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的时候,手边是一份红色烫金的结婚申请书。
日期显示:2019年3月15日。
她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是军区大院熟悉的白杨树,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这是三年前,她和顾霆琛领证的前一天。
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签了这份申请书,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婚后三年,顾霆琛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几次,他的心里只有那个所谓的“初恋”——温静雅。而她苏晚,不过是顾家老爷子临终前硬塞给他的“责任”。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怀孕两个月,温静雅轻飘飘一句“嫂子,霆琛哥说他不喜欢孩子,你不知道吗?”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监控坏了,温静雅哭得比她还伤心,顾霆琛站在病床前,冷着脸说:“苏晚,你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能干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去安慰温静雅。
她的孩子没了,她的婚姻没了,她的人生也没了。
苏晚把结婚申请书一点一点撕碎,碎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苏小姐,首长在楼下等您。”警卫员敲门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恭敬。
苏晚换了件衣服下楼。不是上一世那件精心挑选的白色连衣裙,而是一件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配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冷硬又疏离。
顾霆琛站在车旁,军装笔挺,肩上的两杠三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刻。上一世的苏晚每次看到这张脸都会心跳加速,现在她只觉得冷。
“上车。”他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下属说话。
苏晚没动。
“顾霆琛,结婚的事,我反悔了。”
顾霆琛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苏晚,这是爷爷的意思。”
“爷爷已经去世了。”苏晚平静地看着他,“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她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顾霆琛几步追上她,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苏晚抬头看他,眼神冷静得不像二十三岁的女孩,“顾首长,你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账。这婚结不了。”
她说的是心里有账,不是心里有人。顾霆琛注意到了这个措辞,眉头微皱。
但苏晚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径直上楼,关上了门。
顾霆琛在楼下站了很久。警卫员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自家首长的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
苏晚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导师。
“李教授,我是苏晚。之前您说的那个军转民项目,我想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小苏,你终于想通了?这个项目我一直觉得你最合适,但之前你说要结婚——”
“婚不结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只做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上一世积累的所有信息。军转民项目是未来三年的风口,她上一世为了当好“顾太太”,放弃了所有事业机会,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妹在这个领域做到上市。这次,她不会再让给任何人。
手机震了几下。是顾家的家族群。
温静雅发了一条消息:“听说苏晚妹妹不结婚了?霆琛哥你别太难过,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
配图是她和顾霆琛的旧照,两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起,看起来般配极了。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顾家二婶:“哎哟,这是怎么回事?静雅你和霆琛——”
温静雅:“二婶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霆琛哥。”
苏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
上一世,她会被这种白莲花操作气到哭,然后在群里跟温静雅撕,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懂事、配不上顾霆琛。
这次她只回了一条:“温姐这么关心别人未婚夫,是自家老公不够好吗?”
群里安静了三秒。
温静雅秒撤回那条消息,但截图已经被苏晚保存了。
军区大院的信息传播速度堪比光速。不到半天,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苏家丫头把顾首长的婚给退了;第二,温静雅在家族群茶言茶语被当场拆穿。
下午两点,苏晚出门去见李教授。路过军区办公楼的时候,正好碰见顾霆琛的下属赵副官。
“嫂子——”赵副官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尴尬地站在原地。
苏晚笑了笑:“叫我苏小姐就好。”
“苏小姐,您这是去哪儿?”
“去谈个项目。”苏晚看了看手表,“对了,赵副官,麻烦你转告顾首长,他放在我那里的东西,我明天让人送回来。”
赵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苏晚走出军区大院的时候,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
上一世她把自己困在这个院子里三年,每天学插花、学茶道、学着做一个“配得上”顾霆琛的女人。结果呢?她学得越好,顾霆琛越冷淡。后来她才明白,不是她不够好,是顾霆琛根本不想看见她。
温静雅才是他想看见的人。
那就让他看去吧。她苏晚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一个男人牺牲自己的人生。
李教授的项目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重生带来的信息差让她对未来的技术路线和市场走向了如指掌,方案做得精准又超前。李教授看完计划书,摘下眼镜擦了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小苏,你这个思路很新,但是可行性很高。”他顿了顿,“不过这个项目需要军方背书,你有渠道吗?”
苏晚想了想:“我来想办法。”
她说的想办法,不是去找顾霆琛。
上一世她认识不少军方的人,但都是“顾太太”的身份。现在她需要用苏晚的名字,重新建立这些关系。这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傍晚。苏晚刚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润,气质矜贵。
“苏晚?真的是你。”男人推门下车,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和军区大院里的军装截然不同。
苏晚认出了他。沈越,沈氏集团的少东家,也是顾霆琛商业上的死对头。上一世沈越在军转民领域做得风生水起,后来成了顾霆琛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总。”苏晚礼貌地点了点头。
沈越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沈氏集团去年拿了军工配套的A级资质,圈子里谁不知道?”苏晚笑了笑,“正好,我有个项目想跟沈总聊聊。”
沈越看着面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女孩,觉得有点意思。顾霆琛退婚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圈子里都在传苏家丫头不懂事、不识抬举。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苏晚,哪里有半分“不懂事”的样子?
“什么项目?”
“军转民的智能安防系统。”苏晚从包里抽出计划书,“技术路线和商业计划都在里面,沈总可以先看看。如果有兴趣,我们改天约时间细聊。”
沈越接过计划书,随手翻了翻,眼神渐渐变了。他不是没见过军转民的方案,但这么清晰、这么超前的,确实少见。
“这是你做的?”
“我做的。”
沈越合上计划书,看着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欣赏。
“苏小姐,你知道我是顾霆琛的对家吗?”
“知道。”苏晚点头,“但商场上的事,跟我的项目没关系。沈总看好的是项目本身,不是我和顾霆琛的关系,对吧?”
