从袖子里伸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掌中凝聚,四周的落叶开始打着旋儿飘起。
沈夜的瞳孔骤缩。
这是内功外放,至少是精通境的内力修为。
在当今天下,内功修为分五境: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精通境的内力已经能够隔空伤人,放眼江湖,能臻此境界的无一不是一方高手。
而那姑娘,撑死了也就入门的修为。她要接这一掌,无异于以卵击石。
“慢着。”
沈夜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剑眉星目,面容坚毅,一身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只陈旧的酒葫芦。他走到山道中间,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黑衣人和姑娘之间。
黑衣人微微一怔,眯起眼睛打量着沈夜。
姑娘也愣了,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忍不住开口:“喂,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快走!”
沈夜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不急。”
黑衣人冷冷道:“你是何人?”
“一个过路的。”沈夜语气平淡,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不过这条路我也走过很多趟了,头一回见人在我师父坟前动手,不太习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不如你改天再来?”
黑衣人盯着沈夜看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
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来岁的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鸷,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一潭死水,却在水面之下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恶意。
沈夜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而且是杀过很多人的眼神。
“小兄弟,”黑衣人缓缓开口,“你师父是谁?”
沈夜指了指身后那座孤坟:“埋在那儿的,就是我师父。”
黑衣人看了一眼坟冢,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刀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一座孤坟,连块碑都没有,看来你师父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你何必为了一个无名之辈搭上性命?”
“师父说过,”沈夜一字一顿,“名与命,本不相干。”
黑衣人的笑容僵住了。
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三人头顶。
夜风打着旋儿从山道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落在黑衣人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风雷阁的武功?”黑衣人忽然问道。
沈夜心中一凛。他没有施展过任何招式,只是走了出来,对方就能看出他的出身?此人眼力之毒,远超寻常高手。
“你认识这路剑法?”沈夜不动声色地问。
黑衣人不答,缓缓将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骤然凝滞。
姑娘在后面低声道:“喂,这人叫殷无极,江湖上人称‘血手人屠’,三个月前灭了雁荡派满门六十三口。你不要——”
“殷无极?”沈夜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三个月前,雁荡派灭门惨案震惊江湖。上至掌门下至杂役,六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凶手的手法极其残忍,每一具尸体上都留着一枚血手印——那是殷无极的招牌,他修炼的是幽冥阁的秘传邪功“血影掌”,掌力阴毒,中者五脏俱裂,死后体表浮现赤红掌印,触目惊心。
镇武司为此事多次发文缉拿,却始终未能将其捉拿归案。
“你可知罪?”沈夜沉声道。
殷无极嗤笑一声:“罪?我殷无极行走江湖二十载,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你一个小小的风雷阁弟子,也配问我罪?”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任何招式蓄力的痕迹,殷无极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射出去,五指成爪,直奔沈夜的咽喉。
好快的速度!
沈夜心中暗惊,脚下不丁不八,侧身闪避的同时,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向殷无极的手腕。
殷无极冷笑一声,手爪在空中骤然变向,五指张开,一掌拍在剑身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长剑嗡鸣不止,沈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剑身涌来,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三步。
姑娘惊呼出声:“小心!”
殷无极得势不饶人,掌法连绵不绝,每一掌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被掀起,碎石四溅。他修炼的血影掌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掌力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暗藏玄机,一旦沾身,阴毒的内力便会侵入经脉,叫人防不胜防。
沈夜接连退避了七步,却始终没有还击。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殷无极的掌法虽然凌厉,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出三掌,左肋下便会出现一瞬间的破绽。那破绽极短,短到寻常高手根本来不及捕捉,但对于沈夜来说,足够了。
他跟随云天海学艺十二年,师父传授他的第一课不是剑法,而是“察敌”。师父说:“高手过招,比的不是谁的武功更高,而是谁先看到对方的破绽。”
沈夜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跺,身形如箭般射出。
这一次,他没有退。
剑锋直取殷无极的左肋。
殷无极脸色骤变,连忙收掌回防。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沈夜的剑更快——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干净利落,像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嗤——”
剑尖划过殷无极的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殷无极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上露出了今夜第一个认真的表情。
“好剑法。”他低头看了一眼臂上的伤口,血迹渗出来,将黑色的衣袖染得更深,“云天海教出来的徒弟,果然有点意思。”
沈夜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方才那一掌的余劲还在经脉中翻涌。他稳住呼吸,淡淡道:“我师父的剑法,你还没见过真正厉害的。”
殷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对手的冷笑,倒像是某种扭曲的欣赏。
“沈夜,”殷无极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师父的事,你就不好奇?”
