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睁开眼的那一刻,鼻尖闻到的是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她怔怔地看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耳边是自己老旧空调嗡嗡的运转声。这间出租屋,她住了三年,每一处墙皮剥落的痕迹都熟悉得令人作呕。
手机屏幕亮起,日期赫然显示:2019年6月15日。
五年前。
她没有被墨家扫地出门,没有背上三千万的债务,没有亲眼看着父母因为替她担保而跪在债主面前磕头,没有在监狱里度过那漫长的七百三十天。
上一世,她为了墨沉渊,放弃了保研资格,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和父母凑来的三百万全砸进了他的创业公司。她熬夜帮他写商业计划书,陪他见投资人,甚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信用卡套现了五十万给他发工资。
结果呢?
公司上市前夕,墨沉渊拿着她亲手写的核心代码和商业模型,转头和她的“好闺蜜”苏晚宁联手,把所有股权洗得一干二净。她被诬陷挪用公款,锒铛入狱。父母为了替她还债,卖掉房子,母亲心脏病发没钱做手术,父亲一夜白头,不到一年就走了。
而墨沉渊和苏晚宁,在她入狱的那个月,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沈瑶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沉渊。
她盯着这两个字,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在法庭上冷漠的眼神,苏晚宁挽着他手臂时得意的笑,母亲临终前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
沈瑶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瑶瑶,你昨晚说的放弃保研的事,我认真想过了。”电话那头,墨沉渊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我支持你的决定,我们公司真的需要你,等以后成功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娶你。”
上一世,她听到这句话时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自己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墨沉渊,”沈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保研我不会放弃,你公司的事,以后也别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瑶瑶,你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这是我们的未来啊。”墨沉渊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晚宁说你昨天情绪不太好,我还特意推了投资人的饭局来陪你。”
晚宁。苏晚宁。
上一世,就是这个“好闺蜜”,一边在她面前装柔弱可怜,一边在墨沉渊耳边吹风,说她沈瑶控制欲太强、太能算计,迟早会架空墨沉渊。甚至那个挪用公款的罪名,就是苏晚宁一手策划的。
“我的未来,不需要靠你来实现。”沈瑶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打开微信,苏晚宁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瑶瑶,你别跟沉渊哥闹脾气了,他为了你真的很辛苦的。你知道昨天那个投资人有多难搞吗?沉渊哥陪人家喝到凌晨两点,就是为了多争取一点股权。你这样任性,他会寒心的。”
字字句句,看似为她好,实则每一句都在替墨沉渊说话,在暗示她不懂事、不体谅。
沈瑶嘴角勾了一下,没有回复。
她翻出手机里一个尘封的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过去。
“顾总,我是沈瑶,之前给您发过一份商业计划书,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慵懒的声音:“沈瑶?那个写了‘云图引擎’的女孩子?”
“对,我想跟您谈个合作,不是求职,是技术入股。”
上一世,她倾尽心血写出的“云图引擎”核心算法,被墨沉渊注册了专利,成了他公司起家的基石。这一世,她要亲手把这块基石搬走,砸在他脚上。
三天后,沈瑶站在顾氏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对面坐着的男人西装革履,眉目冷峻,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玩味。
顾晏辰,顾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墨沉渊最大的竞争对手。
上一世,墨沉渊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过:“顾晏辰这个人,迟早要栽个大跟头。”结果栽跟头的是墨沉渊自己——当然,那是沈瑶出狱后听说的,那时候顾晏辰已经把墨沉渊的公司吞得连渣都不剩。
“你的BP我看过,”顾晏辰把文件夹合上,“算法很有想象力,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张口就要15%的股权,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沈瑶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沓手写的技术文档,推到顾晏辰面前:“这是‘云图引擎’2.0版本的核心架构,市场上目前没有任何竞品能做到同样的实时渲染效率。我不仅会写算法,还懂怎么把它商业化。顾总如果不信,给我两周时间,我做出demo给您看。”
顾晏辰拿起文档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变了。
他抬头重新打量沈瑶,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之前给墨沉渊发过BP,他没接?”
“他没看懂。”沈瑶说得轻描淡写。
事实上,上一世墨沉渊拿到这份BP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太复杂了,先做简单的东西赚钱”。他根本没有技术背景,也不懂这个算法的价值。是沈瑶自己把这个项目做起来的,最后却被他一锅端走。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两周后看demo。如果你真能做出你说的效果,股权的事,可以谈。”
沈瑶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晏辰叫住她,“你跟墨沉渊是什么关系?听说你们在谈恋爱?”
沈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顾晏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瑶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墨沉渊发来的长消息,洋洋洒洒上千字,大意是:我理解你的情绪,你需要时间冷静,我会等你,但公司真的离不开你,下周的投资路演没有你不行。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点了删除。
离不开她?
