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我从沈家祠堂拖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腿已经断了。
不是因为祠堂的刑罚,是因为我跪了七天七夜,跪到膝盖骨碎裂,跪到血肉模糊地嵌进青砖缝里,被人撬出来的时候,骨茬子都露出来了。
“叶楚,你可真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像看一条丧家之犬。他手里攥着一纸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纸页锋利地划过我脸颊的血痂,带下一小块皮肉。
“签字。”
我趴在地上,手指已经握不住笔,哆哆嗦嗦地抓着签字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剜心,不是因为他要离婚,是因为——
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三个月了。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屑于知道。这七天七夜,沈砚甚至没来祠堂看过我一次。是宋清婉来的,端着参汤,笑得温柔又刺眼,说姐姐你别怪我,我和砚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我签完字,血从身下漫出来,漫过祠堂的门槛,漫进院子里的青苔。
沈砚皱了皱眉,嫌脏。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宋清婉挽着他的手臂,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杏眼里盛满了胜利者的怜悯。
我死在那天夜里。
失血过多,孩子也没保住。我娘家人来收尸的时候,我妈哭得晕过去三次,我爸跪在沈家大宅门口,求沈砚给我一个体面。
沈砚没见他们。
他让人把我的尸体从后门抬出去的,怕晦气。
我是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醒过来的。
潮湿的霉味,发黄的墙皮,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这是2019年,我大三那年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整栋楼共用一间厕所。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赫然显示——2019年9月15日。
距离我第一次见到沈砚,还有三天。
我闭上眼,把那段记忆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沈氏集团太子爷,京城顶级豪门,那年在校园招聘会上对我一见钟情,追我追得轰轰烈烈,全校女生都羡慕我嫁入豪门。可进了沈家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沈砚娶我,是因为我父亲手里有一块地的开发权。拿到之后,我就没了价值。
七年婚姻,我在沈家活得不如一条狗。他让我跪祠堂,我就跪。他让我喝避子汤,我就喝。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听话,他总会看到我的好。
可笑。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一岁,瘦得像纸片,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淬了毒。
三天后,校园招聘会。
沈砚西装革履地坐在招聘台后面,眉眼如画,气质矜贵,正低头翻看简历。他比七年后年轻一些,眉眼间还没有那么多算计和凉薄,但骨子里的傲慢是一样的。
我在人群里看着他的侧脸,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他“一见钟情”的。他让人送来一大束红玫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请我吃饭,温柔体贴到所有女生都嫉妒我。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来这场招聘会之前,宋清婉就已经把我和我爸的资料放在他办公桌上了。我的生辰八字,我爸的社会关系,那块地的所有信息,一应俱全。
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购。
“叶楚?”
有人喊我。我回过神,看到室友林薇正拽着我袖子,一脸兴奋,“你愣着干嘛呀?沈砚在看你呢!就是那个沈氏的太子爷,好帅啊!”
我笑了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哎?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我说,“我不喜欢太子爷。”
林薇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毕竟上一世的我,是最迷恋沈砚的那个。
我没走远,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远远地看着招聘会的方向。沈砚果然站起来了,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最后落在我的背影上。
三秒之后,他的助理就会过来拦住我。
果然,一个西装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笑容得体,“叶楚同学?沈总想请您喝杯咖啡,方便吗?”
上一世,我红着脸答应了,从此坠入深渊。
这一次,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方便。”
助理愣了。
我绕过他,径直走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带着意外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恼怒。沈砚从没被人拒绝过,尤其是女人。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被冒犯,但又因为新鲜感而更加势在必得。
他就是这种人。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网,开始查资料。上一世我在沈家七年,虽然活得憋屈,但沈氏集团的商业机密,我摸得一清二楚。
沈砚发家的第一个项目,是一款社交APP,叫“夜光”。这款APP的原始创意和核心技术,都来自他的大学同学,一个叫周牧的穷学生。沈砚用合作的名义骗走了周牧的全部代码和设计方案,转身就把周牧踢出局,自己注册了专利。
周牧后来怎么样了?
跳楼了。
在他提交的论文被沈砚买通的审稿人拒了十八次之后,在他被学校以学术不端的名义开除之后,在他父母因为讨公道被沈家势力打压到双双下岗之后。
周牧从学校图书馆的天台跳下去的,二十一岁,跟我现在一样大。
而我,上一世就是“夜光”项目的负责人。那些代码,那些算法,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周牧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带着意外,“是我,请问您是?”
