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睁开眼的那一刻,鼻腔里涌入的不是监狱里潮湿发霉的气味,而是茉莉花味的香水——她上一世最喜欢的那款。
她猛地坐起来。
入目是熟悉的卧室,粉白色的床幔,梳妆台上摆着和赵鸿远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甜蜜。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16年5月18日。
距离她和赵鸿远的订婚宴,还有七天。
距离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支持赵鸿远创业,还有三天。
距离她因“涉嫌商业诈骗”被判刑七年、母亲脑溢血去世、父亲郁郁而终,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苏晚宁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
上一世的记忆像滚烫的铁水浇进脑子里——她在监狱里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狱友告诉她,赵鸿远和柳梦瑶的婚礼上了新闻,排场极大,政商两界都送了花篮。那个她掏空一切去爱的男人,那个她连保研名额都让出去的男人,在她入狱后两个月就娶了她最好的闺蜜。
而所谓的“商业诈骗”,不过是她亲手搭建的公司架构、她熬夜写出的商业计划书,最后全成了赵鸿远指控她的“证据”。
“苏晚宁,你签了字,这些股份本来就是鸿远的,你只是代为持有。”法庭上,柳梦瑶哭得楚楚可怜,“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苏晚宁当时想笑,但笑不出来。
现在她可以笑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赵鸿远的合照,缓缓弯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手机震动,赵鸿远的消息弹出来:“宁宁,明天的招商会你帮我看看BP,有几个数据我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晚上我去找你,顺便商量一下订婚宴的细节。”
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满心欢喜地打开电脑,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把商业计划书从头到尾优化了一遍,加入了她在学校研究的那个乡村旅游项目模型——那套模型后来成了赵鸿远公司的核心资产,估值过亿。
苏晚宁打了四个字:“不用了。”
对面秒回:“?”
又跟了一条:“宁宁,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苏晚宁没再回复。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带着慵懒和不耐烦:“哪位?”
“傅晏珩,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苏晚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赵鸿远下周招商会上要推的‘田园综合体’模型,我有完整版,而且我可以在三天之内给你一套比它更完善的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傅晏珩,赵鸿远的死对头,恒泰集团的少东家,上一世苏晚宁只在新闻报道里见过他的名字。那时候她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傅晏恒的公司在竞争中输给了赵鸿远,媒体铺天盖地地写“恒泰跌落神坛”。
“你是谁?”傅晏珩问。
“苏晚宁,赵鸿远的女朋友。”她顿了顿,声音凉薄得像一把刀,“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又是几秒沉默。
“明天上午十点,恒泰大厦32层。”傅晏珩说完挂了电话。
苏晚宁把手机丢在床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年轻的脸。没有监狱里熬出来的沧桑,没有失去双亲的绝望,眼睛里只有清醒和狠厉。
上一世她用七年牢狱换来一个道理——女人最大的愚蠢,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一世,她要亲手拿回来。
赵鸿远是在第二天下午找上门的。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担忧。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袋苏晚宁最爱吃的芒果千层。
“宁宁,你昨晚怎么不回消息?我担心了一晚上。”他把蛋糕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摸她的脸。
苏晚宁偏头躲开了。
赵鸿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被关切取代:“怎么了?是不是姨妈来了不舒服?还是项目压力太大了?我跟你说,那个乡村旅游的项目我已经和几个投资人聊过了,他们都很有兴趣,只要招商会上——”
“赵鸿远。”苏晚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疏离,“我们分手吧。”
赵鸿远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定定地看了苏晚宁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你在闹脾气但我包容你”的笑:“宁宁,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知道你为了BP的事熬夜,但订婚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妈都安排好了,你就当那天美美地出现就行——”
“我说分手。”苏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你让我签的股权代持协议,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不签。”
赵鸿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份协议是上一世苏晚宁在订婚宴前一天签的,赵鸿远说这是为了规避风险,让苏晚宁代持他公司的一部分股份,等她毕业了再转回来。苏晚宁信了,签了,后来这成了法庭上指控她“非法占有公司资产”的核心证据。
“宁宁,你听我解释,这个协议只是走个形式,律师说这样能合理避税——”赵鸿远急了,伸手去抓她的手。
苏晚宁抽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鸿远,你公司的第一版商业计划书是我写的,你招商用的数据模型是我做的,你现在谈的那个乡村旅游项目,核心框架也是我在学校的课题研究。我放弃保研,你说先支持你创业;我让我爸给你投了两百万,你说算股份;我帮你搞定你导师的人脉资源,你说等公司起来了一定娶我。”
她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这些话,你摸着良心说,有哪一句是真的?”
