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深秋,沈阳站前广场,风卷着落叶打转。
赵红兵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夹着没点的烟。二十年了,他离开这座城市整整二十年。
“红兵哥?”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迟疑着走过来,剃着板寸,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
“费四。”赵红兵点点头。
费四眼圈一下就红了,上前两步想拥抱,又生生停住,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哥,你瘦了。”
“走吧。”
赵红兵把烟别在耳朵上,迈步往前走。费四连忙跟上,嘴里的话像开了闸:“哥,张岳走了三年了,赵红军现在管着他原来的场子,李老棍子去年脑血栓半身不遂,孙大脑袋让人砍了十七刀没死,现在坐轮椅……”
赵红兵不说话。
“还有,”费四压低声音,“二虎现在起来了,整个铁西区都是他的,沈北那边也吃得差不多了,听说明年要往和平区伸手。他放话出来,说……说您要是回来,让您去给他磕个头,认个错,以前的事儿就一笔勾销。”
赵红兵停下脚步。
费四差点撞他身上,赶紧刹住。
“二虎?”赵红兵声音很轻,“哪个二虎?”
“就……就是当年跟在张岳屁股后面那个小虎崽子,您还有印象没?那时候他连正眼都不敢看您,后来张岳进去了,他第一个反水,把张岳好几条线都卖给了老毛子,换了两把枪和一笔启动资金。这人心狠手辣,这些年干了不少缺德事,沈北那边拆迁死的那三个人,都跟他有关。”
赵红兵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了捏烟卷,没说话。
“哥,”费四犹豫了一下,“您现在……就一个人回来的?”
赵红兵把烟叼在嘴里,费四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赵红兵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秋风中很快散尽。
“小纪呢?”赵红兵问。
费四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说。”
“小纪……两年前在铁西开了个烧烤店,二虎的人天天去闹事,让他交保护费。小纪不给,店让人砸了三回。后来有一天晚上,小纪收摊回家,路上被人套了麻袋,腿打断了,右腿,粉碎性骨折,接上之后瘸了。店也关了,现在在铁西一个小区看大门。”
赵红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
“李四呢?”
“李四跑路了,三年前二虎放出话来要他的命,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方,具体哪儿不知道,跟谁都不联系。”
“孙伟?”
“进去了,判了十二年,还有六年出来。当初二虎设的套,让他背了个伤害罪的锅。”
赵红兵沉默了很久。
费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哥,要不……咱先找个地方住下?我给您安排了酒店,就在前面。”
“不去酒店。”
“那去哪儿?”
“去小纪的烧烤店。”赵红兵说,“还在吗?”
“在是在,早就关门了,卷帘门都锈死了。”
“开门。”
费四一愣:“哥,您要干啥?”
赵红兵没回答,拦了一辆出租车。
费四赶紧跟上去,替他拉开车门。赵红兵弯腰坐进去,费四坐到副驾驶,对司机说:“铁西,建设大路,小纪烧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赵红兵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窗外,沈阳的夜景在倒退。霓虹灯、洗浴中心、KTV、夜总会,一扇扇玻璃门后面是穿着暴露的女孩和叼着雪茄的男人们。这座城市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关门的烧烤店前。
卷帘门上全是锈迹,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下“纪烤”两个字孤零零地挂着。门口堆着垃圾袋,散发着一股馊味。
赵红兵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
费四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钥匙呢?”赵红兵问。
“啥钥匙?”
“卷帘门的钥匙。小纪肯定给过你。”
费四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最小的那把,递给赵红兵。赵红兵接过,蹲下来,捅进卷帘门底部的锁孔,拧了两下,锁芯锈住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一脚踹在卷帘门中间。
哐——
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惊得旁边小区里的狗狂叫起来。
费四吓了一跳:“哥!哥!别弄这么大动静,二虎的人就在这附近!”