沈越笑了,笑得很真诚。
“苏小姐,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不见不散。”
奥迪A8开走之后,苏晚站在校门口,手机震了几下。
顾霆琛的号码,她存的名字是“顾首长”,没有备注任何亲昵的称呼。
“在哪?”消息只有两个字,像命令不像询问。
苏晚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苏晚,我们需要谈谈。”
苏晚打了四个字:“没什么好谈的。”
然后关机。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父母还不知道她退婚的事,她得回去说清楚。上一世她为了顾霆琛跟家里闹翻,父亲气得住院,母亲一夜白了头。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家人为她操心了。
出租车经过军区大院门口的时候,苏晚看见顾霆琛站在大门外,军装都没换,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
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三年的怨恨和痛苦不是一瞬间就能抹去的,但她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车开过去的时候,顾霆琛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晚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慌张的东西。
她别过脸,不再看。
回到家,苏父苏母已经知道了消息。大院里的消息传得太快,苏母接完电话脸色就白了,看见苏晚进门,眼眶一下就红了。
“晚晚,你跟霆琛——”
“妈,我们不合适。”苏晚走过去抱住母亲,“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搭上自己一辈子。”
苏父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就好。爸支持你。”
上一世,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但她没听,执意嫁了,然后三年后父亲因为她的婚姻问题心脏病发作,走的时候都没闭上眼睛。
苏晚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这次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会再犯傻了。”
苏父眼眶也红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苏晚准备睡觉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愣了一下。
顾霆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复杂。不冷漠,不高傲,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打开门,没让他进来,自己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他。
“顾首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顾霆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客厅。家里没有任何结婚的准备,没有红双喜,没有新家具,安安静静的,像是根本没发生过要结婚这件事。
“你今天见了沈越。”他说。
苏晚挑了挑眉:“你监视我?”
“学校门口有人看见了。”顾霆琛顿了顿,“苏晚,你知道沈越是什么人。”
“什么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军工领域的头部企业掌舵人。”苏晚淡淡道,“怎么,顾首长觉得我不配跟这种人打交道?”
顾霆琛眉头拧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要的。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不用送回来。那个房子,我转到你名下了。”
苏晚没接。
“顾霆琛,我不要你的房子。我只要你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跟温静雅在一起,就去。我祝福你们。但别拿我当挡箭牌,也别拿我当备胎。我苏晚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当配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顾霆琛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彻底的清醒。
顾霆琛握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我和温静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过你们是哪样。”苏晚笑了笑,笑容疏离又礼貌,“顾首长,请回吧。太晚了,影响不好。”
她关上了门。
顾霆琛站在门外,很久没动。月光照在他肩章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想起今天下午爷爷的老部下打来的电话:“霆琛,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苏晚那个丫头,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要是把她弄丢了,以后就别来坟前看他了。”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也不理解。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他心里某个角落冒出来,像一根刺,不大,却扎得他隐隐作痛。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晚准时出现在沈越的办公室。
沈越已经看完了计划书,而且显然不是草草翻了一遍。他在计划书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几个问题直接问到了技术路线的核心痛点。
苏晚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到位,有些甚至连沈越自己都没想到。
谈了两个小时,沈越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
“苏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为什么选我?顾家在军方的资源比我强得多,如果你去找顾霆琛,这个项目会推进得更快。”
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想靠自己。”
沈越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晚,我们合作吧。你出技术,我出资金和渠道。股权比例,你六我四。”
这个条件优厚得不像沈越的风格。苏晚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沈越看懂了她的眼神,很坦然地说:“我看好这个项目,更看好你这个人。苏晚,你不会只做这一个项目的,对吧?”
苏晚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越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有力地收拢:“合作愉快。”
从沈氏大楼出来的时候,苏晚的邮箱里多了十几封邮件。沈越的效率比她想象的还高,合作框架、时间节点、人员配置,两个小时就全部敲定了。
她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在试婚纱,在选喜糖,在满心欢喜地准备嫁给一个永远不会爱她的人。
现在,她在做自己的事业,在为自己活。
手机震了几下。开机之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顾霆琛的消息排在最前面,有十几条。从“苏晚,回我电话”到“你在哪”,到最后一条:“苏晚,爷爷临终前让我照顾你,这不是儿戏。我们好好谈谈。”
苏晚一条都没回。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今晚我回家吃饭。我想吃您做的红烧排骨。”
“好好好,妈这就去买菜!”苏母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挂了电话,苏晚眼眶有点热。
上一世她失去了太多,这一次,她要一点一点找回来。
顾霆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不常抽烟,但今天破例抽了大半包。
赵副官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烟味呛得直咳嗽,但他不敢退出去,因为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首长,沈越那边有动作了。”
顾霆琛抬起头,眼神凌厉。
“什么动作?”
“沈氏集团新注册了一个项目公司,做军转民的智能安防。合作方——”赵副官咽了口唾沫,“是苏晚苏小姐。”
烟在顾霆琛指间无声地断裂。
他想起苏晚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靠自己。”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不要他的房子,不要他的任何东西,她去找了沈越,一个他能给的一切、沈越都能给的人。
不,沈越能给的东西,有些他给不了。
比如尊重,比如平等,比如把她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个体。
顾霆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过去的三年里,他对苏晚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她会做计划书,不知道她有做项目的野心和能力,甚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可以有那么亮的光。
他只知道她是爷爷选的人,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可苏晚不要当他的责任。
她要当她自己。
顾霆琛把断裂的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
“备车。”
“去哪儿?”
“沈氏大楼。”
赵副官吓了一跳:“首长,您去沈氏——”
“我说备车。”
赵副官不敢再问,转身就跑。
顾霆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军区大院。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终于明白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
苏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而他已经亲手把这个福气,推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