赵鸿远的脸白了一瞬。
但很快,他调整了表情,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宁宁,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我都记在心里。但是你现在这样突然说分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柳梦瑶?还是你爸妈——”
“别演了。”苏晚宁笑了,笑得极淡,“你上个星期和柳梦瑶在君悦酒店开房,刷卡记录还在你钱包里。需要我拿出来给你看吗?”
赵鸿远彻底愣住了。
苏晚宁当然没有刷卡记录,但她有上一世的记忆。上一世她是在订婚宴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柳梦瑶亲口告诉她,说“鸿远早就觉得你太强势了,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分手”。
这一世,她要提前把这张牌打出来。
“宁宁,你误会了,那天是梦瑶喝多了,我只是送她回酒店——”
“够了。”苏晚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走,我们体面结束。第二,我让你走,但明天你招商会上的投资人们会收到一份邮件,里面是你公司目前所有财务数据的真实情况。”
赵鸿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财务数据是他在做假账,上一世苏晚宁不知道,这一世她查得一清二楚。赵鸿远的公司表面风光,实际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全靠他爸在县里的人脉关系撑着,随时可能崩盘。
“你在威胁我?”赵鸿远的声音终于冷了,眼神也不再伪装,带着赤裸裸的阴鸷。
“我在通知你。”苏晚宁微笑。
赵鸿远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蛋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苏晚宁,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苏晚宁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但她没时间虚弱。
手机响了,是傅晏珩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客气而公事公办:“苏小姐,傅总让我确认一下明天的会议时间,十点,恒泰大厦32层,需要我安排车去接您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
苏晚宁挂断电话,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份乡村旅游项目的完整方案。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时间打磨这套模式,从选址逻辑到盈利模型,从政府关系到村民协调,每一个细节都踩过坑、填过土。赵鸿远拿到的只是初版框架,而她手里握着的是完整版——包括她在监狱里用一支铅笔写在卫生纸上的所有反思和优化方案。
这一世,她要让这些心血,长成她自己的骨血。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宁准时出现在恒泰大厦32层。
傅晏珩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眉眼锋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苏晚宁没坐。
她把U盘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连夜做出来的PPT,一共42页,每一页都是干货。
“赵鸿远下周招商会上要推的田园综合体项目,核心逻辑是‘农业+旅游+地产’,模式不算新,但他的切入点有问题。”苏晚宁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是在给投资人做路演,“他的选址在清远县,理由是当地政府给了很低的拿地成本,但清远县的交通条件不足以支撑旅游客流,而且当地村民的拆迁问题上一届政府就没解决,这是个定时炸弹。”
傅晏珩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屏幕上。
“我的方案是选址临江县,距离市区车程一个半小时,高速直达,当地有温泉资源和一片保存完好的古村落,政府正在招商引资,给的优惠政策不比清远差。”苏晚宁点开下一页,“核心模型分三层,第一层是温泉民宿集群,第二层是亲子农场+自然教育,第三层是文创商业街。三层互为引流,现金流从第一层就开始为正,三年内可以实现整体盈亏平衡。”
她讲了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喝水,没有停顿,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
傅晏珩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身体从后仰变成了前倾,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越来越深。
苏晚宁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看着他:“傅总,我的条件是:项目由恒泰投资,我以技术和运营入股,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项目操盘我来做,你派财务和法务盯着,我不碰钱,但我对运营有绝对决策权。”
傅晏珩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你是赵鸿远的女朋友。”
“前女友。”
“你带着他的项目来找我。”
“这不是他的项目。”苏晚宁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心血,他偷了初版,但我随时可以做出更完善的版本。就像今天这样。”
傅晏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百分之二十太高了。”
“不高。”苏晚宁说,“因为我不仅能把这个项目做起来,还能让赵鸿远的那个项目死掉。一个死掉的竞争对手,对恒泰来说,价值不止百分之二十。”
傅晏珩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面无表情有温度多了。
“你很恨他?”