沈夜浑身一震。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殷无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风雷阁为什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你什么意思?”
殷无极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随手丢在地上。
月光下,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
镇武司的令牌。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江湖管理机构,名义上维持武林秩序,实则暗中制衡各大门派。风雷阁、五岳盟、幽冥阁……江湖上的每一个势力都在镇武司的监视之下。
师父的令牌,怎么会在殷无极手上?
不,不对——
那令牌上的编号,是师父的!
“你杀了师父之后,从他身上拿的?”沈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殷无极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觉得,一个修炼幽冥阁血影掌的杀手,为什么要去杀一个风雷阁的长老?”
沈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殷无极继续道:“有人雇我杀的。雇主是谁,你自己去查。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痛苦。”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沈夜提剑追出两步,殷无极却忽然回头,一掌拍出。
这一掌与之前的完全不同——掌力排山倒海,空气中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荡出层层涟漪。沈夜本能地举剑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长剑竟然被掌力震断!
剑刃断为两截,一截飞出去钉在古松树干上,另一截还握在沈夜手中,只剩不到一尺长。
殷无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一句话从风中飘来:“沈夜,我欠你师父一个人情,今日不杀你。下次再见,便各安天命。”
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夜站在原地,手中攥着半截断剑,久久未动。
姑娘缓缓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沈夜回过神来,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殷无极为什么要杀你?”
姑娘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沈夜。
“我叫云映月,”她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的眼中,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三个月前,殷无极灭我雁荡派满门,就是为了这个——我雁荡派的镇派心法《太乙玄功》的残卷。 ”
沈夜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
他的心猛地一紧。
那残卷上记载的不只是雁荡派的心法,在纸张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迹已经发黄,显然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
“镇武司密档——风雷阁云天海,前朝北安王旧部,明面身份为风雷阁长老,实则暗中联络江湖势力,图谋不轨,密令诛之。”
沈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师父,前朝旧部?
图谋不轨?
他想起师父平日的言行——师父从不谈论朝廷,从不参与江湖纷争,每次提到镇武司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以为师父只是不喜欢官府,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喜欢,是知道太多。
殷无极说,有人雇他杀师父。
那这个“有人”……
沈夜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山道,看向山下临安城中隐约可见的灯火。镇武司的总舵就在城北,那里的灯火整夜不灭。
云映月似乎也看到了那行字,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沈夜心头剧震的话:
“沈夜,你不觉得奇怪吗?镇武司要杀你师父,为什么不自己动手,非要雇一个幽冥阁的杀手?”
