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灌进来的不是监狱里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的臭味,而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腥甜。
他愣了整整三秒。
眼前不是那间逼仄潮湿的牢房,而是青山村卫生室那张他睡了五年的旧竹床。头顶的白炽灯管上糊着一层灰,墙角的老式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七分,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是2018年。
他重生了。
上一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他是青山村的村医,被师弟萧景鸿花言巧语骗到城里合开私立医院,他出技术出配方,萧景鸿出资金出人脉。结果呢?医院做大了,萧景鸿在账目上做手脚,把所有债务都转移到林逸名下,卷走所有专利配方,最后还报警说他涉嫌医疗欺诈。
两年牢狱,母亲得知消息后脑溢血去世,父亲一夜白头,三个月后也跟着走了。而萧景鸿,拿着他的配方开了连锁诊所,成了市里的青年创业明星,身边搂着的那个女人,正是林逸的前女友苏婉清。
“逸哥!逸哥你在吗?”
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打断了林逸的回忆。
他翻身坐起来,竹床吱呀作响。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探进头来,圆脸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白大褂下面的蓝色碎花裙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是卫生室的护士小赵,赵小禾。
“怎么了?”
“萧……萧景鸿来了,开着车来的,还带着好几个人,说是要跟你谈合作!”赵小禾急得直跺脚,“逸哥,我觉得他那人不地道,上次来就到处打听你那个治腰突的方子,你可别什么都跟他说!”
林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节点被萧景鸿说动的。那天萧景鸿开着那辆刚买的二手奥迪来村里,带了两瓶五粮液,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说要带他去城里干大事。他感动得不行,当晚就把自己研究了五年的十二个方子全盘托出。
这一世?
林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手写的方剂笔记,翻到最关键的几页,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笔记锁进了铁皮柜最底层。
“小禾,去烧壶水,待会儿给客人泡茶。”林逸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记得用门口那口缸里接的雨水,萧师弟上次说喜欢那个味道。”
赵小禾愣了一下,总觉得逸哥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那个温吞老实的林逸,说话眼神都是软的,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刀刃上反射的光。
但她没多问,转身去烧水了。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卫生室门口。
萧景鸿推门下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阿玛尼短袖,手腕上戴着块浪琴表,整个人收拾得油光水滑。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文件夹。
“师兄!”萧景鸿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脸上堆着笑,“哎呀,这破地方信号真差,我打了你三四个电话都没打通,就自己摸过来了。”
林逸站在诊室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萧景鸿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他太熟了。上一世,这张脸在法庭上对着法官说“林逸伪造了我的签名,所有债务都是他个人行为”;这张脸在他入狱那天,站在看守所门外搂着苏婉清,笑得很灿烂;这张脸后来上了市电视台的专访,标题写着“85后创业精英的逆袭之路”。
“师弟来了。”林逸笑了笑,语气平淡,“进来坐吧。”
萧景鸿皱了皱眉,觉得师兄今天态度有点冷淡。往常他来的时候,林逸都是屁颠屁颠迎出来,又是倒茶又是递烟,今天怎么站那儿不动了?
但萧景鸿也没多想,领着人就进去了。
诊室不大,满打满算二十来平方,一张问诊桌,一排中药柜,墙上贴着人体经络图,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烟熏味。萧景鸿带来的几个人明显不适应这种环境,金丝眼镜男用手帕捂着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
赵小禾端了茶进来,萧景鸿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开始热络起来:“师兄,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正事。你知道我现在在城里开了家小诊所吧?生意还行,但我琢磨着,咱们可以搞个大的。”
林逸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萧景鸿见他不接茬,自己继续说:“我有个朋友,就是这位,周总,”他指了指金丝眼镜男,“周总有意向投资医疗行业,资金不是问题。但是咱们得有个核心产品,师兄你那几个方子,尤其是治腰椎间盘突出的那个,效果我在村里亲眼见过的,这要是做成院内制剂,再包装包装……”
“你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林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萧景鸿一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对呀,上次咱们聊得挺投机的,师兄你不是说愿意合作吗?我今天把合同都带来了,你看——”
“我是说,上次你来的时候,也提到了我的方子。”林逸放下茶杯,看着萧景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是上次我没答应,这次我也不打算答应。”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萧景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师兄,你别急着拒绝嘛,你听听条件。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你什么都不用出,就出技术,运营资金全部我们出,一年保底分红不低于一百万。”
一百万。
上一世,这个数字确实让他心动了。一个村医,一年赚不到五万块钱,一百万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可后来他才明白,萧景鸿说的一百万是账面利润,等做大了,各种名目的费用一扣,他的分红根本拿不到手,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师弟,”林逸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把枸杞丢进嘴里,慢慢嚼着,“你在城里那个诊所,上个月营业额多少?”
