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牛小伟蹲在自家院门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盯着对面老王家新买的桑塔纳发愣。雪花落了他一肩膀,他也没动弹。

东北一家人1一6(牛小伟,东北小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待业青年)

“小伟!进屋吃饺子!”他妈李桂兰掀开棉门帘,一股白气裹着酸菜馅儿的香味儿涌出来,“你蹲那儿孵蛋呢?”

牛小伟把烟卷别耳朵上,慢吞吞站起来,裤腿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平房,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煤坯子,角落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胎早就瘪了,大梁上锈得跟猴屁股似的。

东北一家人1一6(牛小伟,东北小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待业青年)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屋里热气腾腾,炕烧得滚烫。他爸牛永贵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老白干,脸喝得通红。他妹牛小玲窝在沙发里翻杂志,嘴里嚼着泡泡糖,吹出个粉色大泡,“啪”地炸了。

“哥,你刚才又去老王家门口转悠啥?人家买车跟你有啥关系?”

牛小伟没搭理她,脱了鞋上炕,抓起个饺子塞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李桂兰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伸手就是一巴掌拍牛小伟后脑勺上:“你饿死鬼投胎?你爸还没动筷呢!”

“让他吃。”牛永贵抿了一口酒,斜眼看着儿子,“小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寻思折腾啥事儿呢?上回你搞那个‘伟哥养殖场’,把咱家攒那三万块钱赔个精光,你要再敢——”

“爸,”牛小伟把饺子咽下去,抬起头,“我想开个饭馆。”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牛小玲第一个笑出声来,嘴里的泡泡糖直接喷到茶几上:“哥,你可拉倒吧!你炒个鸡蛋都能把锅烧漏了,你开饭馆?”

李桂兰也急了:“你爸刚退休,那点买断工龄的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再折腾没了,你打一辈子光棍?”

牛永贵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都溅出来了:“牛小伟!我跟你说,你要敢动那笔钱,我打断你的腿!”

牛小伟没吭声,又夹了个饺子。

他不是以前那个牛小伟了。

说出去没人信——他牛小伟,东北小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待业青年,上辈子把日子过得稀碎。养殖场赔钱、开出租车出事故、学人家炒股赔掉底裤,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啃老,妹妹小玲嫁了三次离了三次,每次都回来哭着住娘家。他妈李桂兰六十多岁还得去给人当保姆赚钱,他爸牛永贵退休金被他的破事拖累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家子挤在这间破平房里,连暖气都烧不起了,冬天裹着棉被靠在一起发抖。

他是在一个雪夜里死的。

具体怎么死的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喝多了酒,一头栽进门口的雪堆里,就那么冻死了。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听见他妈哭喊他名字的声音,撕心裂肺的。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自家炕上,窗外是2023年冬天的小雪,日历上写着腊月二十三。

他妈还年轻,头发没白,腰板挺得直直的,骂他中气十足。他爸还没被他的破事儿气出心脏病,喝酒还能喝出滋滋味儿来。小玲才二十出头,还没被那些渣男祸害,脸上还有笑模样。

牛小伟嚼着饺子,眼眶有点发酸。

“你咋了?”李桂兰凑过来,“饺子咸了?”

“没。”牛小伟吸了吸鼻子,“妈,包得正好。”

李桂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进厨房了。牛永贵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没再说话。

牛小伟知道,想说服家里人拿钱给他开饭馆,难。

上辈子他试过,结果是他爸把存折摔他脸上,骂了他三天三夜,最后他偷偷把钱取出来,租了店面,干了仨月黄了,钱全打水漂。这回他不打算硬来,他得换个路子。

第二天一早,牛小伟没在家待着,穿上军大衣,踩着雪去了铁西区那条老商业街。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这条街上蹉跎了好几年,哪家店开了黄、黄了开,他门儿清。现在这条街还半死不活的,国营的副食店、理发馆、五金店,门脸破旧,营业员比顾客多。

但牛小伟知道,过了年,区政府要搞“特色商业街”改造,这条路就要火了。到时候房租翻着跟头往上涨,现在下手,正好卡在节骨眼上。

他边走边看,最后在街中段停下脚步。左手边是一家倒闭的裁缝铺,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门口堆着垃圾。牛小伟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根铅笔头,在烟盒纸上算了一笔账。

租金、装修、设备、原材料、人工——他把能想到的成本全列出来,又预估了头三个月的流水。上辈子他什么都不懂就敢往里冲,这回他得把账算明白了。

正蹲在那儿算账,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牛小伟?”

