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睁开眼的瞬间,胸腔里还残留着上一世被兽潮践踏的剧痛。
她猛地坐起来,入目是熟悉的兽皮帐篷,空气中弥漫着蛮荒特有的腥潮气息。帐外传来篝火噼啪的声响,混杂着族人粗犷的笑骂声。
这是蛮荒历七十三年的深秋,距离她被未婚夫陆渊亲手推入凶兽群、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还有整整三年。
距离她交出祖传蛮骨秘图、导致全族覆灭,还有三天。
季灵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指节纤细,还没被蛮荒的岁月磨出厚茧。她还活着,重生在与陆渊定下婚约的第三日,恰好是上一世她将蛮骨秘图双手奉上的前夜。
“阿灵,你醒了?”
帐帘被人掀开,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探了进来。陆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兽血汤,眉目间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昨夜你受了风寒,我让阿嬷特意熬的赤蟒血汤,驱寒最是有效。”
季灵静静看着他。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碗汤骗走了所有。赤蟒血汤里加了一味安神草,喝下去会让人意识恍惚、有问必答。那晚陆渊趁她昏沉,套出了蛮骨秘图的下落,转头就将消息卖给了苍梧部落。
三天后,苍梧铁骑踏平季氏部落,父亲战死,母亲自尽,十二岁的弟弟被蛮兽活活撕碎。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还以为是天灾。
“阿灵?你怎么了?”陆渊走近,语气更加温柔,“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
季灵突然笑了。
她从兽皮褥子上站起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陆渊。陆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乖乖听话了。
“陆渊。”季灵抬手接过那碗血汤。
陆渊唇角的弧度刚刚扬起,下一瞬,滚烫的汤水兜头泼了他满脸。
“啊——”陆渊惨叫着后退,赤蟒血汤虽不烫伤皮肤,却带有腐蚀性,混了安神草后更是刺激。他双眼刺痛,狼狈地撞翻了帐内的骨架,蛮骨、兽牙散落一地。
“你疯了!”陆渊捂着脸怒吼,温柔面具彻底碎裂,“季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季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上一世积攒了三年的恨意与冰冷。
“陆渊,蛮骨秘图的事,你想都别想。”
陆渊浑身一僵,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她怎么知道秘图的事?那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苍梧部落的联系都是暗中进行的。
“你在说什么秘图?我听不懂。”陆渊迅速恢复镇定,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阿灵,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先躺下休息,我去叫——”
“苍梧部落的人已经在百里外的黑风谷等你了。”季灵打断他,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进他心口,“你答应他们,用季氏的蛮骨秘图换苍梧少主的客卿之位。事成之后,季氏部落会被屠尽,而我,会被你亲手推进蛮兽群,毁尸灭迹。”
陆渊脸色惨白,瞳孔剧烈震动。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季灵走近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我还知道,你根本不是蛮荒遗民。你是苍梧部落派来的卧底,本名陆昭,是苍梧族长的私生子,来季氏只有一个目的——拿到蛮骨秘图,找到上古蛮神遗迹。”
陆渊彻底崩了表情,眼底闪过狠厉。他猛地扑向季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骨匕,直刺咽喉。
季灵早有防备。
上一世她在蛮荒挣扎求生三年,虽然最终惨死,但该学的杀招一样没落下。她侧身避开匕首,反手扣住陆渊手腕,膝盖狠狠顶向他腹部,在他吃痛弯腰的瞬间,夺过骨匕,反手抵在他咽喉。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陆渊跪在地上,喉咙被匕首抵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季灵,这个三天前还对他言听计从、连杀只蛮兔都不敢的少女,此刻浑身散发着比他这个卧底还要凌厉的杀气。
“你敢杀我?”陆渊咬牙,“苍梧部落不会放过季氏——”
“我为什么不敢?”季灵低头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杀了你,把你的头颅挂在部落门口,苍梧部落自然会知道季氏不是软柿子。他们若敢来犯,我就把蛮骨秘图公开,整个蛮荒的部落都会来抢。你觉得苍梧能挡得住?”
