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办公室的白炽灯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像是垂死的蚊子在振翅。沈逸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
“沈哥,第七次延期了,主编已经连问三遍了,你再不发,我这位置就要被你害没了。——小赵”
沈逸苦笑。小赵的微信头像是一碗红烧牛肉面,是他花了三十七块钱在路边摊拍的。入职三个月,他还没见过这位编辑长什么样,倒是从语音里听出了他老婆生产、他儿子发烧、他岳母住院的各种细节。
他关掉微信,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十大官场公认最好看的书籍:这些书,比你在单位混十年都管用。”
这是编辑部分配给他的第七篇选题——一份“官场推荐书单”。老编辑们把这种文章叫“流量粮票”,意思是写出来不一定有人看,但不写就发不出工资。沈逸在这个号待了快一年,写过明星八卦、情感鸡汤、历史秘闻,甚至写过一篇《养猫的人为什么更容易升职》,阅读量最高的是一篇关于日本马桶盖的测评,三千七,破了这个号的单篇纪录。
主编说,那是因为标题不够吸引人。
沈逸打开素材库,里面躺着十几条素材链接,全是各平台关于官场小说的推荐文章。他点开几个看了看,发现内容大同小异:一个排名,几本书名,几句车轱辘话。
《侯卫东官场笔记》被誉为“中国官场通俗教科书”,一本可以当教材用的官场小说,读一遍有读一遍的收获。
《沧浪之水》是一部能让人重新审视人生的官场小说,在官场沉浮的背后,隐藏的是更深层的人生哲学。
《二号首长》通过主角唐小舟的成长轨迹,向读者展示了权力的魅力与代价。
沈逸越看越困,又越看越清醒。困的是这些内容毫无新意,清醒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有的推荐文都在说“这本书好”“那本书妙”,但没有任何一篇文章真正告诉读者——好在哪里?为什么好?
没有人读过这些书吗?还是说,其实写这些推荐文章的人,也没有读过?
沈逸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想起自己在大学学的是社会学,毕业论文写的是《权力话语理论下的中国官场叙事分析》,他不但读过这些书,有的还读了两遍、三遍。《沧浪之水》里池大为在卫生厅的冷板凳,他对着文本做过四千多字的细读笔记,分析了从“知识分子的精神洁癖”到“向权力体系彻底投降”的五个心理转折节点。
他不只是一个小编,他是真正研究过这个领域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沈逸的手指开始动了。
他没有按素材库的思路走,而是把所有素材链接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从头写。他写池大为从初入卫生厅时的清高孤傲,到儿子烫伤无钱医治时的卑微乞求,再到最后在父亲坟前烧掉《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时的心如死灰。他写那种“为了赢得自尊,首先得放弃自尊”的绝望逻辑,写一个人在体制内被一点点磨去棱角的整个过程。他用“精神凌迟”四个字来形容池大为的蜕变——不是因为腐败而堕落,而是因为想保护家人而主动跪下,这种跪才是最疼的。
他写侯卫东从青林镇驻村干部起步,如何用三个月摸清全镇土地家底,如何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在每一次看似偶然的升迁背后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写唐小舟从被报社打压、妻子出轨的人生谷底,到突然被调任省委书记秘书后,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一夜间变了脸,这种权力带来的世态炎凉比任何教科书都真实。
沈逸写得很顺畅。他写的每一句都有出处、有分析、有延伸,他不是在堆砌推荐语,他是在做真正的文本解析。他不只是说“好看”,他还告诉读者为什么好看,以及,如果你真的想在官场上混,你该怎么从这些书里学到有用的东西。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文档字数: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字。
沈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重新扫了一遍全文。他自己都觉得满意,甚至有些得意。他知道这篇文章和市面上所有的官场推荐文都不一样——那些是给从没看过官场小说的人写的“入坑指南”,而他这篇,是给真正想看透权力本质的人写的“说明书”。
但他也清楚,这种文章发出去,可能会带来麻烦。说得太透彻了,太锋利了,把那些潜规则全摆在了台面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发送。
文章在小赵的催促下,赶在早高峰之前上了线。
世界裂开了一条缝。
沈逸本来以为这篇文章会和以前那些一样,发出去就像石头扔进大海,最多冒几个泡就沉下去。他甚至做好了阅读量不过千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个号的粉丝都是被各种情感鸡汤和养生谣言喂大的,突然来一篇硬核官场解析,他们未必看得进去。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文章推送后不到一个小时,后台就涌进来几百条评论。沈逸当时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啃馒头,听到手机连续震动的声音,还以为手机出了毛病。
他点开后台,愣住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博主这是在体制内待过吧?写得太真实了,池大为那一段看得我浑身发抖。”
“侯卫东的细节分析绝了,我们单位的老人就是这样运作的,一模一样。”
“唐小舟刚当秘书那段简直是我的经历,领导打个喷嚏下面的人就开始分析天气。”
“求问博主是哪里的?我也是体制内的,能不能加个好友交流?”