“不恨。”苏晚宁说,“我只是不再爱他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傅晏珩伸出手:“U盘留下,合同周五之前给你。”
苏晚宁把U盘放在他掌心,指尖没有触碰他的皮肤。
走出恒泰大厦的时候,阳光正好。苏晚宁仰起头,让光线落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她从这栋楼下面走过的时候,傅晏珩已经败了,恒泰的logo被换成了赵鸿远公司的名字。那时候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赵鸿远在镜头前意气风发,柳梦瑶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柔得体。
而苏晚宁穿着囚服,在监狱的电视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狱友问她:“这男的是你前男友?”
她说不是。
她说她不认识这个人。
现在,她要让这个人,彻底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宁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重新联系了学校的导师,恢复了保研资格。导师李教授接到电话时很意外:“小苏,你不是说放弃了吗?赵鸿远那小子来找过我,说你家里有困难,要先去工作。”
“李老师,我改变主意了。”苏晚宁没有解释太多,“而且我有一个课题想跟您合作,关于乡村旅游的可持续发展模型,我已经做了初步的方案,您看看有没有学术价值。”
李教授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
“小苏,这个课题,我可以带三个博士生做两年。”
苏晚宁说:“所以我才需要您帮我把它变成学术成果,这样项目落地的时候,有学术背书,政府和投资人都更放心。”
李教授答应了。
与此同时,苏晚宁开始暗中布局。她通过上一世的记忆,找到了赵鸿远公司财务造假的几个关键漏洞——虚增营收、隐匿负债、关联交易。这些证据现在还不够充分,但她知道从哪里入手。
她联系了赵鸿远公司的一个财务主管,那个人姓王,上一世是赵鸿远的同谋,但最后也被赵鸿远抛弃,坐了两年牢。苏晚宁知道他的软肋——他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赵鸿远曾经承诺帮忙,但事后翻脸不认人。
苏晚宁没有直接找他,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给那家医院的心外科匿名捐了一笔钱,指定用于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救助项目。不多不少,刚好够王主管女儿的手术费。
王主管不会知道是谁捐的,但他会开始怀疑——赵鸿远承诺过的事,为什么一直没兑现?
而一个开始怀疑的人,最容易松动。
招商会那天,苏晚宁没去。
但她看到了新闻。赵鸿远的项目拿到了三千万的意向投资,但最大的那家投资机构——正是恒泰的长期合作伙伴——临时撤资了。
媒体写的标题是:“清远田园综合体项目获资本青睐,但最大金主临阵变卦,疑与竞品项目有关。”
竞品项目,就是苏晚宁和傅晏珩合作的临江项目。
赵鸿远的电话在新闻发出后十分钟就打来了。苏晚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五秒,接起来。
“苏晚宁,你够狠。”赵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拿了我的方案去找傅晏珩?”
“你的方案?”苏晚宁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赵鸿远,你电脑里那个方案的最后修改时间,是我和你分手之前。要不要我把邮件发送记录发给所有投资人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傍上傅晏珩就万事大吉了?”赵鸿远冷笑,“苏晚宁,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投资我那两百万,可是签了正规合同的。如果我现在要求撤资,按照合同条款,你们家要赔我违约金,三倍。”
苏晚宁的眼神冷了下来。
上一世,赵鸿远就是用了这一招,在苏晚宁父母最需要钱的时候逼他们撤资,违约金掏空了苏家最后一点积蓄,直接导致她母亲后来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你可以试试。”苏晚宁说,“但我要提醒你,那份合同里有一个条款是无效的——你让我爸签的时候,没有告知他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按照公司法,这属于欺诈性投资,合同可撤销。”
赵鸿远没说话。
“而且,”苏晚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撕破脸?你的A轮融资还没close,投资人的尽职调查还没做完,如果这时候你前女友的前男友——哦不对,是你前女友的合作方——放出一点关于你公司财务状况的消息,你觉得那些投资人还敢签字吗?”
