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美林和泰诺林交替喂了四轮,每次药效一过,体温就像被弹簧弹回来似的,蹭蹭往上窜。四岁的豆豆烧得嘴唇起皮,小脸通红,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蜷在我怀里,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一样瑟瑟发抖。

凌晨两点,我摸着儿子滚烫的小脸,体温计显示39.6℃。(孩子高烧期间,精神状态比体温比体温数字更重要。)

“妈妈,难受……”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凌晨两点,我摸着儿子滚烫的小脸,体温计显示39.6℃。(孩子高烧期间,精神状态比体温比体温数字更重要。)

我第三次拨通老公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微信上只回了一句话:“在应酬,先送急诊,我忙完就过去。”

忙完。

孩子烧到39.6度,你让我先送急诊。

我没时间生气,用包被裹紧豆豆,抓起医保卡就往外冲。车在夜里十一点的街道上狂奔,后视镜里,豆豆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我喊他的名字,他要隔好几秒才能反应一下。

这个细节让我头皮发麻。

儿科急诊永远人满为患,这是每个家长都知道的残酷真相。我抱着豆豆冲进候诊大厅,放眼望去,至少三四十个孩子在排队,哭闹声、咳嗽声、家长焦急的询问声搅成一锅粥。分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豆豆,问了几句常规问题,测了体温——39.4℃。

“去排队吧,前面还有二十多号。”

“护士,他精神很差,叫反应都慢了,能不能先看一下?”

护士低头写着什么,头都没抬:“大家都急,按顺序来。”

我咬咬牙,抱着豆豆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妈妈抱着同样高烧的孩子,已经在等了一个半小时,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豆豆开始出现我不认识的状态——他不是睡着,而是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趴在我肩上,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剧烈起伏。我试着叫醒他,他勉强睁了一下眼睛,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科普文章,里面反复强调了一句话:“孩子高烧期间,精神状态比体温数字更重要。”

我腾地站起来,冲到分诊台前,几乎是吼出来的:“护士,我的孩子意识模糊了,他叫不醒了,求求你现在就帮他看一下!”

这一次,护士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豆豆,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冲进诊室喊了医生。不到一分钟,医生推门出来,简单评估后只说了一句:“高热惊厥风险高,马上处理。”

接下来的事情像开了倍速一样——护士带我们去处置室,医生开检查单,指尖采血,静脉通路建立,退烧药加量给药,物理降温同时进行。豆豆被放在监护床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他小小的胸口上,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波形,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我的心勒得死死的。

值班医生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他看完血常规报告,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对我说:“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很高,细菌感染指标明显。孩子高烧三天不退,精神状态差,我的建议是住院治疗。”

住院。

我脑子嗡了一下。豆豆从出生到现在,连输液都没输过,现在要住院?

“不住院行不行?我们每天来输液——”

“我不建议这样做。”医生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孩子目前的情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高热,而且感染指标这么高,需要静脉用药至少三天。你带他回家,万一夜里烧到40度,出现惊厥或者更严重的情况,你在家能处理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老公终于回电话了。我尽量平静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不就是发个烧吗,至于住院?你以前不是学护理的吗,这点事都处理不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到极致。但我没有吵架,因为我的孩子还躺在急诊室里,等着我去住院部办手续。我只是说了一句“你过来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儿科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刺眼。护士站的小姐姐看到我抱着孩子进来,立刻迎上来帮忙,一边安排床位一边问情况,语气比急诊室的护士温柔很多。

“家长别太紧张,孩子住进来就安全了,我们随时监测着,有事随时按铃。”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因为豆豆被安置在病床上之后,又开始烧起来了,39.2℃,额头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面包。

值班医生很快过来查房,看完急诊的检查结果,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最高多少度?退烧药吃了几次?咳嗽吗?呕吐过吗?拉肚子吗?出过疹子吗?

我一一回答,尽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医生说先做血培养和呼吸道病原体检测,同时经验性使用抗生素,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整方案。

“家长,我要跟你说清楚,孩子目前诊断是‘脓毒症待查’,也就是细菌入血的可能性存在。如果血培养阳性,那就是菌血症,需要足疗程的抗生素治疗。这个过程中,体温可能会有反复,退烧药只是对症,真正的治疗是靠抗生素消灭病原体。你明白了?”

我点头,但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住了两个词:脓毒症,菌血症。

豆豆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扎留置针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力气哭,只是皱着眉头哼了一声,小手动了一下就又软下去了。我握着他另一只小手,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凌晨四点,豆豆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1℃。我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抬头一看,豆豆在床上扭动,嘴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睛半睁着,眼球往上翻。

我的心猛地一沉,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又烫了,39.5℃。

按铃,护士跑步过来,测体温,检查瞳孔反射,问了我几句情况。医生说先给退烧药,同时做个床旁心电图排除心肌损伤的可能。

整个晚上,体温就在38.5到39.5之间来回拉锯。退烧药下去,出一身大汗,降到38度出头,过两个小时又烧回去,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拔河比赛。

我一遍一遍地用温水给他擦身体,一遍一遍地换汗湿的衣服,一遍一遍地量体温、记录、报告给护士。

凌晨六点多,老公终于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像是刚从公司过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豆豆,又看了一眼我,第一句话不是“孩子怎么样了”,而是“你跟公司请假了没有”。

我没理他,继续给豆豆擦手心。

他又说:“医生是不是过度治疗了?我查了百度,儿童高烧一般三天就好了,这才刚三天——”