赵红兵不理他,又踹了一脚。
卷帘门凹进去一大块,锁扣崩开,整个门哗啦啦卷上去半截。
赵红兵弯腰钻进去,费四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是陈年的油烟味和霉味。赵红兵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电。
费四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去,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地堆着,落满了灰。墙上还挂着当年的菜单,手写的,“小纪特色大腰子”“烤羊枪”“烤羊蛋”,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红兵走到吧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发黄的菜单、一盒没抽完的红塔山、一个打火机、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起来。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照片上是五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个烧烤炉子前面,满脸是汗,笑得张扬。
张岳搂着赵红兵的肩膀,小纪在旁边比了个中指,李四蹲在前面叼着烟,孙伟举着一串大腰子。
费四凑过来看了一眼,嗓子一下就堵住了。
那是1992年夏天,小纪烧烤刚开业那天拍的。
赵红兵把照片揣进兜里,拿起那盒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费四。”
“在呢,哥。”
“二虎现在在哪儿?”
费四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住:“哥,您……您别冲动。二虎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少说有百十来号兄弟,还有枪,他是真敢开枪那种人。您就一个人……”
“我问你他在哪儿。”
费四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两下:“铁西……铁西有个龙腾夜总会,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十点以后,他会在二楼的VIP包房,一般人上不去。楼下有人守着,大概……十几个。”
赵红兵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九点四十。
“走吧。”
“去哪儿啊哥?”
“龙腾夜总会。”
费四的脸白得像纸,腿肚子都在转筋:“哥,您听我说,咱从长计议行不行?您刚回来,总得先联系联系以前的兄弟,就算要干,也得……”
“没有兄弟了。”赵红兵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张岳死了,小纪瘸了,李四跑了,孙伟进去了。二十年前的事儿,二十年后了。”
他转身往外走,军大衣的下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二十年前的债,今天该收收了。”
费四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抖了足足有十秒钟,最后猛地一跺脚,把手机揣进兜里,追了出去。
出租车上,费四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赵红兵。
赵红兵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哥,”费四小声说,“您这些年……在哪儿过的?”
“俄罗斯。”
“干啥呢?”
“挖煤。”
费四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车停在龙腾夜总会门口,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门口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站在旋转门两边,耳朵里塞着耳麦。
赵红兵推门下车。
费四赶紧付了车费,追上去:“哥,您等等,我去买个东西。”
他一溜小跑钻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辣得眼泪直流。
赵红兵已经走到夜总会门口了。
“站住。”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他,“今晚不对外营业。”
赵红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壮汉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赵红兵推门进去。
费四在后面跟上来,壮汉认出了他,皱了皱眉:“费四?你他妈来干什么?虎哥说了,不让你进。”
费四梗着脖子:“我今天就要进,你他妈拦一个试试?”
壮汉冷笑一声,按住耳麦说了句什么,从里面冲出七八个人,把费四围住了。
费四咬着牙,没退。
大厅里音乐震天响,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动着身体。赵红兵穿过人群,径直往楼上走。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看到赵红兵,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先生,楼上不对外——”
话没说完,赵红兵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那人惨叫一声蹲了下去。另一个人反应很快,一拳砸过来,赵红兵偏头躲过,膝盖顶在他小腹上,那人弯成虾米,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楼上的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是包房。最里面那间门开着,传出歌声和笑声。
赵红兵走过去,站在门口。
包房里烟雾缭绕,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怀里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端着一杯洋酒。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青龙纹身。脸上的肉比二十年前多了不少,但眉眼之间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跟在张岳身后点头哈腰的小虎崽子。
二虎。
包房里还有五六个人,有坐有站,都在喝酒说笑。
赵红兵迈步走了进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门口的一个光头,他猛地站起来:“你他妈谁——”
赵红兵一把抓住他后脑勺,往茶几上一按,砰的一声,光头的脸砸在玻璃台面上,鼻血喷了一桌子。
整个包房瞬间安静了。
音乐还在外面震,但这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茄燃烧的滋滋声。
二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赵红兵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二虎。”他开口了。
二虎的眼睛瞪得溜圆,雪茄从指间滑落,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感觉到。
“赵……赵红兵?”