“已收藏,以后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沈逸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一种“我写的东西终于被人看懂了”的狂喜。
小赵的微信消息也紧跟着来了,这次不是语音,是一长串感叹号:“沈哥!爆了!!!阅读量破万了!主编让我问问你还能不能再写一篇!!!”
破万。沈逸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他之前写过三十多篇文章,最高的一篇是三千七,那是他花了一个星期找资料、做采访、反复修改的结果。而这一篇他只写了一个晚上,就破了万。
他不知道的是,这篇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字的推文,正在以病毒式的速度在各个社交平台上疯狂传播。不仅仅是他们那个小号,而是微博、知乎、豆瓣、甚至一些体制内论坛,到处都有人在转。有人截了其中关于《沧浪之水》的段落,发在微博上,被转发了三万多次。有人在知乎上提问“如何评价沈逸的这篇官场推荐文”,底下已经有了两百多个回答。
有体制内的老油条说:“看了这么多年官场文,终于有人把核心说透了。”有刚入职的公务员说:“这篇文章比我在单位培训一个月学到的东西都多。”还有一些已经离开了体制的人说:“看哭了,我就是被这种系统吃掉的那个池大为。”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沈逸看到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叫“风清扬2012”的用户:“博主这是在教人学坏吧?写得这么详细,不就是想教人怎么拍马屁怎么钻营吗?”
接着是第二条:“写得倒是挺透彻,但这些话不该放在台面上说。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第三条更直接:“博主你最好是别让我们知道你是谁。”
沈逸把这几条评论截图保存了下来,想了想,又没发给任何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多想,不过就是几个杠精而已。
爆款之后的第二天,沈逸被主编叫进了办公室。
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但穿着和气质都透着一种“我还年轻”的刻意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沈逸,坐。”主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逸有些紧张地坐下。他进这个号快一年了,这是主编第三次主动找他谈话。前两次一次是入职面谈,一次是转正谈话。
主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过来。沈逸低头一看,是后台数据分析报告。
阅读量:十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二。涨粉:两千一百人。分享次数:一万四千次。
沈逸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我知道你看到这个数据了。”主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这个小破号,从建号到现在,单篇最高阅读量是三万二。你这一篇直接翻了四倍。”
“我……”沈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先别急着感动。我说这个数据不是为了夸你,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红了。但在这个行业里,红是好事,也是坏事。你那些文章写得确实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那些东西,有多少人看了会觉得不舒服?”
沈逸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些评论。
“我的意思是——”主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有合作方来找我们了。”
“合作方?”
“出版公司,文化传媒,还有一些……我不方便说名字的机构。”主编转过身来,表情变得复杂,“他们想让你写更多的推荐文,当然是有偿的。价格很高,高到你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听了会以为我在骗你。”
沈逸的大脑飞快地转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上个月的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和房租,到手还不到四千块。他想起自己每天吃馒头就咸菜的出租屋生活。他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已经半年没有回过老家,不敢告诉父母自己在省城过得并不好。
“他们想要什么?”沈逸问。
“想要你的文字,你的影响力,当然还有——你的粉丝。”主编顿了顿,“他们想和你签约。具体条件都在邮件里,你自己看。”
沈逸回到工位,打开邮箱,看到了一封来自某出版公司的合作邮件。条件确实好得不像真的:每篇推荐文五万到十万的稿费,而且不限题材,只要是官场小说就行。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这不是诈骗邮件。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
“沈逸,你写的那篇推文,让人很不舒服。有些东西不该被搬上台面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逸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问对方是谁,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问。他把消息标记为未读,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想,这大概是某个体制内的人发来的威胁,不值一提。那些书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写出来给人看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逸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只是一个开始。
爆款之后的第三天,沈逸被拉进了三个不同的微信群。每个群里都有几百号人,职业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过那篇推文,并且都深深认同。
一个群是体制内人员交流群,三百多人,涵盖了从乡镇公务员到省直机关的各类人。他们在群里讨论沈逸的分析,讨论池大为的转变是否必然,讨论侯卫东的每一步升迁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权力逻辑。讨论到总会有人说一句:“博主真是懂行的人。”
另一个群是“读书打卡群”,但群里讨论的已经不是读书,而是现实中的官场规则。有人拿沈逸文章里分析过的权力运行逻辑来对照自己单位的情况,发现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个群的名称是“沈逸粉丝群”,是有人自发建立的。沈逸被拉进去的时候,群成员已经有两百多人。群公告写着:“本群为沈老师的读者交流群,欢迎讨论一切与官场、权力、体制相关的话题。禁止广告,禁止人身攻击。”
沈逸看着这些,觉得不太真实。他不习惯被叫“沈老师”,他只是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小编辑,租住在一间没有阳台的出租屋里,吃泡面都要算着别超预算。
但事情的发展已经由不得他控制了。
第四天,小赵兴冲冲地跑过来:“沈哥,你知道吗,省厅有人把你那篇文章打印下来,在内部传阅了!”