上一世,她入狱后,墨沉渊的公司反而“更上一层楼”,因为苏晚宁接手了她的工作,而那个所谓的“工作”,不过是在她写好的代码上改改参数而已。
沈瑶打了个车,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回了家。
父母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熬汤,父亲戴着老花镜在客厅看报纸。
看到她回来,母亲笑着从厨房探出头:“瑶瑶回来了?正好,汤快好了,晚上在家吃。”
沈瑶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一世,她为了墨沉渊,跟父母闹翻了。父亲不同意她放弃保研去创业,她摔门而出,整整一年没回家。等她回来的时候,是求父母帮她在担保书上签字。母亲当时犹豫了很久,是她跪在地上哭着求的。
那一跪,把母亲的心跪软了,也把全家人的命跪没了。
“妈,”沈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声音有些哑,“我不去那个公司了,我准备继续读研。”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真的?”
“真的。”
父亲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明显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瑶喝了三碗汤,吃了两碗饭。母亲高兴得一直给她夹菜,父亲破天荒地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自己喝了两杯。
睡觉前,沈瑶给母亲转了五万块钱——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本来是准备投给墨沉渊的。
“妈,这钱你收着,以后别那么省了。”
母亲看着转账记录,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接了几个外包项目,赚的。”沈瑶笑了笑,“以后会赚更多。”
她没有说谎。上一世在监狱里的两年,她什么都没干,就读书。读了金融、法律、编程、管理,把以前没时间学的全学了。出狱后她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两年,虽然最后因为“有案底”被辞退,但那两年的实战经验,是她用命换来的。
这些,都是这一世的筹码。
两周后,沈瑶带着完整的demo再次出现在顾晏辰面前。
这一次,她不仅带来了“云图引擎”2.0版本,还附带了一份完整的市场分析报告,以及一套针对顾氏现有产品的技术升级方案。
顾晏辰把demo跑了三遍,每一遍都沉默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
“你这些东西,”顾晏辰终于开口,声音比上次低沉了许多,“不是一个应届生能独立完成的。”
沈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说我是天才,你信吗?”
顾晏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带着光:“我信。股权的事,18%,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毕业后全职加入顾氏;第二,墨沉渊那边,你不能透露任何跟顾氏有关的信息。”
“成交。”
签约的时候,顾晏辰忽然问了一句:“你跟墨沉渊彻底断了?”
沈瑶签字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顾总,这个问题跟合作有关系吗?”
“没有,”顾晏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纯属好奇。”
“那我的回答是:彻底断了。”
顾晏辰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沈瑶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签约后的第三天,沈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墨沉渊公司的合伙人打来的,语气很急:“瑶瑶,路演提前了,下周二就要,沉渊说你那边负责的技术方案还没交,你能不能这两天赶出来?”
沈瑶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同样的路演,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熬了无数个夜,把技术方案打磨得无可挑剔。结果墨沉渊拿着她的方案上台,讲得天花乱坠,拿到了五百万的天使轮融资。
然后呢?一分钱都没分给她。
“你跟墨沉渊说,”沈瑶的声音不紧不慢,“技术方案的事,我自己也有个项目要做,没时间帮他了。另外,让他记得把之前我写的那些代码删掉,那些代码的版权是我的,如果他用在商业项目里,我会起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墨沉渊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压抑的怒意:“沈瑶,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顾晏辰?我听说你去了顾氏大厦。”
消息倒是灵通。
沈瑶靠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墨沉渊,你听好了。你那个公司,核心技术是我写的,商业计划书是我做的,连你见投资人的时候该说什么话,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的。你以为你是创业者?你只不过是个拿我的东西去卖还觉得自己很厉害的寄生虫。”
“沈瑶!”
“我现在不干了,你另请高明吧。哦对了,苏晚宁不是挺能干的吗?让她上啊。”
沈瑶挂断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墨沉渊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上一世他能从一个小破公司做到上市,靠的就是脸皮厚、心肠黑。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沈瑶的社交媒体就被“挂”了。
苏晚宁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那个拿走我们创业心血的女孩子》,声泪俱下地控诉沈瑶“在关键时刻背叛团队”“带走核心技术”“投靠竞争对手”。文章写得情真意切,评论区全是骂沈瑶的。
“这种人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亏沉渊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眼狼。”
“女孩子还是不要太精明,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沈瑶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她被骂得更惨。墨沉渊和苏晚宁把她塑造成一个“挪用公款的诈骗犯”,所有人都说她活该,说她是贪心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们这个机会。
沈瑶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张截图和一句话。
截图是苏晚宁和墨沉渊的聊天记录——上一世她入狱前保存的,那时候她已经察觉到不对,偷偷备份了很多东西。重生后,这些备份居然还在她的云盘里。
聊天记录里,苏晚宁说:“沉渊哥,等公司上市了,你真的会娶我吗?沈瑶那边怎么办?”