包房里其他人的脸色全都变了。这个名字在沈阳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但每一个在道上混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赵红兵走过去,包房里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敢拦。
他在二虎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那盒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二十年了,”赵红兵说,“你长大了。”
二虎的脸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把怀里的两个女孩推开,坐直了身子,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红兵哥,您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
赵红兵看着他,不说话。
二虎的笑越来越僵。
“红兵哥,当年的事儿您听我解释,那不是我的本意,是张岳他太狂了,谁也压不住他,我也是为了自保……”
赵红兵弹了弹烟灰。
“小纪的腿,是你让人打断的?”
二虎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四跑路,是你逼的?”
二虎开始往后退,手悄悄往身后摸。
“孙伟进去,是你设的套?”
二虎的手摸到了沙发靠背后面,那里藏着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
赵红兵看着他,一动不动。
二虎猛地抽出猎枪,对准赵红兵,手指扣在扳机上,额头上全是汗:“赵红兵!你别逼我!我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小崽子了,我敢开枪!”
赵红兵把烟叼在嘴里,缓缓站起来。
二虎的手指在发抖,枪口也在抖。
“你不敢。”赵红兵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脸色惨白:“你别过来!我真开枪了!”
赵红兵又往前走了一步。
砰——
枪响了。
二虎闭着眼睛开的枪,巨大的后坐力让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包房里尖叫声四起,两个女孩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那几个手下全都傻了。
硝烟散去。
赵红兵站在原地,头微微偏了一点,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穿了身后的墙壁。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烟卷上沾了一点血,他自己的血,耳朵被擦破了一道口子。
他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
然后伸手,从二虎手里把猎枪拿了过来。
二虎浑身僵硬,像被点了穴一样,眼睁睁看着枪被抽走,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手指痉挛了几下。
赵红兵把猎枪在膝盖上一磕,枪管对折,弹壳掉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一只手握着枪管,另一只手抓住枪托,轻轻一拧,猎枪断成两截,扔在地上。
二虎瘫在沙发上,裤裆湿了一片。
赵红兵低头看着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按灭在二虎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
“二十年前,你跟着张岳,张岳拿你当兄弟。”赵红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岳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红兵,我那几个兄弟,你帮我看着点,尤其是小虎崽子,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胆子小,容易被人带偏。”
二虎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没看好。”赵红兵说,“是我的错。”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断掉的枪管,在手里掂了掂。
“但你的错,你得自己还。”
他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那个满脸是血的光头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光头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赵红兵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军大衣,披在身上。
“费四。”他喊了一声。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费四满脸是血地从楼梯口跑上来,后面追着七八个人,但追到楼梯口就停了,没人敢上来。
费四看到赵红兵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愣了一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哥……”
“走吧。”
赵红兵往楼下走,费四跟在他身后。
走过楼梯转角的时候,赵红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包房。
灯光从包房里泄出来,照在红地毯上,像一条血路。
“哥?”费四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赵红兵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走出夜总会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赵红兵打了个寒颤。
费四跟上来,把一瓶没喝完的白酒递给他。
赵红兵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整个人才像是有了点温度。
“哥,二虎他……”
“死不了。”
费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红兵把酒瓶还给费四,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路灯下,五个年轻人的笑脸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他把照片重新揣进兜里,拍了拍。
“费四,带我去看看小纪。”
费四点点头,拦了一辆车。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龙腾夜总会二楼的窗户后面,二虎瘫在沙发上,浑身还在抖。那几个手下围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虎哥,要不要叫人?要不要报警?”
二虎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把……把窗帘拉上。”
手下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包房里暗下来,只剩下茶几上那根没抽完的雪茄还亮着一点红光。
二虎盯着那点红光,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跟着张岳混。有一次他被人堵在巷子里,对方五个人,把他打得像条狗。是赵红兵路过,二话没说就上了,一个人打五个,打完之后浑身是血,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
赵红兵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疼就对了,记着这个疼,以后就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
他记了二十年,记到今天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二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窗帘外面,霓虹灯还在闪,城市还在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费四的车上,赵红兵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哥,”费四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次回来,还走吗?”
赵红兵沉默了很久。
“不走了。”
费四的眼眶又红了。
赵红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车窗外,沈阳的夜景在流淌。
这座城市的江湖换了多少茬人,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只有它自己知道。
而赵红兵回来了。
带着二十年的沉默,和一根没点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