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鸾鸣殿。
我端着那盏鸩酒走进来的时候,谢砚正靠在紫檀榻上,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
“阿鸾,过来。”
他唤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我跪在他面前,将酒盏举过头顶。烛火映着白玉盏中殷红的酒液,像极了那年他替我簪在鬓边的红梅。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您要的,臣妾带来了。”
谢砚接过酒盏,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阿鸾,你可怨本王?”
怨?
我在心里笑了。
上一世,他亲手将我推入万丈深渊。我怨过,恨过,在冷宫的墙上一遍遍刻下他的名字,刻到指甲断裂,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
我以为他不知。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婉清往我的安神汤里下慢性毒药,知道我日日夜夜头痛欲裂,知道我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败坏。他甚至知道,我腹中的孩子——那个没能活过三个月的孩子,是被沈婉清一脚踹掉的。
他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在我求他救救孩子的时候,冷冷地说了一句:“一个妾室的孩子,不值得。”
不值得。
那夜我流了一整晚的血,他陪着沈婉清在赏月台上饮酒作诗。我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哭喊咽回肚子里,听见远处传来沈婉清的笑声,银铃一般,和着我身下汩汩的血流声。
后来我死了。
死在冷宫里,死在又一个雪夜。临死前我看见沈婉清站在门口,穿着我当年最爱的那件织金凤尾裙,笑着对身边侍女说:“一个贱妾,死了就死了,拖去乱葬岗埋了便是。”
她们拖着我走过长街,我的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
可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王爷,”我看着眼前的谢砚,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上一世那样,“臣妾不怨。臣妾只是……舍不得王爷。”
谢砚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摩挲着我的唇角,带着几分怜惜,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
“阿鸾,只要你听话,本王不会亏待你。”
听话。
上一世我就是太听话了。
听话地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听话地替他笼络朝臣,听话地把自己活成一把刀,一把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的刀。
可刀锋磨得太利,会割伤握刀的手。
所以他选择在我用完之后,将我这把刀折断、熔毁,连灰烬都不留。
“臣妾会听话的。”我垂下眼睫,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谢砚满意地笑了,仰头将那盏鸩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
他猛地捂住喉咙,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温顺了一辈子的女人,竟敢对他下毒。
“王爷,”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教过臣妾,斩草要除根。”
谢砚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伸出手想抓我,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几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为什么?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上辈子,王爷就是这么对臣妾的。”
谢砚的瞳孔骤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毒已入骨,喉中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他的身体从榻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带着震惊,带着不甘,带着一种我终于在他脸上见到的——恐惧。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
鸾鸣殿外,雪越下越大。
我转过身,看见铜镜中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可眼中已经没有了上一世的怯懦和卑微。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别急,”我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
殿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
沈婉清站在门口,身上披着狐裘,手里捧着手炉,一张脸在雪光中白得几乎透明。
“姐姐,”她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谢砚,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王爷这是……醉了?”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笑着走进我的生活,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转手就将我的孩子踢成血水。
“妹妹来得正好,”我笑了笑,“王爷方才说口渴,喝了盏酒,便睡过去了。妹妹帮姐姐搭把手,将王爷扶到榻上去可好?”
沈婉清看了看地上的谢砚,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走过来,弯腰去扶谢砚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触到谢砚的瞬间,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下一拽。
沈婉清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谢砚身上,手炉摔在地上,炭火溅了一地。
“姐姐?!”她惊叫出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沈婉清,”我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踹掉我孩子的那一脚,我还记着。”
沈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没有?”我笑了,“你当然做过。就在这个月十五,你会借着赏梅的名义,将我引到听雪阁,然后从背后推我下楼。我摔下去的时候,孩子才两个月。”
沈婉清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疯了……你疯了!”她拼命想挣开我的手,“来人!快来人!”
“喊吧,”我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看有没有人会来。”
沈婉清跌坐在地上,终于看见了谢砚嘴角的黑血,看见了他已经涣散的瞳孔。
“王爷——”她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殿顶,“你杀了王爷!你杀了王爷!”
“不是我杀的,”我平静地说,“是你。”
“你胡说!”
“今夜你以送安神汤为名来鸾鸣殿,在汤中下了鸩毒,毒杀了王爷。我亲眼所见。”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从你袖中搜出来的,里面还有半瓶鸩毒。”
沈婉清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陷害我!你这是陷害我!”她扑过来要抢那个瓷瓶,被我一脚踹开。
“陷害?”我低头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当年你将毒药放进我的安神汤里,可曾想过什么叫陷害?”
沈婉清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是人是鬼?”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
“鬼。”
沈婉清尖叫着昏了过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们破门而入,看见的是倒在地上毒发身亡的王爷,昏死过去的沈侧妃,和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
“王爷……王爷他……”我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沈侧妃给王爷送安神汤,王爷喝了就……就……”
侍卫长蹲下身检查谢砚的尸体,又看了看散落在地的瓷瓶和酒盏,脸色铁青。
“拿下沈侧妃!”
沈婉清被拖下去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她疯狂地挣扎着,朝我尖叫:“是她!是她杀了王爷!是她陷害我!”
我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侍卫长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送鸾侍妾回房休息。”
我被人搀扶着走出鸾鸣殿,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漫天的大雪。
走到转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鸾鸣殿的灯火在雪夜中明灭不定,像极了上一世我在冷宫墙上刻下的那些字,一个一个,都在火光中扭曲、燃烧、化为灰烬。
“主子,”搀扶我的丫鬟翠儿小声说,“您的嘴角……”
我伸手擦了一下,指尖染上一抹殷红。
那是谢砚的血。
我看着指尖那抹红,轻轻地笑了。
上一世,他用我的血染红他的前程。
这一世,该他用命来还了。
回到房中,我关上门,走到铜镜前,慢慢擦掉嘴角的血迹。
镜中的女人眉眼温柔,泪痕未干,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花。
可我知道,这朵花有毒。
我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那是上一世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踩着我往上爬的人。
谢砚的名字上,已经被我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我的目光落向下一个名字。
赵国公府,嫡长子,沈昭。
上一世,他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援手的人。在我被沈婉清推下楼后,是他请来太医救了我的命。
可他救我的原因,不是善良。
他是想借我的手扳倒谢砚,好让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他成功了。
上一世,谢砚死后,他利用我收集的罪证,一举铲除了谢砚的党羽,踩着谢砚的尸骨登上了摄政王之位。
而我,被他用一杯鸩酒送进了坟墓。
对,就是今天这杯。
我拿起笔,在沈昭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别急,”我对镜中的自己说,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一个一个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鸾鸣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喊“抓刺客”,有人在哭,有人在跑。
我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鸾鸣殿的方向,火光冲天。
我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想起上一世冷宫里的自己。那一夜也是这么大的雪,也是这么冷的天。我蜷缩在墙角,听着远处宴会上的丝竹声,听着他们推杯换盏的笑声,听着这世间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地活着。
只有我死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谢砚,”我轻声说,“黄泉路上慢点走,你的好兄弟沈昭,很快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