萧景鸿眼神闪了一下:“还……还行吧,二十来万。”
林逸笑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萧景鸿在酒桌上跟周总吹牛的时候说过,他的诊所上个月营业额不到八万,入不敷出快撑不下去了。所以他才急着找林逸合作,为的就是那几个能打出名声的方子。
“二十万?”林逸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那个诊所的坪效还挺高的,不到八十平的铺面,能做二十万的流水,比我这个村卫生室强多了。要不你把财务报表给我看看,我也学习学习?”
萧景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边的周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摘下眼镜擦了擦,打量着林逸。这个村医,跟他们来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萧景鸿说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随便画个饼就能拿下,可面前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眼神精明得不像话。
“师兄,你这话说的,”萧景鸿干笑了两声,“财务报表那都是财务的事,我没带在身上——”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带过来?”林逸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对了,苏婉清最近怎么样?她不是在你诊所做护士吗?上次你带她来的时候,我看你们俩挺聊得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萧景鸿最心虚的地方。
苏婉清是林逸的前女友,两人好了三年,林逸供她读完了护理大专,结果她一毕业就去了城里,没几个月就跟萧景鸿搅在了一起。上一世林逸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进了监狱才知道真相。
萧景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师兄,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逸把剩下的枸杞倒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你拿不走,有些人你也留不住。方子是我的,我不同意,你拿不到。至于苏婉清,你既然喜欢就拿去,我用过的,不稀罕。”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连旁边的赵小禾都惊得张大了嘴。她从来没见过逸哥这个样子,平时那个对谁都客客气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的林逸,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
萧景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带来的周总倒是先开口了,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有意思,林医生是吧?我周某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不过你确定不考虑考虑?我们开的条件在整个医疗行业都算是顶格的。”
林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周总,你确定你查过萧景鸿的底细?他在城里的诊所消防不达标,卫生许可证还有两个月到期,而且他名下有笔八十万的民间借贷,利息已经滚到一百三十万了。你跟他合作,不怕他拿你的钱去填窟窿?”
周总脸上的从容瞬间碎了一地,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景鸿,眼神从欣赏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萧景鸿的脸从红变白,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诊室门口,把门拉开,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师弟,听师兄一句劝,回去把那些烂账处理干净了再出来画饼。还有,那辆奥迪是租的吧?租期快到了,记得还。”
萧景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反驳,想骂人,想冲上去揪住林逸的领子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
周总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合同转身就走,金丝眼镜男和另外两个人也跟了出去。萧景鸿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林逸一眼,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奥迪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赵小禾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林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逸哥!你也太牛了吧!那些人脸都绿了!不过……你怎么知道萧景鸿那些事的?”
林逸重新坐回竹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我猜的。”
他没有说实话,也没法说实话。总不能告诉小禾,他上辈子在牢里把萧景鸿的底细查了个底掉,连他什么时候偷税漏税、什么时候转移资产都记得一清二楚吧?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逸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今天只是赶走了萧景鸿,这只是第一步。
上一世他失去的,这一世他要一样一样拿回来。那些方子他不仅要保护好,还要做成真正的品牌。那些害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苏婉清。
那个女人在他入狱那天发给他的那条短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林逸,你太蠢了,你根本不配拥有我。”
林逸睁开眼睛,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配不配,走着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主任,陈正华。
这是上一世他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病友介绍的,但那时候他已经身陷囹圄,一切都晚了。这一世,他提前三年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
“陈主任您好,我是青山村的村医林逸。我手上有一个治疗腰椎间盘突出的方子,临床验证了五年,有效率百分之九十二。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给您展示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正华饶有兴致的声音:“五年临床?有效率九十二?小同志,你这个数据要是真的,那我明天就来你们村找你。”
“不用麻烦您,我明天进城。”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等你。”
林逸挂了电话,赵小禾凑过来,满脸疑惑:“逸哥,你那个方子不是从来不给外人看的吗?怎么突然要去找那个陈主任?”
“因为,”林逸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方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应该让更多的人用上。但我不会再交给任何人去运作,我自己来。”
赵小禾看着林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可骨子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林逸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的,温的,让人感觉安全但没什么攻击性。可现在这把刀开了刃,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颊上浮起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那我明天陪你去吧?”赵小禾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明天早上七点,村口等我。”
赵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诊室,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逸目送她离开,然后慢慢走到中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一叠发黄的信纸,信纸上写满了他这些年一笔一划记下的临床心得。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合上抽屉。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香樟树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村口的喇叭正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林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村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暴风雨要来了,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是被淋湿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