“什么?”沈逸愣了一下。
“千真万确。我一个朋友在省厅,他说他们科室都在传你的文章,领导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家不要外传。”
沈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自己的分析得到了认可,害怕的是这种认可来得太猛烈,猛到让他觉得自己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下坡路。
第五天,小赵又来了,这次脸色不太好看:“沈哥,有人把你那篇文章投诉了,说内容涉嫌‘传播不当信息’。”
沈逸打开后台,发现文章还在,但评论区已经被清理了一遍。那些质疑“博主这是不是在教人学坏”的评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水的好评和转发。
“是不是你们删的?”沈逸问。
小赵摇头:“不是我们,是……系统自动过滤的。”
沈逸没再问。他开始隐隐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第二周,签约如期而至。
合同是主编牵线的,签约方是一家名为“明鉴文化”的出版公司。沈逸在百度上搜了一下,发现这家公司成立于两年前,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的名字他没听过。公司地址在北京朝阳区,是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文化传媒企业。
签约那天,沈逸特地从省城坐高铁去了北京。接待他的是一个叫张倩的女人,三十多岁,干练而礼貌,穿着合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老师,欢迎欢迎。”张倩伸出手来,笑得很职业。
沈逸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心有点湿,因为他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反复看合同条款,生怕有什么陷阱。
合同的内容和邮件里说的一样:签约期一年,沈逸需要为明鉴文化撰写不低于十篇官场推荐类文章,每篇稿酬五万到十万不等,具体金额根据文章质量和传播效果确定。明鉴文化还拥有沈逸文章在除首发平台之外的所有转载和改编权益。
沈逸看了很久,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签了。
张倩送他出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沈老师,你的那篇推文我们都很喜欢。公司内部有人统计过,全网总阅读量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两百万。沈逸站在北京朝阳区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小了,又变大了。小的是,他签了合同,从自由撰稿人变成了某公司的签约作者。大的是,他的文字竟然能传播得这么远,影响这么多人。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明鉴文化”,背后有更深的投资方。而那个投资方,在某些圈子里有一个不太好的名声——他们专门利用网络红人和话题人物来推动某些议题,至于目的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签约后的第一个月,沈逸写了三篇推荐文。
一篇推的是《二号首长》,他从唐小舟的“逆袭”路径切入,分析了“信息控制”和“人脉经营”在权力运作中的关键作用。他在文章中写道:“唐小舟能从被边缘化的记者变成省委大秘,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对信息流的精准把控。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系统里,谁掌握了关键信息的流向,谁就掌握了权力。”
这篇发出去之后,阅读量又破了十万,评论区一片叫好。
第二篇推的是《沧浪之水》的深度版,他从池大为的精神蜕变入手,写得更锋利。他说池大为的堕落不是因为腐败,而是因为“想要保护家人,就必须先跪下”。他说“清高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说“为了赢得自尊,首先得放弃自尊”。
这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出现了分歧。有人骂他“教人学坏”,有人说他“说得太对了”。但骂声很快就被好评淹没了,因为沈逸的粉丝已经开始自发地维护评论区,把负面评论一条条地踩下去。
第三篇推的是一本不算很出名但沈逸自己非常喜欢的官场小说,叫《驻京办主任》。他从“驻京办”这个特殊机构的权力逻辑切入,分析了地方利益与国家政策之间的博弈。
三篇文章写下来,沈逸的签约稿费加起来已经接近二十万。
他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老家,让父母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儿子出息了。”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别做坏事。”
沈逸说:“不会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文章已经在某些圈子里引起了严重的关注。不止一个地方有人开始在内部会议上讨论他写的内容,不是批评,而是学习——把他的分析当成一种“官场方法论”来研究。更有甚者,有人把他的文章打印出来,当作“新人入职必读材料”在内部传阅。
与此同时,一些批评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有人在某家官方媒体上撰文,不点名地批评“某些网络作者以解析官场为名,行传授钻营之术之实”。文章说:“这样的内容,看似客观理性,实则是在向社会传播一种庸俗化的权力观。”
沈逸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外卖。他把文章反复读了三遍,觉得脸有些发烫。
他不知道的是,这篇文章背后的推动力量,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签约后的第三个月,沈逸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沈逸,我是省纪委的张处长。”
沈逸的脑子嗡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用紧张,不是找你的问题。”张处长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注意到你写的一些文章,里面的分析……很有深度。我们想请你来给我们的年轻干部做一个讲座,分享你对官场文化和权力运行逻辑的思考。”
