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表面抗原转阴,表面抗体阳性。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比我还要激动:“恭喜你,临床治愈了。这在十年前几乎不可能,但现在的联合抗病毒方案——”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因为我确实刚从地狱爬回来。
上辈子,我死于肝硬化失代偿期,死在一张廉价的出租屋单人床上,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乙肝能治好。原来我被骗了整整十二年。
骗我的人,是我前夫,陆景琛。
时间倒回今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出租屋发霉的天花板,而是婚房里那盏水晶吊灯。陆景琛躺在旁边,睡颜英俊温柔,和记忆里那个摔碎我药瓶、指着鼻子骂我“乙肝废物”的男人判若两人。
手机屏幕显示:2016年3月14日。
距离我被确诊乙肝大三阳、被陆景琛“不计前嫌娶回家”,刚满三个月。
上一世的记忆像开闸洪水涌进来:确诊那天,陆景琛表现得比我还痛苦,红着眼眶说他不在乎,说他这辈子都会照顾我。我信了。我辞了工作,放弃考研,乖乖在家做他的贤内助。他拿我的身份证办了三张信用卡,套现二十万去创业。他说等赚了钱就带我去最好的医院,他说乙肝迟早能治好,只是现在医学还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查过资料。2015年的《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明确写了,通过抗病毒治疗,部分患者可以实现临床治愈。他比我还清楚,但他选择了隐瞒。
因为一个健康的、能出门工作、有社交圈子的女人,不会乖乖待在他织的笼子里。
我翻身下床,动作惊醒了陆景琛。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露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么早?我给你熬了粥,养胃。”
养胃。多体贴。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细节骗了,以为他真心爱我。直到公司做起来之后,他开始嫌弃我“药罐子”“晦气”,当着客户的面说我只是保姆。再后来,他断了我抗病毒药的供应,美其名曰“是药三分毒”,实际上是想加速我的病情——他给我买了巨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他。
我没等到肝癌。肝硬化失代偿期,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之前,我妹妹苏晚给我烧了一份2019年版的乙肝防治指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慢性乙肝临床治愈可期。
我闭眼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早三年知道,会不会不一样。
“不用了。”我拉开衣柜,拿出自己婚前买的那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陆景琛愣住了:“你干嘛?”
“离婚。”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笑了,走过来想抱我:“又说气话,不就是昨天我没陪你去复查嘛,公司实在太忙——”
我躲开他的手,把一份化验单拍在他脸上。那是昨天复查的结果,病毒载量已经降到检测下限以下,肝功能完全正常,e抗原转阴。主治医生告诉我,按这个趋势,再坚持规范治疗一到两年,表面抗原转阴的概率很大。
“陆景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学的是临床医学,虽然没毕业,但乙肝能不能治好,你比我清楚。”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温柔面具:“小禾,你听我说,那个医生说的‘临床治愈’不等于根治,病毒还可能——”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死了烧给我?”
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我没再给他表演的机会。拉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杯子砸碎的声音。然后是陆景琛压低嗓音的怒吼:“苏禾,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别后悔!”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上辈子没早点死,多受了他十二年的罪。
打车直奔妹妹苏晚的住处。她还在读大二,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宿舍楼下,吓得手机都掉了。
“姐?你怎么——”
“晚晚,爸妈呢?”
“在家啊,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上一世,陆景琛不仅害了我,还连累了我全家。他骗爸妈投资他的公司,把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亏光了。爸爸气得脑溢血,妈妈照顾爸爸累出一身病。我死的时候,爸爸已经半身不遂,妈妈也查出了肾衰竭。
这些账,这辈子一笔一笔算。
“晚晚,你帮我约爸妈明天见面。还有,你学的是医学检验,我问你,乙肝能治好吗?”
苏晚眨了眨眼,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当然能啊。慢性乙肝虽然难治,但现在的核苷酸类似物联合干扰素,临床治愈率已经很高了。姐你问这个干嘛——你该不会——”
她突然捂住嘴,眼眶红了。
我没瞒她。上辈子瞒了太久,瞒出了血泪教训。
“我有乙肝,大三阳。但我正在治,效果很好。”我把化验单递给她,“你先帮我看看,这个结果怎么样。”
苏晚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姐,你这个结果……太好了。病毒检测不到,转氨酶正常,e抗原血清学转换。你坚持规范治疗,真的有很大希望临床治愈。”
“我知道。”我笑了笑,“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再骗我了。”
第二天见爸妈,我开门见山说了三件事:第一,我要离婚;第二,我有乙肝,但正在规范治疗,预后很好;第三,陆景琛如果在未来一个月内找你们谈投资,一分钱都不要给。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他欺负你了?”
