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被喉咙里那把火给烧醒的。

疼。

两副药(风寒的嗓子疼,但不是红肿的那种灼烧感)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咽口唾沫都像吞刀片的疼。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一酸,上面显示: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浑身像被卡车碾过——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但额头又烫得能煎鸡蛋。被子盖着嫌热,掀开又冷,整个人像被架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炙烤。

“完了。”她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这是第二次了。上次感冒也是这个症状,她跑去药店,店员问她“怕冷还是怕热”,她说“又怕冷又怕热”,对方愣了一下,最后给她拿了盒连花清瘟。吃了三天,越吃越重,最后拖成了急性支气管炎,咳了半个月。

这次她学聪明了。

林栀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床头,打开手机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风、寒、感、冒、和、风、热、感、冒、的、区、别。

她不是学医的,但她是个编剧。过去三年,她写了十七部剧本,其中八部是医疗题材。为了写那些急救室的戏,她啃过内科教材,背过诊断标准,甚至跟过三个月的急诊轮转。那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医学常识,在凌晨四点的病痛里,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屏幕上的结果印证了她的记忆——

风寒感冒: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身痛、鼻塞流清涕、咳嗽吐稀白痰、口不渴或喜热饮、苔薄白。

风热感冒:发热重、微恶风、头胀痛、有汗、咽喉红肿疼痛、咳嗽痰黏或黄、鼻塞流黄涕、口渴喜饮、舌尖边红。

林栀对照着自己的症状,一条一条往下捋。

怕冷?确实冷,裹着被子还在发抖,这是“恶寒重”。发热?额头烫手,但体温计显示38.2度,不算高烧,这是“发热轻”。有没有汗?没有,干烧。鼻涕?她抽了张纸巾擤了一下,清的,稀的,跟水一样。嗓子疼?疼,但不是红肿的那种灼烧感,而是又干又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想不想喝水?她看了一眼床头那杯凉白开,完全没有喝的欲望,反而想让人给她倒杯热的。

风寒。

不是风热。

上一回她就是搞反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症状,药店的人听她说“嗓子疼”,就默认是“风热”,给了她清热的药。寒上加寒,病当然好不了。

林栀把手机一放,哆哆嗦嗦地套上睡衣,推开了卧室的门。

合租的室友沈意还没睡,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沈意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方剂学》,旁边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沈意是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专攻温病学。她抬头看了林栀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问了三个问题:“怕冷?没出汗?鼻涕清的?”

林栀点头。

沈意把那碗姜汤推过来,又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味打成粗末的中药。她往杯子里倒了些,用滚水一冲,盖上盖子焖着。

“风寒。”沈意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诊断书,“荆防败毒散的加减方,家里常备的。你那个嗓子疼是因为寒邪束表、卫阳被郁,不是热毒攻喉,千万别吃连花清瘟。”

林栀端着那杯热乎乎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喝。药汁苦中带辛,有荆芥和防风的味,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居然真的缓了几分。

“我一直以为嗓子疼就是风热。”林栀哑着嗓子说。

沈意放下书,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很微妙——像是一个看过太多病人自我误诊的医生,无奈里带着一点心疼。

“风寒束表的时候,寒性收引,会把毛孔闭住。体内的阳气散不出去,郁在咽喉那里,就会疼。但那个疼和风热的不一样。”沈意说着,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风热的嗓子疼是红肿热痛,吞口水都像吞炭,恨不得含冰块。风寒的嗓子疼是又干又紧,反而想喝热的、想围围巾。”

林栀回忆了一下,还真是。

“那如果分不清就乱吃药呢?”她问。

沈意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分不清?分不清就去医院。风寒吃连花清瘟,寒上加寒,轻则拖成支气管炎,重则寒邪入里、变生他证。反过来,风热喝姜汤,火上浇油,咽喉肿痛直接升级成扁桃体化脓。这不是感冒,这是在赌。”

林栀把杯子里的药喝完,暖气从指尖蔓延到脚底。她想起自己上一回的错误判断,想起那盒连花清瘟,想起多拖了十天、多咳了半个月、多花了八百块的医药费。

一个小小的感冒,寒和热搞反了,结果天差地别。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突然觉得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通。

感情也是。

上一段恋爱,她分不清对方是“真冷”还是“装热”。明明对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她偏要理解为“他需要时间”。明明对方从来不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偏要骗自己说“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寒热不分,阴阳颠倒,最后拖了两年,拖到心灰意冷、遍体鳞伤,才肯承认那根本不是什么“慢热”,就是不够在乎。

“想什么呢?”沈意问。

“在想有些人分不清感冒,有些人分不清感情。”林栀说。

沈意笑了一声:“都挺要命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林栀裹着毯子,听着沈意在厨房里熬粥的声音,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米香从门缝里钻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发的,她刚没看到。很长一段,大意是“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还是很想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栀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删了。

她想,她现在分得清了。

那种让人反复发烧、忽冷忽热、喝多少姜汤都暖不透的感情,不是爱情,是风寒入骨。而她要的是温和平补、不燥不腻、能让她安安心心睡一觉的人,不是让她大半夜烧到三十八度还在查百度的人。

粥好了。沈意端了两碗过来,白粥里加了点红枣和生姜丝,热腾腾的。

“喝完继续睡一觉,发发汗,明天就好了。”沈意说。

林栀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暖的。不是烫得让人跳脚的那种,是刚好能入口、刚好能暖到心里的那种温度。

窗外有鸟叫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