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十亿三千两百万。

《贪欲之殇:他吞了十亿,赔上性命》

这是他三年内从公司账上悄无声息挪走的总额。数字跳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林总,审计组明天进驻,您看——”

“怕什么?”他抬眼,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财务总监老周,“账做平了就行。”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欲言又止。他想说,这次的审计不是例行检查,是总部派来的特别小组,领头的是业内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沈沛。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林峯是他一手提拔的,这些年两人一条船上,他早已没有退路。

“对了,滨海那块地的批文下来了吗?”林峯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真皮转椅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头餍足的猎豹。

“下来了。但……王副市长那边,上周被省纪委约谈了。”

林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具体什么情况?”

“还在打听,目前封口很严。”老周压低声音,“有人说,他可能出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林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怕什么?他就算进去了,也不敢咬我。我手里有他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老周看着自己老板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年前林峯刚接任总经理的时候,还是个会拍着肩膀跟员工说“咱们一起发财”的爽快人。如今那张脸依然年轻,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可眉眼间的贪婪已经凝成了某种近乎狰狞的东西,像一层蜡封住了原本的棱角。

“行,你先回去。”林峯挥了挥手,“明天审计组来了,按计划接待。”

老周转身走到门口,林峯又叫住他:“对了,把我老婆孩子明天出境的机票改签一下,提前到早上六点。”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峯重新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陈行长,我林峯。那笔钱,下周能出境吧?”

电话那头传来谨慎的声音:“林总,最近外汇管得严,可能要分批次——”

“我等不了。”林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最迟下周五,全部走完。手续费翻倍。”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他脚下铺展,万家灯火像一盘散落的金砂。他在最高的这栋楼里,俯瞰着一切,却觉得自己还不够高。

还不够。

他想起十年前刚到这座城市的样子,一个三本毕业的穷小子,拎着个破行李箱,租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夏天没有空调,他就把脚泡在凉水桶里改方案。那时候他做梦都想站到这样的高度,如今站在了这里,他却发现,上面还有更高的地方。

而那些站在更高处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踩着别人上去的。

林峯对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第二天,审计组准时进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面,眼神像刀子。沈沛的名字在业内不是秘密,她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不是见血的。

林峯亲自到会议室接待,笑得热情妥帖:“沈组长,欢迎指导工作。”

沈沛扫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握,径直坐到了主审的位置上。

“林总,客气话就不说了。我们需要近三年所有项目资料、资金流水、合同原件,以及关联方交易明细。”

“没问题。”林峯面不改色,冲旁边的人示意,“全力配合。”

前三天风平浪静。审计组查了常规账目、采购合同、销售流水,一切都在林峯的预料之中。他花重金请了顶级的财务团队做账,每一笔挪用都拆解成了几十个看似合理的商业往来,分散在上百家壳公司里,像一滴水溶进了大海。

第四天,老周脸色惨白地冲进了林峯的办公室。

“林总,他们……他们查了滨海那块地的环评报告。”

林峯皱眉:“环评报告怎么了?”

“报告是假的。不是咱们做假,是王副市长的人给的就是假的。沈沛团队里有人以前干过环保,一眼就看出了数据矛盾,现在要求调取原始环评档案。”

林峯的手微微一顿。

滨海那块地,是他三年来最大的一个局。他以低于市场价四成的价格拿下那块地,靠的就是王副市长压下去的环评问题——那块地紧邻水源保护区,根本不能做商业开发。他用假报告蒙混过关,等批文下来之后再倒手卖给下家,一进一出净赚五个亿。

而王副市长拿走了其中的一半。

“原始档案在原环保局,他们要是去调——”

“调不了。”林峯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王副市长虽然被约谈了,但环保局的人还是他的,拖几天没问题。这几天,我们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有些东西已经来不及了,但他看着林峯阴沉的眼睛,把话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林峯驱车两个小时,到了城郊一栋独栋别墅。别墅的灯没开,他摸黑进了地下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移动硬盘。

里面是三年的完整账目,每一笔交易的原始记录。

他握着硬盘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壁炉。火焰舔舐着塑料外壳,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看着那些数字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心里却并不觉得踏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

第二天,沈沛没有去调环评档案。

她调了林峯的个人征信报告。

“林总,您名下突然多了六张信用卡,总额度三百万,全部在近两个月内刷爆。能解释一下资金用途吗?”

