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时,入目是雕着并蒂莲花的拔步床顶。
她怔怔地盯着那朵莲花,指尖攥住身下的锦褥,丝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像极了上一世临死前脖颈间那条白绫的温度。
“姑娘,您醒了?”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脚步轻快,“今儿是定亲的日子,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让姑娘好生梳妆——”
“定亲。”
沈昭宁闭上眼,那些浸透了血与泪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她记得这一日。永安二十三年,她与三皇子萧衍定亲。举城欢庆,人人道沈家嫡女攀了高枝,连她自己也以为那是天赐良缘。
她为他放弃了随祖父游历四海经商的机会,放弃了沈家倾力培养的掌上明珠之位,一心一意做他身后那个温顺贤良的王妃。沈家倾尽家财为他铺路,她的父亲变卖半数田产,她的兄长战死沙场为他争夺军功,她的母亲为了替他周旋关系,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官眷。
最后呢?
萧衍登基为帝的那一日,一道圣旨赐下——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跪在殿前,额头磕出血来,只求他放过年幼的侄儿。他坐在龙椅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氏谋逆,罪无可恕。”
她的母亲在狱中撞柱而亡,她的父亲被流放途中活活冻死,她年仅五岁的侄儿被一杯鸩酒送了性命。而她,被赐了一条白绫,悬于冷宫梁上,至死都没能等到一个解释。
不,她等到了。
行刑前,萧衍的宠妃、她曾经的好姐妹柳如烟来送她最后一程。柳如烟穿着她亲手绣的凤袍,笑着告诉她:“昭宁姐姐,你可知道,殿下从未爱过你?他要的不过是沈家的银子和沈家的人脉。至于你那个哥哥,不死在战场上,殿下怎么好安插自己的人?至于沈家——树大招风,殿下根基已稳,还留着你们做什么呢?”
沈昭宁在那一刻才明白,她引以为傲的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她亲手把全家人的命,交到了一个刽子手手里。
“姑娘?姑娘!”青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怎么哭了?”
沈昭宁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了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青禾,去告诉我母亲,这门亲事,不定了。”
青禾愣在原地,铜盆险些脱手:“姑娘说什么?”
“我说,”沈昭宁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妆台,“不定了。若母亲问起,就说女儿想明白了,沈家的女儿,不嫁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轻得像是叹息,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青禾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吓得转身就跑。
沈昭宁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岁,眉目如画,正是上一世她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上一世她放弃了一切去成全一个男人,这一世,她要让那个男人知道,失去沈昭宁,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不到一刻钟,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夫人周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沈昭宁的父亲沈砚和兄长沈昭远。一家三口脸色各异,周氏满脸焦急,沈砚眉头紧锁,沈昭远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昭宁,你又在闹什么?”周氏上前拉住她的手,“定亲的吉时都快到了,你这时候说不定了,叫三皇子殿下如何自处?”
沈昭宁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心头一酸。上一世母亲为了萧衍的事四处奔走,不到四十便鬓发斑白,最后死在狱中时,她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大得让周氏一愣。
“母亲,我没有闹。”沈昭宁的声音很稳,“女儿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三皇子要娶我,不过是因为沈家有钱。他要的是沈家的银子,不是我这个人。”
周氏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砚沉默片刻,沉声道:“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三皇子吗?”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沈昭宁站起身,目光越过父亲,落在门口那个斜倚门框、一脸痞笑的兄长身上,“哥哥,你说呢?”
沈昭远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说:“我早就说那个小白脸不是好东西,你们都不信。怎么着,我妹子总算开窍了?”
“昭远!”周氏瞪了他一眼。
沈昭宁却笑了。上一世哥哥也是这样,嬉皮笑脸地骂萧衍不是好东西,可当她执意要嫁时,他还是二话不说上了战场,用命替萧衍换来了军功。这一世,她绝不让哥哥再踏进那片必死的战场。
“父亲,母亲,”沈昭宁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不仅不嫁萧衍,我还要跟他抢生意。”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沈昭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这才是我沈家的姑娘!”
沈砚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周氏急得直搓手:“你疯了?三皇子是什么人,你跟他抢生意?你不怕得罪——”
“怕。”沈昭宁打断母亲的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更怕沈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说得太重,连沈昭远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周氏脸色发白:“你、你说什么?”