“我叫叶楚,”我说,“我有一个项目想跟你合作,你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我见到了周牧。
很普通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但眼睛很亮,说起自己的项目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把他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界面上的代码整洁漂亮,算法逻辑堪称完美。
“你这个项目估值多少?”我直接问。
周牧有些局促,“我……我还没想过商业化,就是自己做着玩的。”
“如果有人要买你的代码和专利,你卖不卖?”
“多少钱?”他问。
“五百万。”
周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但我有条件。你的代码和专利卖给我之后,你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这个项目跟你有关系,至少三年之内不行。”
周牧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需要这笔钱。他妈妈生病住院,他爸爸下岗在家,他欠了一屁股债。五百万对他来说,是救命钱。
我连夜注册了一家公司,用我妈给我的嫁妆钱——对,上一世我拿这笔钱给沈砚做了启动资金,这一世,我留住了。我爸虽然不是什么大富豪,但给我攒了六百万的嫁妆,在2019年,这笔钱够我撬动很多东西了。
我把五百万转给周牧,拿到了他的全部代码和专利授权。
三天后,沈砚的助理找到了周牧的出租屋。
周牧按照我的吩咐,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跟沈砚的人说。
沈砚扑了个空。
又过了一周,我出现在京城另一家顶级企业的总部大楼里。
顾氏集团。
前台小姐笑容职业,“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请你转告顾晏辰,就说‘夜光’项目的完整专利在他手上,他会有兴趣见我的。”
十分钟后,我被请进了顶楼的办公室。
顾晏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五官深邃冷峻,跟沈砚的矜贵不同,他身上有种更凌厉的东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是沈砚的死对头。
顾家和沈家在京城斗了三代,从爷爷辈就开始争,争地皮、争项目、争市场份额,什么都争。上一世,沈砚靠着“夜光”APP一举压过了顾氏,成为行业龙头,顾晏辰被压得抬不起头,整整五年才缓过劲来。
这一次,我不会让沈砚赢。
“叶楚?”顾晏辰翻着我递给他的资料,眉头微挑,“你不是沈砚正在追的那个女人吗?”
消息传得真快。
“他追他的,”我说,“我拒绝我的。”
顾晏辰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水,看不出情绪,但我知道他在计算我的价值。
“你有‘夜光’的完整专利?”他问。
“不仅有专利,还有全部源代码和算法逻辑,”我说,“我可以用这个项目入股顾氏,我不要现金,我要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顾晏辰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温度,“叶小姐,你知道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意味着什么吗?顾氏的估值在三百亿以上。”
“我知道,”我说,“但‘夜光’一旦上线,顾氏的估值至少翻三倍。沈砚已经盯上这个项目了,如果被他拿到,你猜会发生什么?”
顾晏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上一世已经发生过了。
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跟沈砚那种养尊处优的细腻手感完全不同。
“合作愉快。”
签约那天,沈砚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他的黑色迈巴赫就停在顾氏大厦楼下,他靠在车门上,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领带松松地系着,整个人又懒又贵气。
看到我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朝我走过来。
“叶楚,”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共鸣,配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确实很容易让人沦陷,“你躲着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上一世,他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擂鼓。现在听起来,只觉得恶心。
“沈先生,”我笑了笑,“我们很熟吗?”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不熟,但我想认识你。给个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深情得像在看此生挚爱。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我可能真的会被骗。但我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手上握着“夜光”的专利,必须搞到手。
“没兴趣,”我说,“让开。”
沈砚没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松木调的,很好闻。他微微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叶楚,你逃不掉的。”
我偏头看他,笑容不变,“那就试试。”
我绕过他上了车,是顾晏辰安排的车。黑色奥迪从我面前驶过的时候,沈砚还站在原地看着,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游刃有余的温柔,而是带着一丝阴鸷的审视。
他知道事情失控了。
“夜光”项目上线的那天晚上,顾氏办了一场盛大的发布会。
我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周牧,说他是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周牧站在台上,穿着我给他买的定制西装,紧张得手都在抖,但他妈妈坐在台下,穿着新裙子,眼眶红红的,一直在鼓掌。
顾晏辰站在我身边,端着香槟,低声说:“你倒是大方,五百万买的东西,说送人就送人。”
“周牧本来就是原创者,”我说,“我只是提前帮他卖了个好价钱。”