林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组长,个人消费也要跟公司汇报?”

“不跟公司汇报。”沈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您刷信用卡的其中一笔二十万,转进了您母亲名下的一张卡,那张卡又在同一天,给一家叫‘恒通商贸’的公司转了二十万。而恒通商贸,是贵公司的供应商之一。”

林峯的笑容僵住了。

“一个年营收不到五百万的小供应商,却给贵公司供应了两个亿的建材。”沈沛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林总,您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林峯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演技,露出一副被冤枉的愤怒:“沈组长,恒通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优质供应商,业务量增长是正常的。至于我个人的信用卡资金流转,那是我和我母亲之间的借贷关系,跟公司没有任何——”

“那这笔呢?”沈沛又翻出一页,“三年前,贵公司向一家叫‘盛元科技’的壳公司支付了八千万的‘技术服务费’。盛元科技的法人代表叫林建国,是您的父亲。注册地址是您老家的宅基地。而盛元科技没有任何技术专利,没有任何员工社保缴纳记录,三年来的营业收入为零。”

林峯的脸彻底白了。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他以为沈沛会查公司账,会查项目流水,甚至查滨海地块的环评,但他没想到沈沛会从信用卡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入手,然后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到他藏得最深的那层。

“林总,您有两个选择。”沈沛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第一,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我们可以向经侦部门建议从宽处理。第二,继续隐瞒,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链补全,到时候就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林峯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找人顶罪、销毁更多证据、连夜出境……他甚至想过去求沈沛,跪下求她,给她钱,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但他看到沈沛的眼睛,就知道这些都没用。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审视。有的只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她手里有足够的证据,她说那些话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通知他。

“我……我需要打个电话。”林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可以。”沈沛点点头,“但在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妻子和孩子今天早上六点的航班,没有起飞。海关那边,他们被拦下来了。”

林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凭什么——”

“凭你妻子名下的七个离岸账户,凭你孩子名下的一套香港房产,凭你们全家过去三年每年在境外消费超过五百万。”沈沛一字一顿,“林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峯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撑着桌沿,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有人在往他的太阳穴上钉钉子。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从公司账上挪钱的时候,那天晚上他紧张得一夜没睡,反复告诉自己“只做一次,够了就收手”。可那一次之后,他发现没有人发现,没有人过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于是他做了第二次。

然后第三次。

然后无数次。

欲望像一条蛇,从他咬下第一口开始就缠住了他,越缠越紧,直到他再也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是在吞食这个世界,到头来才发现,是世界在吞食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妻子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妻子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对不起。”林峯说。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稚嫩的声音:“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迪士尼呀?”

妻子终于哭出了声。

林峯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后,案件移送司法机关。林峯因职务侵占罪、行贿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王副市长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老周因共同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恒通商贸、盛元科技等十二家壳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相关责任人被追责。

法庭宣判的那一刻,林峯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妻子没有来,来的是他的母亲。那个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来这座城市的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的汽车站,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和十个煮鸡蛋。

“妈,等我赚了大钱,就接你来城里住。”

他做到了。他赚了大钱,在城里买了别墅,可母亲一天也没住过。她不喜欢那个大房子,说住在里面像关在笼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笼子换了一个。

更大的。

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经过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觉得那光刺眼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干了。

而他口袋里,还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儿子上个月画的画,画上是一家三口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太阳在左上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爸爸回家。

他攥着那张纸,走进了囚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炸碎了他用贪欲搭建的所有幻梦。

外面,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依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还是那些楼,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少了一个叫林峯的总经理。没有人会记得他,也没有人会怀念他。

除了那个在老家等了他一辈子的老太太,和那个画了一幅画等他回家的孩子。

但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