我想起上辈子爸爸拄着拐杖去陆景琛公司门口讨债,被保安推倒在地的样子。我说:“快了,但我不会给他机会。”
陆景琛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先是发动亲朋好友劝我,说我不懂事,说景琛条件这么好还愿意娶一个大三阳的女人,我该感恩戴德。上一世我听到这话会觉得愧疚,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乙肝可防可控可治,日常接触不传播。谁再跟我说‘感恩戴德’,我把陆景琛本科挂科十七门的成绩单发出来。”
群里安静了。
第二招,他开始卖惨。在朋友圈发长文,说自己如何如何爱苏禾,如何如何不计前嫌,结果苏禾因为“治不好乙肝”的焦虑心理出现问题,非要离婚。他写得情真意切,评论区一片心疼。
我转发了一条2016年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的官方科普链接,配文:“谢谢前夫的关心。顺便科普一下,慢性乙肝临床治愈率目前约30%,且逐年提升。我本人的治疗进展良好,没有任何焦虑。离婚是因为三观不合,不是病情。”
顺便@了陆景琛:“对了,你柜子里那本《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2015版》,我帮你签过名了,别谢我。”
第三招,也是最狠的一招——他开始散布谣言,说我婚前隐瞒乙肝病史,骗婚。
这一招上一世他成功过。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道德,我百口莫辩,最后只能净身出户。
但这一世,我早有准备。
我拿到了确诊当天的门诊病历和知情同意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已将诊断结果告知患者本人及配偶,患者配偶表示知情并自愿接受。陆景琛的签名和指纹都在上面。
我把这份文件扫描件发到了朋友圈、公司群、家族群、业主群,配上文字:“到底谁骗谁,大家自己看。BTW,医学上乙肝不属于禁止结婚的疾病,但骗保属于犯罪。陆景琛,你上个月给我买的五份人身意外险,我已经向银保监会实名举报了。”
四十八小时内,陆景琛的“深情好男人”人设碎成了渣。
他开始慌了。
他最大的错误是低估了这辈子我的行动力。上辈子我困在家里,社交圈几乎为零,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他。这辈子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以前的研究生导师,重新申请了入学资格。同时,我在网上连载自己的治疗日记,用亲身经历科普乙肝的规范治疗。
没想到火了。
我的微博“乙肝治愈日记”一个月涨粉二十万。每天都有病友私信问我:真的能治好吗?在哪家医院看的?用的什么方案?
我一条一条回复,整理成文档,免费分享。同时也揭露了很多骗局——那些号称“三个月转阴”的野鸡医院、那些几千块钱一疗程的中成药、那些利用病人恐惧心理收割智商税的骗子。
其中最大的一家,叫“景琛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对,陆景琛开的。
上一世他用我的钱起家,做的就是乙肝“治愈”的灰色生意。一边在家里告诉我乙肝治不好,让我乖乖等死;一边在外面卖“根治乙肝”的神药,赚得盆满钵满。
这辈子的剧本不一样了。
他的公司刚起步,我就在微博上扒了他的底裤——假药、虚假广告、非法行医。证据是我上辈子就知道的,这辈子提前挖了出来。
我甚至还找到了当年被他骗过的几个病人。其中一个阿姨,吃了他的药肝功能急剧恶化,差点肝衰竭。她女儿看到我的帖子,哭着给我打电话:“苏禾姐,我妈到现在还在住院,那个人渣却还在骗人!”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寄给了市场监管局和公安局。
陆景琛被抓的那天,我正在医院复查。苏晚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姐,他公司的仓库被查封了,警察说他涉嫌生产销售假药,涉案金额上千万。”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还有,”苏晚吸了吸鼻子,“姐,你的化验单出来了。表面抗原转阴了。”
窗外阳光很好。我拿着那张化验单,反反复复看了五分钟。
“姐?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临床治愈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乙肝哭。不是恐惧,不是委屈,不是被歧视的愤怒。
是如释重负。
陆景琛被判了七年。庭审那天他隔着铁栏杆看我,眼神里有恨意,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上辈子太熟悉的不甘。
“苏禾,你什么时候变的?”他问我。
我想了想,给了他一个实话:“上辈子。”
他以为我在讽刺他。
我没解释。
走出法院的时候,苏晚挽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说要庆祝。爸妈站在台阶下面等我,爸爸的头发还没白,妈妈的眼睛还没花。
他们这辈子都好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乙肝能治好吗?能。下一个问题:离婚后的人生能有多爽?我慢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