“你查了百度?”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你在百度上查完,是不是还要跟我说多喝热水就行?”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我就是说说,你至于吗?我这不是赶过来了——”

“赶过来了?”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孩子烧到39.6度的时候,我在开车来医院,你在哪里?孩子扎针抽血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我在签各种知情同意书,你在哪里?医生跟我说可能脓毒症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你在哪里?”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家属请小声一点”。我深吸一口气,坐回床边,不想再看他一眼。

老公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来几个词:“小题大做……就是要钱……现在的医院……”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段婚姻可能真的到头了。在孩子生死攸关的时候,那个本该是我依靠的人,却在质疑医生、质疑我、质疑一切,唯独不去看一眼他儿子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早上八点,主任医师带队查房。

一群人涌进病房的时候,豆豆正好又烧起来了,39.3℃。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花白头发,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都很有分量。她翻了病历,看了化验单,又仔细检查了豆豆的咽部、淋巴结、心肺,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一些细节。

“家里有人生病吗?”

“他爸爸前几天感冒了,没隔离。”

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对身边的住院医生说:“病原体检测加做流感、腺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同时复查血常规和炎症指标,关注降钙素原。”

然后又对我说:“家长,孩子目前考虑混合感染的可能性大,细菌合并病毒。这种情况退烧确实会慢一些,你要有心理准备。但是只要你配合治疗,严密监护,大多数孩子预后是好的。”

大多数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我不敢问那“少数孩子”会怎样,我怕那个答案会让我当场崩溃。

上午十点,豆豆突然剧烈呕吐了一次,把早上喝的奶全吐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脸都紫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疯了一样按铃,护士跑过来一看,立刻按了急救铃。

病房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几个人,医生拿着听诊器听肺部,护士调高氧流量,有人推来了吸痰器。我被人推到一边,站在墙角,看着四五个医护人员围着我四岁的儿子,我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求你们,救救他。

医生判断是痰液堵塞气道导致的呼吸困难,吸痰之后,豆豆的呼吸很快平稳了,但那一幕已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查房的主任又被叫来了,她看完情况,表情比早上严肃了很多:“肺部听诊有湿啰音,考虑肺炎,建议做胸部CT明确诊断。”

CT室在门诊楼一楼,我要推着病床、举着输液瓶、带着氧气袋过去。老公这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一个人推着床,在迷宫一样的医院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找路。

CT检查需要豆豆保持不动,但他才四岁,又烧得迷迷糊糊,根本配合不了。技师说要么用镇静药,要么就按住了硬拍。我不敢让他再用镇静药,就跟技师说按着拍。

我穿上铅衣,一手按住豆豆的头,一手按住他的身子,听着CT机嗡嗡地转。豆豆哭着喊妈妈,声音闷在机器里,像隔了一层水。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在他脸上。

“宝贝乖,不动啊,很快就好了,妈妈在这里,妈妈不走。”

CT结果出来,右肺中叶感染,肺炎诊断明确。

主任看完片子,调整了治疗方案,升级了抗生素,加了雾化吸入,还加了一个化痰的药。她跟我说,如果接下来48小时体温没有好转趋势,就要考虑支气管镜检查加肺泡灌洗。

我没问那是什么,因为光是听到“支气管镜”三个字,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下午三点,豆豆的体温降到了37.8℃,这是他发烧以来最低的一次。我摸着他终于不那么烫的额头,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但又不敢太乐观,因为我知道,晚上才是真正考验的时候。

果然,晚上八点,体温又回到了39.2℃。

但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豆豆虽然还在烧,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我叫他,他能很快回应,眼珠子也灵活了,甚至还会指着手机说“妈妈,我要看小猪佩奇”。

我赶紧把护士叫来看,护士笑着摸了摸豆豆的头:“精神头好起来了,这是好事。小孩子生病,烧不烧的不说,精神最重要。他能有心思看动画片,说明情况在好转。”

我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

晚上九点多,老公终于出现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不太好。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豆豆,突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网上查了,这个医院儿科评分不高,要不我们转院吧?”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

“你转吧,我不转。”

“你怎么这么固执?我查了好几家医院,儿研所、儿童医院都比这里强——”

“那你去挂号啊。”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挂上了,我立刻转。你去挂一个儿研所的急诊号,现在,今晚。”

他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那些顶级的儿童医院,急诊号比春运火车票还难挂,排队十几个小时是常事。一个连孩子发烧39.6度都能说出“至于吗”的人,现在跟我说要转院,不过是想证明“我在想办法”,而不是真的想解决问题。

夜里十一点,豆豆吃了退烧药之后,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和护士一起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和床单,他窝在我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想喝奶奶。”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要吃东西。

我去护士站热了半杯牛奶,用针管一点一点地喂给他,他喝了大概四十毫升,然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昏睡过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呼吸平稳,小脸不红了,额头也不烫了。

我量了一下体温,37.6℃。

凌晨十二点,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只留了几盏。值班护士推着小车进来量了一次体温,37.4℃,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守了,眯一会儿吧,你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我靠在床边,看着豆豆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他两岁时第一次叫妈妈的场景,想起他第一次走路跌跌撞撞扑进我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每一句“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微信:“公司明天有个重要的会,我早上得回去,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打了两个字:“离婚。”

然后关机,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握着豆豆温热的小手,闭上眼睛。

这是我三天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