沈逸愣住了。纪委?请他去做讲座?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骗局。但对方随后发来的工作函让他确认了,这是真的。
讲座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在省委党校,听众是省纪委系统的四十多名年轻干部。沈逸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半个月的时间,沈逸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讲座的准备上。他翻出了大学时的所有笔记,重新梳理了官场小说的文本脉络,把自己的分析框架又精炼了一遍。他反复斟酌每一句话,确保逻辑严密、例证充分,但又不会过于激进。
讲座那天,沈逸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西装——是他在签约后花三千块买的那套,深灰色,是他从小到大穿过的最贵的衣服。省委党校的礼堂很大,台下的听众坐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表情严肃而专注。
沈逸走上讲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沧浪之水》的池大为讲到《侯卫东官场笔记》的侯卫东,从《二号首长》的唐小舟讲到《驻京办主任》的丁能通。他没有教任何人怎么钻营、怎么拍马屁,他讲的是权力运行的内在逻辑,是信息控制的运作机制,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压力下的挣扎和妥协。
他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处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小沈,讲得很好。你对这个系统的理解,比很多在体制内干了十几年的人都深。”
沈逸谦逊地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高处的瞭望者,手里拿着一本地图册,对着远方的人指点江山。但他知道,地图和实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他从来没在体制内待过一天,他对官场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书本。而台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他们的经历才是真正的地图。
讲座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沈逸的手机被消息轰炸了。
粉丝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把他在省委党校讲座的消息截图发了出来,配文是:“沈老师进体制内讲课了!这是不是说明官方认可了他的分析?”
消息传到网上,立刻引发了两极分化的反应。沈逸的支持者们欢呼雀跃,把这条消息当作“官宣盖章”,认为沈逸的分析得到了体制内的认可。而沈逸的批评者们则更加愤怒,他们认为沈逸已经被体制“收编”,成了权力体系的一部分。
“原来沈老师也是体制内的人啊,怪不得写得那么透彻。”这是一条评论。
“呵呵,什么独立作者,不过是被招安的工具罢了。”这是另一条。
沈逸看着这些评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说自己不是体制内的人,没人信;他说自己是,也不对。
与此同时,张处长那边又来了一通电话。这一次,内容变了。
“小沈,你讲座的效果很好,我们领导很满意。”张处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关于你在讲座里提到的一些内容,可能不太适合公开发表。我们希望你能够适当调整一下,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沈逸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有人在给他“定调子”了。
“具体是哪些内容?”沈逸问。
张处长报了几处。沈逸听了之后,心里凉了半截。那些内容是他整个分析框架的核心部分,如果删掉,他的讲座就和市面上那些官场推荐文没什么区别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说:“我回去再斟酌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沈逸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了自己在推文里写过的那些话:“池大为的妥协是从放弃尊严开始的。”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和池大为何其相似——当你想保护什么的时候,你首先要放弃什么。
他看了看手机,微信上又有新的消息。
“沈老师,群里有人在问,你到底算不算体制内的人?我们该怎么回答?”——这是粉丝群管理员的。
沈逸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他没有发出。删掉,重新打了一句:“告诉他们,我就是个写字的。”
这句话发出之后,群里沉默了很久。
签约后的第六个月,沈逸站在了省纪委的办公室里。
张处长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红字。
“小沈,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张处长把文件推过来,“我们准备在系统内部推广你的分析框架,作为年轻干部的培训参考资料。你觉得怎么样?”
沈逸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里面是他的讲座内容的精编版,逻辑清晰,例证充分,但措辞被大幅度调整过了——所有的锋利棱角都被打磨圆润,所有的敏感词都被替换成了中性表述。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张处长:“这是你们改的?”
“是的。”张处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知道,有些东西公开发表需要把握分寸。你的分析很有价值,但表达方式可以……更温和一些。”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
“张处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一本被‘调整’过的官场小说,还能叫官场小说吗?”