沈夜猛地看向她。
云映月的眼中闪烁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光芒:“因为杀你师父的那个人,也是前朝北安王的旧部。殷无极杀云天海,不是受雇于镇武司,而是奉命灭口。”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云映月最后几个字。
沈夜握紧了手中的半截断剑,断裂的剑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奉谁的命?”他问。
云映月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羊皮纸重新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枣红马。临上马时,她回过头来,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
“沈夜,你师父的事,和雁荡派灭门的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来城南清风茶楼找我。”
说罢,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在山道中回荡,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残剑,久久没有动。
风大了。
坟前的香烛早已燃尽,只剩几根灰白的竹签插在泥土中。他走过去,将断剑插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弟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前朝旧部还是江湖散人,你教了我十二年,教我做人,教我看清人心。”
他站起来,目光坚定如山石。
“弟子今夜起,便去寻那公道。”
山道尽头,临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夜将酒葫芦里的残酒倒在地上,祭奠亡师。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山道,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翠屏山上,风未停,月未落。
唯有一座孤坟,半截残剑,和一葫芦未喝完的酒,在夜风中等待天明。
翌日,午时。
城南清风茶楼。
临安城最热闹的街市上,这家茶楼坐落在一棵百年梧桐树旁,二层小楼,灰瓦白墙,门前挂着一副对联——“清风明月无须买,绿茶淡酒亦可亲”。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云映月已经换了干净衣裳,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露出清秀的面容。她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遍水,茶汤由浓转淡,她要等的人还没来。
她倒也不急,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云映月的耳朵微微一竖,听出了来人的脚步轻重——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步伐沉稳有力,是练家子,内功修为不弱;后面两个脚步略轻,大概是随从。
人影转过楼梯口,云映月的脸色变了。
来的不是沈夜。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穿锦袍,腰悬玉佩,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打扮的汉子,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了兵器。
“云姑娘,”那男子微笑道,自顾自地在云映月对面坐下,“久仰。”
云映月不动声色:“阁下是?”
“在下风雷阁大弟子,韩青书。”男子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云映月添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听说昨夜云姑娘在翠屏山上遇到了沈师弟,特来问候。”
云映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韩师兄的消息倒是灵通。”
韩青书笑了笑,将茶一饮而尽:“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是瞒得住人的。云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那卷《太乙玄功》残卷,与风雷阁的渊源颇深。在下此番前来,是想借来一观,不知云姑娘可否割爱?”
“借?”云映月冷笑一声,“韩师兄是要借,还是要抢?”
韩青书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云姑娘言重了。江湖同道,相互扶持,谈何抢字?”
他的目光落在云映月的袖口上,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羊皮纸。
“再说了,”韩青书语气渐渐冷了下来,“云姑娘一个灭门孤女,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在江湖上行走,只怕不太安全。不如交给风雷阁保管,也算是为江湖除暴安良尽一份心力。”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两个劲装汉子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云映月的退路封住。
茶楼里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掌柜的都不见了踪影。
云映月握紧了袖中的断剑。
她的伤势未愈,昨夜又奔波了一夜,体力尚未恢复。真要动手,她未必是韩青书的对手,更何况对方还有两个帮手。
“韩师兄好大的威风,”一个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欺负一个受伤的姑娘,也算是风雷阁的作风?”
韩青书的脸色一僵,转头看去。
沈夜站在楼梯口,青衫布衣,腰间悬着一把新买的剑——长剑通体乌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实得像一根烧火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两把刀子,直直地盯着韩青书。
韩青书缓缓站起身,皮笑肉不笑:“沈师弟,好久不见。”
“三个月前师父下葬,你说你在外面执行任务,来不了。”沈夜一步步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天倒是来得巧,正好赶在残卷出现的时候出现。”
韩青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夜在云映月身边站定,目光与韩青书对视,“有些事,你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韩青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风雷阁大弟子,入门比沈夜早五年,师父云天海在世时,两人就被视为下一代阁主的候选。韩青书武功高,资历老,人脉广,而沈夜只有一个优势——师父生前把“风雷九式”的最后一式传给了他,那是风雷阁的不传之秘。
韩青书为此嫉恨已久。
“沈师弟,”韩青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师父生前一直在调查什么吗?”
沈夜没有说话。
“师父在查镇武司的一桩旧案,”韩青书一字一顿,“那桩案子关系到前朝北安王的覆灭,也关系到风雷阁的存亡。师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所以……”
他忽然停住了。
沈夜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所以什么?”
韩青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夜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犹豫,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
他转身,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走到楼梯口时,韩青书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师弟,听师兄一句劝——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越好。 ”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站在窗前,看着韩青书的背影消失在街市尽头。
云映月在他身后低声问:“你信他?”