陆渊瞳孔骤缩。
这个疯子!
季灵手腕一转,骨匕在陆渊脖颈划出一道血痕,不深,刚好够见血。她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
“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季氏族长季云烈带着几个长老冲进来,满脸焦急。他收到消息说女儿在帐内发疯伤了陆渊,原本还不信,此刻亲眼看见季灵拿刀抵着陆渊喉咙,整个人愣住了。
“阿灵!你在做什么!”季云烈厉声喝道,“快把刀放下!”
季灵抬眼看向父亲,眼眶倏地红了。
上一世父亲临死前最后看她的眼神,是失望。他失望女儿被一个外人迷了心窍,失望她亲手将全族推入深渊,失望她至死都没能清醒。
“爹。”季灵的声音有些哑,“陆渊是苍梧部落的卧底,他要偷蛮骨秘图。”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季云烈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陆渊:“你说什么?”
陆渊还想狡辩,季灵直接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兽皮——上面用苍梧部落特有的密文写着联络暗号,时间和地点一一对应,铁证如山。
季云烈接过兽皮看完,额头青筋暴起。
“来人!把这个杂种给我绑了!”
陆渊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嘶吼着咒骂。季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上一世她被这个男人骗了整整三年,掏空家底、背叛族人、亲手把蛮骨秘图交到他手上,换来的是一句“你太蠢了”和万兽践踏。
这一世,游戏才刚刚开始。
季云烈屏退长老,只留下女儿一人。他盯着季灵看了许久,沉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父亲面前,从腰间取下一枚古朴的骨符——那是季氏代代相传的信物,蛮骨秘图的钥匙。
“爹,苍梧部落不会善罢甘休。”季灵将骨符握在手心,“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要进蛮荒禁地。”
季云烈脸色骤变:“你疯了!蛮荒禁地连蛮王都不敢轻易踏足,你去就是送死!”
“禁地里有蛮神遗迹。”季灵目光坚定,“上一世陆渊拿到秘图后进了禁地,活着出来了。他能做到,我也能。”
“你怎么知道他活着出来了——”
季灵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爹,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季氏倒下。”
季云烈沉默了很久。
最终,这个在蛮荒摸爬滚打四十年的老族长,从女儿眼底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东西——那是被烈火淬炼过的坚定,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三天。”季云烈哑声道,“三天之内你必须出来。否则我带全族杀进去找你。”
季灵笑了,眼眶却湿了。
上一世她没有珍惜的家人,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护住。
三日后,蛮荒禁地。
季灵站在巨大的白骨门前,手中的蛮骨秘图发出微弱的光芒。这门高百丈,由无数蛮兽骸骨堆砌而成,门后是蛮荒最神秘的地方——蛮神遗迹。
上一世陆渊从这里带出了一枚蛮神骨令,从此一飞冲天,成了蛮荒最年轻的蛮王。而她被碾碎在兽潮中,连骨头都没留下。
这一世,骨令是她的。
季灵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白骨门。
门后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天空中悬着三颗血月,大地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巨大的兽骨散落在各处,像是某场远古大战的遗迹。
她刚走出十步,地面突然震动。
前方的沙土炸开,一头浑身覆盖着黑鳞的巨蟒破土而出,蛇信猩红,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这巨蟒体长二十丈,光是眼睛就有脸盆大,蛮力惊人,上一世的季灵遇到这种东西只有等死的份。
但这一世不一样。
季灵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巨蟒冲了过去。巨蟒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送死,微微一愣,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季灵已经踩着它的鳞片翻身跃上蛇头。
蛮骨秘图在手中展开,一道古老的光芒射出,正中巨蟒眉心。
巨蟒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轰然倒地。黑鳞褪去,露出内里一块拳头大小的骨晶——蛮兽的精华所在,蛮荒最珍贵的修炼资源。
季灵捡起骨晶,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上一世她在蛮荒苟延残喘三年,被人追杀、被蛮兽追赶、被同伴背叛,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险没经历过?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她不怕死,她只怕死得不够值。