张处长没有说话。
沈逸继续说:“我写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为了捅破窗户纸。如果我把窗户纸再糊上,那我还写什么?”
张处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
“你再考虑考虑。”张处长说,“这不是命令,是建议。”
沈逸离开了省纪委的办公楼,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十月的省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裹紧了外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了自己的粉丝群。群里的氛围最近也变了。最初的那种“一起讨论一起进步”的气氛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狂热——有人开始把他神化,认为他是一个“看清了权力本质的清醒者”,有人开始把他妖魔化,认为他是一个“被体制收编的叛徒”。
两种极端的声音在群里交织,最终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吵。管理员来找过他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干预一下。他说不用,让他们吵。但他知道,他之所以不去干预,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那天晚上,沈逸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了自己的第一篇推文。他又读了一遍那些文字,读到自己写的“池大为的妥协是从放弃尊严开始的”那一句时,他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正在走向那条路。
签约后的第八个月,沈逸出了一本书。
书名就叫《权力的说明书》,内容是他八个月来写的所有官场推荐文的合集,加上一些讲座内容和新的分析。封面设计得很简约,黑底白字,书脊上印着他的名字。
出版方是明鉴文化旗下的一个图书品牌,首印五万册。沈逸以为这个数字已经够大了,但张倩告诉他:“首印五万册是试水,如果市场反应好,会加印。”
书上市的那天,沈逸在省城的一家书店做了第一场签售。来的人不多,大概五六十个,大部分是从粉丝群里来的。沈逸在每本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有些人让他多写几句话,他就在扉页上写下“观自在”“守本心”之类的短句。
签售结束后,书店的工作人员搬来了一台摄像机,说张倩交代的要拍视频素材。沈逸对着镜头说了几句套话:“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这本书能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权力运行的逻辑。”
视频被剪成了一分半钟的宣传片,在各大平台上投放。评论区里,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有人说他“终于还是走上了流量变现的路”,也有老读者说“沈老师的书值得一读”。
沈逸把所有的评论都看了,一条不落。他的心情很复杂,但他说不清楚自己在复杂什么。
签约后的第十个月,事情开始起变化。
首先是粉丝群出事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一个官方通报,通报里提到沈逸的书被某个省市的内部系统列为“违规出版物”。原因不明,但通报措辞很严厉:“该书以‘解析’为名,行‘传播不当信息’之实,内容偏颇,导向不良。”
这张截图在群里引发了轩然大波。有人在追问真相,有人在分析背后的原因,有人已经开始情绪失控,把矛头指向沈逸。
“沈老师,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有人问。
“这本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也有人问。
更让人心寒的是,有人开始质疑沈逸的动机:“他写这些东西,根本就是为了赚钱吧?”
沈逸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消息。他找到了张倩,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张倩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看起来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这种事很正常。”张倩说,“你的书影响力太大了,有些人会觉得不舒服,自然会想办法打压。你不用太在意,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沈逸问她具体怎么处理。张倩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你先别管这些事,好好写你的文章就行。”张倩说,“我们这边会帮你搞定的。”
沈逸挂了电话之后,心里越来越不安。他发现一个问题——自从签约之后,他从来没有问过明鉴文化的具体业务。他只知道他们出书、做推广,但不知道他们的资金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签一个刚毕业的小编辑。
他决定查一查。
签约后的第十一个月,沈逸通过一些关系,终于查到了明鉴文化背后的投资方。结果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明鉴文化的实际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外的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的受益人名单里,出现了几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名字——一些已经退居二线的退休官员,以及几个在文化领域颇有影响力的“意见领袖”。
沈逸反复核对了好几遍资料,确认自己没有搞错。他不是在替某个“追求真相”的出版公司写作,而是在替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充当“文化打手”。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了主编的警告,想起了张处长的“建议”,想起了那些被系统自动过滤的负面评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篇推文确实让他的世界变大了,但同时也让他变成了一个巨大机器上的小齿轮。他在写官场的权力游戏,而他自己,也早已陷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权力游戏中。
他是池大为,是侯卫东,是唐小舟,是那些他分析过无数次的主人公。他坐在书桌前分析权力的逻辑,而权力本身正在书桌上方凝视着他。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拿着手术刀解剖权力的人,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权力解剖的一环。
沈逸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还没完成的文章。光标在第四段的末尾一闪一闪,像一只等待判决的眼睛。
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写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写下去。
这篇文章的标题他已经想好了,和当初那篇推文一模一样——
十大官场公认最好看的书籍。
但这一次,他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一个问句,还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