“不信。”沈夜回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师父确实在查镇武司的案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昨夜在师父坟前他重新翻找时发现的,藏在墓砖的夹缝里。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北安旧部,镇武司内。”
云映月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字迹……我见过。”
沈夜猛地看向她。
云映月的脸色变得苍白:“雁荡派藏书阁里,有一本前朝北安王的起居注,扉页上的批注,就是同样的笔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本起居注,在三年前就被镇武司的人抄走了。抄走之前,有人在扉页上批了八个字——‘北安遗孤,潜伏江湖’ 。”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两张纸条,八个字,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意思。
师父在查“北安旧部”,镇武司在查“北安遗孤”。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
前朝北安王的旧部,一直没有散。他们潜伏在江湖各处,甚至潜入了镇武司内部。
而师父的死,雁荡派的灭门,都和这个秘密有关。
云映月看着沈夜,低声道:“你现在还觉得,殷无极杀你师父,只是单纯的受雇杀人?”
沈夜沉默了很久。
茶楼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落叶飘进窗来,落在桌上,落在尚未喝完的茶水里。
“云姑娘,”沈夜忽然开口,“你知道北安王是什么人吗?”
云映月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
“北安王赵元吉,是前朝太祖的幼弟。镇武司的前身‘天子卫’,就是由他一手创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前朝覆灭,北安王战死沙场,天子卫也随之瓦解。后来当朝太祖建立镇武司,名义上是沿袭前朝旧制,实则是将天子卫的旧部清理干净。”
“但北安王的旧部没有死绝。”沈夜接过了她的话。
“对。”云映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化整为零,潜入了江湖各处,等待复起的机会。你师父云天海,就是其中之一。”
沈夜的手握紧了桌上的茶杯,指节发白。
“所以镇武司要杀他?”
“不,”云映月摇了摇头,“镇武司要杀的,是北安王旧部的联络人。而你师父,恰好就是那个联络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杀你师父的,是镇武司内潜伏的北安王旧部。他们要灭口,因为云天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
沈夜猛地站起身。
他终于明白了。
师父的死,不是仇杀,是灭口。
雁荡派的灭门,也不是什么江湖恩怨,是镇武司内部两股势力的较量。
殷无极说“我欠你师父一个人情”,不是客气,是事实——他受雇于北安王旧部,杀的却是自己曾经的袍泽。
所以他在师父坟前说了那番话。
所以他说“下次再见,便各安天命”。
因为他知道,沈夜迟早会查到真相。到那时,他们是敌非友,再无缓和的余地。
“云姑娘,”沈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云映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像昨夜那般凄厉决绝,而是带着几分温软。
“沈夜,”她伸出手,“带上我。”
沈夜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握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是夜风中忽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好。”
日暮时分,临安城北。
镇武司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色。门口的守卫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沈夜站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远远地看着那扇朱红大门。
“你打算怎么查?”云映月在旁边低声问。
“镇武司里,有一个人。”沈夜缓缓道,“我师父生前唯一信任的人。”
“谁?”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镇”字的令牌。
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今夜子时,我进镇武司。”沈夜将令牌收好,看向云映月,“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天明之前没有出来,你就走,带着残卷离开临安,越远越好。”
云映月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夜眼中的决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活着回来。”她只说了四个字。
沈夜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温暖的光芒中。而沈夜的身影却像一把出鞘的剑,义无反顾地刺入了那片灯火笼罩下的黑暗。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更知道,有些路,纵使刀山火海,也非走不可。
师父教了他十二年,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教他看清人心。
如今,该轮到他还这笔债了。
不是以命还命,而是以真相还真相。
夜风骤起,卷起满城落叶。
镇武司门前,两盏灯笼亮起,在风中摇曳不定,像两只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踏入虎穴的青年。
(第一章·完)
——敬请期待第二章《血夜镇武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