穿过荒原,是一片巨大的遗迹废墟。残垣断壁上刻满了古老的蛮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蛮力波动。
季灵按照秘图的指引,一路深入遗迹核心。
路上她又遇到了三波蛮兽袭击,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最后一头蛮兽是一头二十丈高的骨猿,力量大到一拳能砸碎一座小山。季灵跟它缠斗了整整两个时辰,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最后用秘图封印了它的蛮力核心,才勉强过关。
当她浑身浴血地走进遗迹最深处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散发着金光的骨令。骨令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蛮神的脊骨打磨而成,上面刻着远古蛮文,散发着让万兽臣服的恐怖威压。
蛮神骨令。
季灵一步步走上祭坛,伸手握住骨令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她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经脉被蛮力冲刷重塑,浑身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古老的蛮文记忆——
“持此令者,为蛮神传承之人,统御万兽,威震八荒。”
季灵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光。
她将骨令挂在脖颈上,转身走出遗迹。
白骨门外,季云烈带着季氏 warriors 严阵以待。他们已经等了三天三夜,就在准备冲进去的时候,门内走出一个人。
季灵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但脊背挺得笔直,眼中的光芒比蛮荒的烈日还要灼目。
“爹。”她走到季云烈面前,将骨令从领口拉出来,“我拿到了。”
季云烈看着那枚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骨令,嘴唇颤抖,眼眶泛红。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庄重:“季氏族人听令——从今日起,季灵为季氏少族长,统率全族,任何人不得违抗!”
身后的季氏 warriors 齐刷刷跪了一地。
季灵伸手扶起父亲,轻声道:“爹,苍梧部落的事,该算账了。”
半个月后,苍梧部落。
陆渊跪在大殿上,浑身是伤。半个月前他被季氏赶出来,狼狈逃回苍梧,原本以为族长父亲会替他出头,没想到等来的是季氏的战书。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大殿,“季、季氏的人打过来了!”
苍梧族长霍然起身:“多少人?”
“一、一个。”
“什么?”
探子脸色惨白,伸手指向殿外。苍梧族长带着众人冲出大殿,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季灵独自站在苍梧部落的城门前,身后没有一兵一卒。但她周身散发着一股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脖颈上的蛮神骨令金光大盛。
方圆百里的蛮兽在骨令的召唤下蜂拥而至。
黑鳞蟒、骨猿、三头獒、裂空雕……数以万计的蛮兽铺天盖地,将苍梧部落围得水泄不通。
季灵抬手指向城头的苍梧族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交出陆渊,苍梧可活。包庇陆渊,苍梧灭族。”
苍梧族长脸色铁青,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渊。陆渊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父亲救我——”
苍梧族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漠。
“来人,把这个孽子绑了,交给季氏。”
陆渊被押到季灵面前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少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季灵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陆渊,你还记得你上一世说过的话吗?”
陆渊茫然地看着她,不懂她在说什么。
季灵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
“你说,我太蠢了。”
她直起身,转身离去。身后万兽齐鸣,震得大地颤抖。
陆渊被押回季氏部落,关在地牢里。季灵没有杀他,而是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季氏如何在蛮荒崛起,如何从一个中等部落一步步成长为蛮荒第一势力。
她要他活着,活在他的失败和她的成功里。
三年后。
季灵站在蛮荒之巅,身后是臣服的百族,脚下是辽阔的疆土。蛮神骨令在她颈间流转着温润的光芒,像是一位远古长者的凝视。
季云烈站在女儿身旁,看着曾经柔弱的少女成长为统御蛮荒的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
“阿灵。”他轻声问,“你恨他吗?”
季灵沉默了片刻。
“恨过。”她说,“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恨他,我只是要让他知道,他曾经毁掉的那个人,不是蠢,是信错了人。”
远处的地牢里,陆渊透过铁窗看着山巅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