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姑娘站在他身后,瓜子脸,扎着马尾辫,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朱婷婷。

牛小伟心里一紧。这是他上辈子的前妻。

说起来都是泪。俩人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的牛小伟一事无成,朱婷婷跟着他吃了好几年苦,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俩人离了。离婚那天朱婷婷哭得稀里哗啦,说“牛小伟我不是嫌你穷,我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话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你在这儿干啥呢?”朱婷婷歪头看他,“蹲雪地里不凉啊?”

牛小伟站起来,把烟盒纸揣兜里,咧嘴笑了笑:“婷婷,我准备开个饭馆。”

“你?”朱婷婷上下打量他,忍不住笑了,“你可拉倒吧,你上次说养兔子,结果兔子全让你养死了,你都忘了?”

“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牛小伟说完自己一愣,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这次我真想好了。”

朱婷婷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她认识牛小伟两年了,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吊儿郎当、混一天算一天的懒散劲儿,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特别笃定的东西。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那……行吧。”朱婷婷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是真开起来了,我第一个去给你捧场。”

牛小伟笑了笑,心里却酸得厉害。

上辈子他欠她的,这辈子他想还,但不知道怎么还。他总不能跑过去说“婷婷,上辈子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你嫁给我吧我保证对你好”——那不成神经病了吗?

算了,先干正事儿。

接下来一周,牛小伟忙得脚打后脑勺。

他先是跑到区政府,把特色商业街的规划文件摸了个透,确认了改造工程年后三月份启动。然后他找到裁缝铺的房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软磨硬泡了三天,把房租从一年两万谈到了一万二,签了三年合同。

他妈李桂兰听说他真把店面租下来了,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牛小伟!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偷拿家里的钱了?”

“妈,我没动你和我爸的钱。”牛小伟掏出个存折递过去,“这是我自己攒的。”

李桂兰接过来一看,存折上赫然写着牛小伟的名字,余额三万八。她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之前不是帮老孙家跑运输嘛,攒的。”牛小伟说得轻描淡写。

其实这笔钱是他重生后干的第一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元旦那天,体彩开奖号码是——他上辈子无意中扫过一眼,记了二十多年,想忘都忘不掉。他用身上仅有的二百块钱买了注彩票,中了个三等奖,税后三万八。

不显山不露水,够启动资金就行了,他可不想被人盯上。

李桂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存折,确认不是假的,这才脸色稍缓。但她还是不放心:“你开饭馆,你会炒菜啊?”

“我不会,有人会。”牛小伟说,“妈,你认不认识老李头?就是原来国营饭店那个大厨,前年下岗那个。”

“李建国?你找他干啥?他那人脾气倔得很,谁都瞧不上。”

“我想请他当厨师。”

李桂兰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人家是正经红案师傅,你一个小破饭馆,请得起人家?”

牛小伟笑了笑,没解释。

大年初三,他拎着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去了李建国家。

老李头家住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煤气味道混着炒菜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牛小伟敲了半天门,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毛衣的中年男人开了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你找谁?”

“李叔,我是牛小伟,铁西老牛家的。”

“不认识。”老李头就要关门。

牛小伟一只脚卡进门缝:“李叔,我想请您出山。”

老李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一个小毛孩子,开饭馆?你知道什么叫翻勺吗?你知道什么叫吊汤吗?你知道——”

“我不知道。”牛小伟老老实实说,“但我给您两成干股,外加五千底薪,您说了算。我就负责管钱、管人、管事儿,灶上的事儿全听您的。”

老李头愣住了。

这个条件,放在当年,那是大饭店请总厨的待遇。他下岗两年了,给好几个小馆子打过工,老板一个比一个抠门,动不动就指手画脚,气得他摔了勺就走。

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你进来吧。”老李头让开身子。

牛小伟进门,把酒烟放下,往那张吱呀乱响的折叠椅上一坐,掏出烟盒纸,把他算的那些账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李叔,您看,这条街年后要改造,区政府投了三百万搞外立面,到时候人流肯定上来。咱们现在进场,装修加培训,赶在五一前开业,正好赶上旺季。”

老李头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那些账目,越看越惊讶。

这小伙子把成本、毛利、翻台率、保本点算得清清楚楚,连每天至少卖多少碗面条才能不亏钱都算出来了。他干了大半辈子厨子,见过的老板多了去了,十个有九个是拍脑袋干,亏了钱才知道疼。

“你这账算得不错。”老李头抬起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客流上不来呢?”