电话被挂断了。
苏晚宁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苏晚宁的临江项目正式签约。恒泰投资五千万,苏晚宁以技术和运营入股,占股百分之二十,同时担任项目CEO。
签约仪式上,傅晏珩站在她旁边,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拍照,傅晏珩微微侧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赵鸿远的人在会场外面。”
苏晚宁没有转头,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看着镜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苏晚宁说,“怕他找人打我?还是怕他散布谣言?傅总,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这种手段吓到的女人吗?”
傅晏珩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签约仪式结束后,苏晚宁走出会场,果然看到赵鸿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赵鸿远坐在后座,旁边是柳梦瑶。
柳梦瑶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看到苏晚宁,嘴唇动了动,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宁宁,你怎么能这样对鸿远?他那么爱你,订婚的事都准备好了,你突然说不结了,还把他的项目抢走,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苏晚宁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她。
“柳梦瑶,你脖子上那个吻痕,”苏晚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鸿远种的吧?”
柳梦瑶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用手捂住脖子。
赵鸿远脸色铁青,推开车门下来,挡在柳梦瑶面前:“苏晚宁,你够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别针对梦瑶。”
“针对?”苏晚宁笑了,“赵鸿远,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有针对过任何人。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和柳梦瑶——你们在一起正好,一个自私凉薄,一个虚伪做作,绝配。”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传来柳梦瑶压抑的哭声和赵鸿远低沉的安慰声。
苏晚宁没有回头。
她走进停车场,拉开自己那辆二手小车的车门,坐进去,双手握着方向盘,深呼吸了三次。
上一世,她看到柳梦瑶哭,会心软,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一世,柳梦瑶的眼泪在她眼里,和自来水没有区别。
项目进入执行阶段后,苏晚宁几乎住在了临江县。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和施工队开碰头会,再去和镇政府沟通拆迁进度,下午审设计图纸、盯预算、面试运营团队,晚上写论文、做财务模型,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
傅晏珩每周来一次,名义上是视察项目进度,实际上每次来都会在工地上待一整天,跟着苏晚宁跑各个点位,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你不累吗?”有一天傍晚,两个人站在古村落的制高点,俯瞰整个项目的施工进展,傅晏珩突然问。
苏晚宁看着远处正在改造的老房子,夕阳把瓦片染成了金色:“累。但比起累,我更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什么日子?”
“那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付出,就会被善待的日子。”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只有你自己。”
傅晏珩沉默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苏晚宁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拢,余光瞥见傅晏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深,很沉。
“苏晚宁。”他忽然开口。
“嗯?”
“你想要的,只是这个项目吗?”
苏晚宁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霞光,和她的倒影。
“傅总,”苏晚宁弯起嘴角,“我是一个贪心的女人。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个项目。”
傅晏珩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晚宁面前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微动,不是礼貌克制,而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那就好。”他说,“我也不只是想做这一个项目。”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谁都没有先移开。
但苏晚宁先收回了视线。
不是害羞,是她的手机震了——是王主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赵总上周从公司转走了八百万,走的是海外咨询费的账。”
苏晚宁的眼睛亮了。
鱼,咬钩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晚宁一边推进临江项目的建设,一边暗中收集赵鸿远的违法证据。
王主管成了她的关键线人。那个男人起初很谨慎,每次传递信息都通过三层中间人,苏晚宁也不催他,只是定期匿名给他女儿寄一些儿童绘本和玩具,从不留任何字条。
后来王主管主动约她见面,在一个很偏远的茶馆里。
“苏小姐,我知道是你。”王主管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警惕,“我女儿的医药费,是你出的。”
苏晚宁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违法的事。”她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只需要你把赵鸿远让你做过的那些假账的证据,原样复制一份给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面作证,所有证据都会以‘匿名举报’的形式提交。”
王主管盯着茶杯看了很久:“赵总背后有人,县里的、市里的,都有人。你一个女孩子,斗得过他吗?”
苏晚宁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王主管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份省纪委某位领导的亲笔信,内容是感谢苏晚宁提供的关于清远县某位副县长违纪违法的线索。
“赵鸿远背后的人,马上就要倒了。”苏晚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说,我斗不斗得过他?”