墨沉渊回复:“她就是个工具人,用完了就扔。你放心,我已经找律师把股权结构设计好了,上市前她的股份会被稀释到几乎没有。到时候她想闹也闹不起来。”
苏晚宁:“她爸妈不是给她凑了三百万吗?那钱会不会有问题?”
墨沉渊:“那三百万是她自愿投的,又没有签正式协议,法律上根本不认。再说了,她爸妈那么老实,能翻出什么浪来?”
沈瑶配了一句话:“原来我在你们心里,就是个‘工具人’?@墨沉渊 @苏晚宁”
这条动态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破万。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骂沈瑶的那些人,纷纷删评论、改名、道歉。有人把苏晚宁的那条长文翻出来逐句分析,发现每一段都在模糊焦点、避重就轻。更有人扒出苏晚宁和墨沉渊早在她发“控诉文”之前就频繁互动,关系暧昧。
苏晚宁慌了,连发三条动态解释,说聊天记录是P的,说她和墨沉渊只是朋友,说沈瑶在恶意中伤。
但她越解释越乱,因为沈瑶紧接着又放出了第二波证据——苏晚宁发给沈瑶的语音转文字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瑶瑶,你别怪沉渊哥,他其实很爱你的,只是你不懂他。”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恰好是苏晚宁和墨沉渊商量“怎么让沈瑶主动退出”的那天晚上。
全网哗然。
沈瑶看着热搜榜上“墨沉渊苏晚宁”的词条从四十名冲到第三名,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算什么?这才刚开始。
墨沉渊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一个没接。最后他换了号码打过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沈瑶,你非要这样吗?我们好歹在一起三年,你就不能给我留条活路?”
“活路?”沈瑶的声音很轻,“墨沉渊,你给过我活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沈瑶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公司里所有基于我代码开发的产品,我已经委托律师做了公证。顾氏的律师团队会跟你谈侵权的事,到时候该怎么赔,法律说了算。”
“沈瑶!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不,”沈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让你尝尝,当初你对我做的事。”
挂断电话后,沈瑶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晏辰的消息:“干得漂亮。”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复:“顾总,偷看员工社交媒体不太好吧?”
“没偷看,热搜第一,想不看都不行。”
沈瑶愣了一下,点开热搜,果然——
#沈瑶手撕渣男绿茶# 这个词条,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清一色的支持:“姐妹太飒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建议所有恋爱脑都来看看这个案例。”
沈瑶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
顾氏的新项目要在三个月内上线,她没有时间沉浸在复仇的快感里。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一个月后,墨沉渊的公司收到了法院传票。沈瑶的律师团队以“侵犯著作权”和“不正当竞争”为由,索赔一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恰好是上一世墨沉渊公司上市后沈瑶损失的股权价值。
墨沉渊找了无数中间人来说和,甚至提出可以把公司30%的股份给她,只要她撤诉。
沈瑶拒绝了。
顾晏辰问她为什么,毕竟30%的股份,按当时的估值已经超过两千万。
沈瑶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不相信他。一个背叛过你的人,你给他一次机会,他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背叛你第二次。”
顾晏辰看了她很久,忽然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欣赏你?”
“说过,签约那天你说的。”
“那天是客气,”顾晏辰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现在是真心话。”
沈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顾总,我们还是说项目的事吧。”
顾晏辰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把话题转回了工作。
但沈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庭审那天,沈瑶坐在原告席上,墨沉渊坐在被告席上。
四目相对,墨沉渊的眼神里满是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苏晚宁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墨沉渊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一千八百万,一分不少。
走出法院的时候,沈瑶看到苏晚宁在门口等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瑶瑶,你赢了,你满意了吗?”
沈瑶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笑了:“苏晚宁,你知道吗?上一世,你也是这么问我的。只不过那时候,赢的是你,输的是我。你问我‘你满意了吗’,我说‘我认了’。”
苏晚宁愣住了:“你说什么上一世?”
沈瑶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顾晏辰靠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把另一杯递过去:“恭喜。”
沈瑶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顾晏辰,”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顾总”。
“嗯?”
“谢谢你。”
顾晏辰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释然。她不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冷着脸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的女孩了,她眼睛里有了光。
“谢我什么?”他问。
“谢谢你相信我,”沈瑶说,“上一世没有人相信我,这一世你是第一个。”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瑶,”他说,“你值得被相信。”
沈瑶抬起头看他,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远处,城市的天空很蓝,风很轻。
她想,这一世,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