沈昭宁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人会信,她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父亲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笺递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连夜默写出来的萧衍未来三年所有商业布局——哪条商路会开通,哪个港口会繁荣,哪桩生意会暴利。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用沈家的钱、沈家的人脉替他探出来的路,他以为是她运气好,却不知道每一份情报背后都是沈家商队拿命换来的。
“父亲,您先看看这个。”沈昭宁把纸笺塞进父亲手里,“等您看完,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沈砚展开纸笺,目光扫过几行,瞳孔骤然一缩。
他是沈家的当家人,在商场沉浮三十年,一眼就看出了这张纸的分量。纸上写的不是空泛的猜测,而是具体到年月、地点、人物的商业机密。有些东西连他这个浸淫商道半辈子的人都未必能算准,可纸上的分析却条条在理,丝丝入扣。
“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昭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苍凉:“父亲别问了,女儿只问您一句——这些生意,沈家能不能做?”
沈砚攥紧了纸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能做。”
沈昭宁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心实意。
她知道,这场仗,她已经赢了一半。
定亲的吉时到了,三皇子萧衍亲自登门。他穿了一身绛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端的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他站在沈家正堂里,手中捧着定亲的聘书,笑容温和得体,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沈昭宁走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前去,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昭宁,我来接你了。”
沈昭宁看着他,想起上一世她每次见到这张脸都会心跳加速,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现在再看,她只看到了一双凉薄的眼睛,和眼角那道掩藏不住的算计。
她没有接聘书,而是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殿下,这门亲事,沈家不定了。”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萧衍身后的随从脸色骤变,有人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衍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只用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恢复了从容,甚至还笑了笑:“昭宁,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沈昭宁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三殿下想娶我,不过是因为沈家有钱。殿下需要用沈家的银子打通关系、收买朝臣、扩充势力。等殿下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沈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说不定还要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吞了沈家的家产。”
这些话掷地有声,砸在正堂里,砸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萧衍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沈昭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沈昭宁笑了,笑容明媚而锋利,“我说,三殿下,你的算盘打错了。沈家的银子,从今天起,一分一厘都不会进你的口袋。不仅如此——”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盯上的那条南疆商路,沈家已经先你一步拿下了。你准备收买的那三个户部官员,父亲今天早上已经把他们受贿的证据送到了御史台。还有你最看重的那桩海运生意——”
沈昭宁看着萧衍逐渐失控的表情,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好意思,太子殿下那边,比你有诚意得多。”
萧衍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沈昭宁,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他记忆中的沈昭宁温柔乖巧,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眼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冷厉,言辞如刀,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会后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昭宁微微侧头,笑意盈盈:“殿下,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世信了你。”
萧衍不懂她说的“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沈昭宁不是在虚张声势。沈家能在商场上屹立三代不倒,靠的从来不是运气。如果沈家真的转向太子,他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危险。
他攥紧聘书,转身离去,背影依然挺拔从容,但握聘书的手青筋暴起,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宾客散去,沈家正堂恢复了安静。
沈昭远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你可真行,把堂堂三皇子骂得狗都不如。”
沈昭宁没有笑,她看着萧衍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渊。
“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什么?”沈昭远满不在乎,“沈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兄长那张永远吊儿郎当的脸,认真地说:“哥,如果有一天,三皇子要你上战场,你一定不要去。”
沈昭远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军功,是陷阱。”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要的不是你替他打赢仗,要的是你死在那里。你死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沈家的一切。”
沈昭远张了张嘴,嬉笑的神色渐渐收敛。
他盯着妹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笃定。那种笃定,像是在某个地方亲眼见过那些事发生。
“好。”沈昭远难得正经地点了头,“哥听你的。”
沈昭宁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后院。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萧衍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的。上一世她用十年时间替他铺的路,这一世她要亲手把它拆干净。
从商路到盐铁,从漕运到茶马,她要一条一条地把他的财路断掉,一个接一个地把他的党羽拔除。她要让他知道,被沈家扶持是什么滋味,被沈家抛弃又是什么滋味。
她要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
秋风穿过回廊,掀起她的裙角。沈昭宁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替她的天真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