“想过。”牛小伟又掏出另一张纸,“所以我做了三个方案。方案一是主打快餐,中午卖盒饭,周边单位送餐;方案二是做夜市,咱们这条街晚上冷清,但旁边就是居民区,搞烧烤大排档有戏;方案三——”他顿了顿,“等商业街火了以后,咱们转型做特色菜,搞个招牌菜出来。”

老李头放下老花镜,盯着牛小伟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小子,不简单。”

牛小伟笑了。

他上辈子要是能有这份心思,何至于混成那个熊样?人啊,非得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疼了才知道改。

老李头点了头。

消息传出去,街坊邻居都不信。老王家儿媳妇在菜市场碰见李桂兰,阴阳怪气地说:“桂兰啊,你儿子可真能耐,连李建国都请动了,怕是花了不少钱吧?”

李桂兰脸色铁青,回家就找牛小伟算账。

“你到底给老李头许了啥?你爸那点买断工龄的钱你真敢动?你——”

“妈,”牛小伟打断她,“我没动那笔钱。我爸的退休金一分不少在存折里,你不信我明天带你去银行查。”

李桂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以前牛小伟整天吊儿郎当,早上睡到十点不起,晚上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到半夜,正事儿不干,歪门邪道一堆。现在这孩子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没了,眼睛里有了东西。

可她还是担心。

当妈的,哪有不担心的?

正月十五,牛小伟的饭馆开始装修。

他没请装修队,自己带着老李头和几个哥们儿,买了几桶涂料,自己动手刮大白。老李头负责后厨改造,把原来的裁缝铺改成了灶间,砌灶台、铺瓷砖、装排风扇,干得有模有样。

朱婷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跑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牛小伟,你还真干啊?”

“那可不。”牛小伟正踩在梯子上挂招牌,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小伟家常菜’,怎么样?名字土是土了点,好记。”

朱婷婷仰头看那块刚挂上去的招牌,绿底白字,边角还有点歪,但她莫名觉得挺顺眼的。

“我给你帮帮忙吧。”她说。

牛小伟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上辈子朱婷婷跟他的时候,他从来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离了婚以后,他听说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日子过得还行。他本来打算这辈子离她远远的,别再祸害人家了。

可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用不用,”他赶紧摆手,“你忙你的,我这人手够了。”

朱婷婷没理他,撸起袖子就开始搬桌子。

牛小伟站在梯子上,看着她弯腰搬桌子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这辈子,他不能再辜负她了。

三月,区政府果然发布了商业街改造的通知。消息一出,整条街都炸了锅,原本冷清的店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房租眼看着往上涨。房东老太太跑来找牛小伟,红着眼睛说要涨价。

牛小伟把合同往桌上一拍:“阿姨,三年合同,白纸黑字,涨不了。”

老太太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老李头在一旁看得直乐:“你小子,眼光够毒的。”

四月底,装修收尾,设备进场,原材料备齐。牛小伟把菜单定好了,主打东北家常菜: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锅,再加上老李头的拿手菜——溜肉段和烧茄子。

价格定得不高,人均二十块钱能吃撑。

五一那天,“小伟家常菜”正式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门口就贴了张红纸,写着“开业大吉,八折优惠”。牛小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腰上系着围裙,笑呵呵地招呼客人。

头一天,来了不到二十桌客人,大部分是街坊邻居来捧场的。牛小伟忙前忙后,端盘子、倒水、结账,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朱婷婷下了班也来帮忙,在前头招呼客人,嘴甜手快,客人都挺喜欢她。

老李头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但他高兴。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炒过菜了,灶火一开,锅铲一响,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晚上打烊,牛小伟把今天的流水一算,营业收入四百三十块,刨去成本,净赚一百二。

不多,但没亏。

老李头坐在门口抽烟,看着他在那算账,忍不住问:“小伟,今天才赚一百二,你就不怕?”

“怕啥?”牛小伟头都没抬,“这才第一天。下个月能把保本点跑平,我就知足。等这条街改造完了,人流上来了,才是真正赚钱的时候。”

老李头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行。”

牛小伟笑了笑,把账本合上,走出店门。

四月底的东北,夜晚还有点凉。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上辈子他折腾了一辈子,一事无成。这辈子他就想干好这一件事,把这家店开好了,把他妈他爸照顾好,把小玲看住了别让她嫁错人,把朱婷婷——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店里擦桌子的朱婷婷。

她弯着腰,用力地擦着桌面,马尾辫甩来甩去,嘴里还哼着歌。

牛小伟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朝着路灯的方向笑了。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有人正站在暗处,盯着他这家新开的小饭馆。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牛小伟,”那人轻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