顾晏辰侧头看我,目光很深,“叶楚,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图沈砚死。
发布会的第二天,沈砚的“夜光”项目组解散了。他花了一个月挖来的技术团队全部作废,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核心技术,连最基础的专利都绕不开顾氏的壁垒。
我听说了他在公司大发雷霆的消息,据说他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他的助理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这只是开始。
我让顾晏辰把我安排进了顾氏的战略投资部,名义上是投资经理,实际上我每天都在做一件事——截胡沈砚的项目。
沈砚看中了一块地皮,想开发高端住宅。我提前三个月就把那块地的环境评估报告递到了环保部门,指出了地下水源污染的问题,沈砚的投标直接被废。
沈砚想收购一家AI芯片公司,我连夜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行业分析报告,说服顾氏抢先一步完成收购,价格比沈砚的报价高了不到五个百分点,刚好卡在他跟董事会申请的上限之下。
沈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了如指掌。
因为上一世,他做过的每一个项目,踩过的每一个坑,合作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我在沈家祠堂跪着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话,我就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忆沈氏集团的发家史,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半年时间,沈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
沈砚的父亲沈老爷子亲自出马,在董事会上骂他是个废物。宋清婉的父亲——沈家的世交,也开始重新考虑两家的联姻计划。
我坐在顾晏辰的办公室里,看着财经新闻里沈砚疲惫的脸,慢慢喝了一口茶。
还不够。
远远不够。
顾晏辰从外面进来,把一个档案袋扔在我桌上,“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里面是沈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
“你从哪弄来的?”我问。
顾晏辰没回答,只是靠在办公桌边,低头看着我,“叶楚,你跟沈砚到底有什么仇?”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半年来,顾晏辰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我每次都岔开话题。但这一次,他似乎不打算让我糊弄过去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帮你赢沈砚,你付我报酬,公平交易。”
“公平?”顾晏辰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叶楚,你帮顾氏赚了至少五十个亿,我给你的干股分红才多少?不到一个亿。这不公平。”
“那就多给点。”
“我不是说钱的事。”
他弯腰,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整个人圈在里面。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眼底那片幽深的暗色。
“你每天晚上工作到凌晨三点,从不参加公司的团建,从来不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像一台机器,精准、高效、冷酷,但你眼里有恨。”
他顿了顿,“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顾总,”我说,“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心理医生。这个问题,我不回答。”
顾晏辰直起身,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叶楚,不管你跟沈砚有什么仇,别一个人扛。”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宋清婉是在第三个月找上我的。
她约我喝咖啡,穿的是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甜美温婉,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她比我小两岁,家境优渥,父亲是沈老爷子的拜把子兄弟,从小跟沈砚一起长大,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叶姐姐,”她坐在我对面,搅动着咖啡,笑得温柔无害,“我听说你在顾氏工作?好厉害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在我跪祠堂的时候给我送参汤,在我流产的时候给我递离婚协议,在我死的时候挽着沈砚的手臂,笑着说“姐姐走好”。
“有什么事直说,”我放下咖啡杯,“我很忙。”
宋清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姐姐,我知道你和砚哥哥之间有些误会,其实砚哥哥是真心喜欢你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打住,”我抬手,“第一,别叫我姐姐,我跟你不熟。第二,沈砚喜不喜欢我,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第三,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沈砚让你来的?”
宋清婉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叶姐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只是想帮你们……”
“宋清婉,”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最后说一次,别叫我姐姐。你那些小把戏,省省吧,在我这儿没用。”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和宋清婉压抑的哭声。
真能演。
但我不在乎她演不演,因为我知道,她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
果然,一周后,一篇匿名帖子在各大论坛疯传,标题是《起底顾氏女高管:靠男人上位的绿茶婊》。文章里详细罗列了我的“黑历史”——被沈砚追求过、跟顾晏辰关系暧昧、空降顾氏拿高薪。
评论区骂声一片。
“不就是靠脸上位吗?”