王主管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一个月后,赵鸿远的公司被税务部门突击检查。
又过了一周,清远县那位副县长的办公室被搜查。
赵鸿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晚宁正在临江项目的工地上验收第一批改造完成的民宿。手机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苏晚宁。”赵鸿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老了十岁,“是你干的,都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晚宁站在民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你别装了!税务局、纪委,都是你举报的!王建国那个王八蛋,他把公司的账全抖出去了!你是不是给了他什么好处?你是不是——”
“赵鸿远。”苏晚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让我爸签那份投资合同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赵鸿远愣住了。
“你说,‘叔叔,您放心,宁宁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苏晚宁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爸信了,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然后呢?”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你告诉我爸,公司经营不善,要他追加投资,不然之前的两百万就打了水漂。我爸拿不出来,你就让他签了那份补充协议,违约金三倍。”苏晚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我爸签的时候手都在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刚查出来有早期肝癌,需要钱做手术。他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
“赵鸿远,那两百万,是我爸的救命钱。”
电话那头传来赵鸿远压抑的声音:“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苏晚宁说,“你从来没问过我爸妈身体怎么样,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情况。你要的只是我手里的资源、我爸的钱、我导师的人脉。等这些都榨干了,你就把我送进监狱。”
“我没有——”
“你有没有,法庭上见。”
苏晚宁挂了电话。
她站在露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松木的清香。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近处是正在焕发生机的古村落,工人们还在忙碌,孩子们的嬉闹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下楼。
傅晏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民宿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她。
“你都听到了?”苏晚宁问。
“嗯。”
傅晏珩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问她还好不好。他只是把文件递给她,说:“临江项目的第二期规划,政府已经批了。温泉民宿的入住率上个月超过百分之八十,亲子农场下个月开业。李教授的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你的保研手续也办完了。”
苏晚宁接过文件,翻了翻,笑了:“傅总,你这汇报工作也太公事公办了吧。”
“还有一件事。”傅晏珩说。
“什么?”
他走近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苏晚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苏晚宁,等赵鸿远的案子判了,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工作餐,不是项目汇报,是我想请你吃饭。”
苏晚宁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她只是微微歪头,弯起嘴角:“傅总,你这约饭的方式,太老套了吧?”
傅晏珩也笑了:“那我换一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她:“临江项目的第一批民宿,我留了一套最好的,在你名下。不是送你,是项目分红的一部分,合理合法。但我希望你偶尔能去住一住,帮我看看那边的星空——我太忙了,没时间去。”
苏晚宁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他。
这个男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做多余的事。他帮她,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她值得。他给她股份、给项目、给资源,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利益。但现在,他给了她一套能看到星空的房子,说了一句“帮我看看那边的星空”。
这是傅晏珩式的告白——克制、体面、不留痕迹,但足够认真。
苏晚宁伸手接过钥匙,指尖和他的掌心轻轻擦过。
“好。”她说,“我帮你看。”
三个月后,赵鸿远因涉嫌商业欺诈、偷税漏税、行贿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
柳梦瑶作为从犯被取保候审,她的“白莲花”人设在网络上被扒得一干二净——那些年她一边在苏晚宁面前装闺蜜,一边和赵鸿远暗度陈仓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全部被匿名曝光。
苏晚宁没有去看赵鸿远的庭审。她不需要亲眼看到他的下场,因为她早就知道结局——上一世,这个结局是属于她的。
这一世,她只是把剧本改写了。
庭审那天,苏晚宁在临江项目的民宿里,坐在露台上,看星星。
傅晏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她身后。
“判决下来了。”他说,“十二年。”
苏晚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不开心?”傅晏珩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不开心。”苏晚宁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上一世的我,到底是怎么活成那个样子的。”
傅晏珩没有追问,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夜风微凉,星光璀璨,远处传来虫鸣和犬吠,人间烟火的气息铺天盖地。
苏晚宁偏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忽然笑了:“傅晏珩,你说,如果没有这个项目,我们还会认识吗?”
傅晏珩想了想,认真地说:“不会。你太强了,不在同一个量级,很难有交集。”
苏晚宁笑出了声:“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傅晏珩也笑了,侧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此刻的月光,“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认识了。”
苏晚宁没再说话,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星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临江项目的灯火亮成一片,像是一颗正在发光的心脏,跳动着,生长着。
那是苏晚宁的心血,是她用上一世的血泪浇灌出来的果实。
这一世,终于开花结果。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