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脚伸进凉鞋的那一刻,脚趾缝间溃烂的皮肤粘在鞋面上,撕下一层薄薄的皮。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对面的赵姐已经第三次用文件夹扇风了。
“林晚,你是不是又没洗脚?”
哄笑声炸开。
林晚面无表情地缩回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是不洗,是根本洗不掉。三年了,从南方调到北京的第一年夏天开始,这双脚就成了她的噩梦。
起初只是脚趾间发白、脱皮,她以为是穿高跟鞋闷的。后来开始痒,那种钻心的、连骨头缝都在叫嚣的痒。她半夜被痒醒,疯狂地抓挠,直到渗出血水才能缓解片刻。
再后来,水泡一颗接一颗冒出来,像透明的米粒挤在一起,破了以后流出的黄水淌到哪儿,新的水泡就长到哪儿。现在她的脚底板没有一块好皮,厚厚的老茧下面藏着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创面,每次走路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去过医院。三家三甲,挂了四个专家号。
第一个说是湿疹,开了激素药膏,越涂越严重。第二个说是真菌感染,开了盐酸特比萘芬,涂了两周确实好了,停药三天就复发,比之前更猛。第三个说是混合感染,开了三种药交替使用,她用了一个月,脚上的皮肤薄得像纸,一碰就破。第四个专家看了一眼,头都没抬:“你这是顽固性足癣,继续用药。”
继续用什么药?
她上网搜过无数次,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脚痒脱皮起水泡烂脚丫用什么药好”“足癣反复发作怎么办”“脚气烂脚丫最佳治疗方法”。结果千篇一律——达克宁、兰美抒、派瑞松,她全用过,全都没用。
深夜十一点,林晚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抱着溃烂的脚丫子,对着手机屏幕哭了。
哭完以后,她打开了那个被她卸载过三次又装回来的病友群。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烂脚丫到底用什么药能好?我真的快崩溃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叫“老张已痊愈”的ID跳了出来:“我好了。用了一个老中医给的方子,半个月结痂,一个月长新皮,到现在半年没复发。”
群里瞬间炸了。
“骗子又来打广告了。”
“上次那个卖药的也是这套话术。”
“举报了。”
林晚没有举报。她点进老张的头像,翻了他的历史消息——三个月前他发过一张脚的图片,烂得比她还严重,脚底板全是深可见裂口的糜烂面,黄水混着血丝。一个月前他又发了一张,伤口结痂干燥。上周发的照片里,脚掌光滑红润,连老茧都褪了一层。
她私信了他。
老张没废话,直接发来一个号码:“打这个电话,就说老张介绍的。他不是医生,是制药厂的退休技术员,自己研究了几十年皮肤病。他的药没有批号,你要是不放心就别用。”
林晚犹豫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晚上,她的左脚大拇指根部又裂开一道口子,黄水顺着脚背往下淌。她用纸巾擦,擦完又流,流完再擦,那张纸巾最后湿透了,泛着腐败的甜腥味。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脚烂成什么样了?”
林晚描述了一遍。
老人听完,语气平淡:“真菌已经侵入真皮层了,外用药膏根本渗透不进去。市面上那些药都是针对表皮真菌的,你涂一百支也没用。需要先软化角质、打开皮肤屏障,再用高渗透性的抗真菌成分,最后修复创面。三个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的和所有专家都不一样。
林晚咬了咬牙,转账三百八十块钱。三天后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三个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只有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1”“2”“3”。
她按照老人说的步骤用。
第一天晚上,1号药水泡脚三十分钟。棕色的药水刺鼻又辛辣,脚伸进去的瞬间,溃烂的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剧痛,她咬着毛巾忍了十分钟,痛感慢慢变成麻痒。泡完以后,脚底的老茧整块整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脚这么干净。
第二天涂2号药膏。透明的凝胶状,涂上去凉飕飕的,那股一直闷在皮下的瘙痒感第一次消失了。她那天晚上睡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整觉,没有半夜痒醒,没有无意识地抓挠。
第三天开始用3号修复霜。白色乳霜,涂上去温和滋润,裂开的口子边缘开始收缩,渗出的黄水明显减少。
一周后,所有的水泡干瘪结痂。两周后,痂皮脱落,长出了新的皮肤。一个月后,她的脚底板光滑得像婴儿的脚后跟。
她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在办公室炫耀,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那天下午的公司团建。
活动内容是泡温泉。
更衣室里,赵姐和另外几个女同事换好泳衣,低头看见林晚的脚,愣住了。
那双脚白净、光滑,指甲修剪整齐,涂着淡淡的豆沙色甲油。
“林晚,你的脚……好了?”
林晚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脚伸进温泉池子里。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用的什么药?我老公也有脚气,好几年了,用什么都不管用。”
林晚笑了笑,说了那句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你可能用不起。”
赵姐的脸僵住了。
林晚靠在池壁上,热水漫过肩膀,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来。
一瓶三百八。可她让赵姐以为,这双脚花了她三万八。
有些东西,比药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