“沈砚追她?假的吧,人家宋家大小姐才是正主。”
“顾晏辰瞎了眼才会用这种女人。”
我翻着评论区,面无表情。
顾晏辰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喝咖啡。
“你看到帖子了?”他的声音有些沉。
“看到了。”
“我让人去查IP地址了,大概率是宋清婉的手笔。”
“我知道,”我说,“不用查了,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第二天,宋清婉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的时候,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一段视频。那是她在咖啡厅里对着我哭的画面,但被人重新剪辑过,配上了字幕和画外音,逐字逐句分析她的微表情和语气,把她的“白莲花”人设撕了个粉碎。
视频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宋清婉小姐,你花钱买的那些水军,账单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全场哗然。
宋清婉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红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沈砚就坐在她旁边,脸色铁青。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接起来,声音平静,“沈先生,晚上好。”
“叶楚,”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笑了一声,“这就叫绝了?沈砚,这才刚开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我要你沈砚这辈子,永远翻不了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叶楚,”沈砚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普通女人,靠一点小聪明和运气,暂时占了上风。但你记住,沈家在京城根深蒂固,你动不了我。”
“那就试试看,”我说,“沈砚,你脚下的地基,早就烂了。”
我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我手里攒够了沈氏集团偷税漏税、商业欺诈的全部证据。那些证据是我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沈砚的保险柜密码,财务总监的婚外情对象,公司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全都在我脑子里。
我用了半年时间,通过合法的渠道,把这些证据一份一份地挖了出来。
这一次,我没找顾晏辰。
我直接把证据寄给了税务局、证监会和三家主流媒体。
沈氏集团暴雷的那天,是2020年的秋天。
新闻铺天盖地,沈氏涉嫌偷税漏税金额高达数十亿,董事长沈老爷子被带走调查,沈砚作为实际控制人也被限制出境。公司股价一泻千里,三天内跌了百分之七十,市值蒸发了两百多亿。
宋清婉的父亲第一时间跟沈家划清了界限,取消了联姻计划。
宋清婉跑到沈家大宅门口哭,被沈砚的助理拦在外面,连门都没进去。
我坐在电视前,看着沈砚被记者围堵的画面。他穿着黑色大衣,面色苍白,眼底全是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有记者问他:“沈先生,您对这次税务风波有什么回应?”
沈砚没说话,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
隔着屏幕,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恨不得把我钉死。
但我只是笑了笑,关掉了电视。
一周后,我收到了沈砚的消息。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了我的私人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叶楚,我们见一面。
我回:不见。
他又发: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上一世,我确实想知道。我跪在祠堂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他怎么都不肯看我一眼。我想了七年,想到死都没想明白。
但现在,我不想了。
因为他的理由根本不重要。不管是因为我爸的地,还是因为宋清婉的家世,还是因为他天性凉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欠我的,我已经拿回来了。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
顾晏辰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深秋的风很凉,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裹着一件旧毛衣,是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但穿着很舒服。
“你住这里?”顾晏辰站在我身后,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惊讶。
“三百块一个月,”我说,“很便宜。”
“叶楚,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住三百块出租屋的人了,”顾晏辰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风衣披在我肩上,“你账户里的钱,够你在京城买十套别墅。”
“我不需要别墅,”我说,“我只需要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顾晏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沈氏破产了。”
“我知道。”
“沈老爷子被判了七年,沈砚还在调查,大概率也要进去。”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眉眼深邃,表情很认真。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每次说话,都很精准地戳在最关键的地方。
“顾晏辰,”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帮你,我们是合作关系。”
“合作?”我笑了,“你给我的干股分红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你让周牧进了你的核心研发团队,你替我挡了沈砚三次商业调查。这些,都不是合作范围内的事。”
顾晏辰沉默了。
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跟他平日里的冷峻形象完全不符。
“叶楚,”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不只是想跟你合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很快稳住了。
“顾晏辰,”我说,“我不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晏辰的眼神变了。他看着我的目光,从平静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叶楚,”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不是所有人都是沈砚。”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他说,“我想跟你过日子。你工作到凌晨三点,我给你煮面。你不想笑,我陪你不笑。你有恨,我陪你恨。你不想把命交给别人,那就交给你自己。”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交给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河灿烂。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令人窒息的光,而是温热的、安静的、像炉火一样的光。
我想起上一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而这一次,有人愿意给我煮面。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顾晏辰,”我说,“面里要加荷包蛋。”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放松,眼角弯弯的,像个大男孩。
“加两个,”他说,“你太瘦了。”
远处,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那些高楼大厦里,曾经关着我的沈家大宅已经空了,沈砚的名字成了商业教材里的反面案例,宋清婉的社交账号注销了,所有人都在跟沈家划清界限。
而我和顾晏辰站在三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阳台上,十指相扣,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跪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