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瑶六岁那年,第一次对沈彻说出“爹地请你温柔点”。
那晚沈彻喝了酒回来,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推开童瑶房间的门,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睡了?”他声音沙哑。
童瑶摇摇头,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坐起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把沈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疲惫的巨兽。
“爹地,你今天又没来接我放学。”童瑶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委屈。
沈彻揉了揉太阳穴,走过去坐在她床边。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童瑶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可沈彻的手僵在半空中,酒意醒了大半。
“李阿姨去接的你?”他问。
童瑶点点头,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那只兔子耳朵都秃了,是她从婴儿时期就抱着睡的,沈彻给她买过一模一样的新的,她不换。
“爹地,”童瑶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一道红痕,“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沈彻把手抽回来,声音沉下去:“没有,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童瑶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把兔子玩偶举起来,用兔子的耳朵去蹭沈彻的手背。
“爹地请你温柔点。”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说的,温柔的人不会受伤。”
沈彻愣住了。
他盯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来接,只有童瑶背着粉色的小书包,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了好久,最后被保姆李阿姨牵走。
他想起上个月童瑶的生日,他在外地谈生意,只让助理转了一个红包。童瑶在电话里说“谢谢爹地”,然后问他:“爹地,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是不是要吹了才能许愿?”
他说是。
童瑶说:“那我许的愿望是,爹地下次能跟我一起吹蜡烛。”
沈彻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把手覆在童瑶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爹地,”童瑶突然凑近,小声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骗人,”童瑶认真地看着他,“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然后就会喝酒,然后就会生气。爹地,我不喜欢酒味。”
沈彻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她连人带兔子一起揽进怀里。
童瑶的小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孩子:“爹地请你温柔点,温柔的人才会被爱哦。”
那天晚上沈彻在童瑶房间坐了很久,直到她睡着,小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想起童瑶出生那天,产房里的灯很亮,前妻林知意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看了童瑶一眼,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沈彻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林知意被推进病房。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童瑶在他怀里哭,声音细细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猫。
那年他二十四岁,公司刚起步,负债累累,妻子走了,留给他一个孩子。
他把童瑶带回公寓,在婴儿床旁边放了一张折叠床,每天晚上起来三次喂奶、换尿布。童瑶三个月的时候发烧,他抱着她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前面排了三十多个号。童瑶烧得小脸通红,他急得差点跟人打起来。
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他越来越忙,陪童瑶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给她请最好的保姆,买最贵的玩具,送她去最好的幼儿园。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直到今晚,童瑶说“爹地请你温柔点”。
童瑶七岁那年,沈彻的公司被人做局,资金链断裂,合伙人卷款跑路。
那段日子沈彻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童瑶一个人在家,李阿姨给她做饭、洗澡、讲故事,然后关灯睡觉。
有一天晚上童瑶睡不着,爬起来去客厅倒水,看见沈彻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
“爹地?”童瑶赤着脚走过去。
沈彻把烟扔到茶几上,声音有点哑:“怎么不睡觉?”
“我口渴。”童瑶爬上沙发,靠在他身边,“爹地,你是不是没钱了?”
沈彻皱眉:“谁跟你说的?”
“李阿姨跟王婶打电话说的,我听到了。”童瑶仰着脸看他,“爹地,我有钱,我有好多压岁钱,都给你。”
沈彻沉默了很久。
“不用。”他声音很轻。
“爹地,”童瑶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沈彻没说话。
“我懂,”童瑶认真地说,“你不想让我担心,可是我已经担心了。爹地,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我都知道。”
沈彻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童瑶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笑,好像没什么能让她难过。
“爹地,”童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请你温柔点对自己。”
沈彻喉结滚动。
“老师说,要对自己温柔,才能对别人温柔。”童瑶的声音软软的,“爹地,你对自己太凶了。”
沈彻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童瑶只有二十多斤,轻得像一团棉花。
“童童,”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爹地是不是做得很差?”
童瑶摇头:“爹地是最好的爹地。”
“你妈走了以后,”沈彻顿了一下,“爹地有时候不知道怎么照顾你。”
“没关系呀,”童瑶搂着他的脖子,“我照顾爹地就好了。”
沈彻笑了,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他把脸埋在童瑶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奶香味,和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童童。”
“嗯?”
“爹地以后少喝酒。”
“好。”
“爹地以后早点回来。”
“好。”
“爹地以后……”沈彻停了一下,“对你温柔点。”
童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脸:“爹地说话要算话哦。”
童瑶八岁那年,沈彻的公司起死回生。
那天他签完一个上亿的合同回来,心情很好,难得亲自去接童瑶放学。童瑶从校门口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上的兔子挂件一晃一晃的。
“爹地!”她扑过来,沈彻一把抱起她。
“重了。”沈彻掂了掂。
“我才没有!”童瑶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凑近闻了闻,“爹地你今天没喝酒。”
“答应过你的。”
童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爹地最好了!”
沈彻抱着她往车边走,童瑶忽然指着校门口一个方向:“爹地你看,那是小美的爸爸,他每天都来接小美,还会给她带零食。”
沈彻看过去,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正蹲下来给女儿系鞋带。
“爹地,”童瑶小声说,“你以后能经常来接我吗?”
沈彻脚步顿了一下:“爹地尽量。”
童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沈彻的“尽量”是什么意思,就是不一定会来。但她不想让沈彻为难,因为她知道沈彻已经很努力了。
上了车,童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爹地你看,我画的。”
沈彻接过来,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人穿着西装,矮的人扎着辫子,两个人手牵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面有个太阳,太阳在笑。
“这是谁?”沈彻问。
“这是爹地,这是我呀。”童瑶指着画,“这是我们家,这是太阳公公,太阳公公在笑,因为爹地和我在一起。”
沈彻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爹地,”童瑶凑过来,用小手把画纸折好,“送给你,你放在办公室,想我的时候就看。”
沈彻把画收好,摸了摸她的头:“好。”
那天晚上童瑶洗完澡,穿着兔子睡衣坐在床上,沈彻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童瑶的头发很细很软,像丝绸一样。
“爹地,”童瑶在噪音里大声说,“我以后要嫁给你。”
沈彻关了吹风机:“什么?”
“我以后要嫁给爹地,”童瑶认真地说,“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爹地在一起了。”
沈彻忍不住笑:“你不能嫁给爹地,爹地是爸爸。”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彻想了想,“因为爹地要看着你嫁给一个对你好的人。”
“那爹地对我好呀,”童瑶歪着头,“爹地就是对我最好的人。”
沈彻把吹风机放下,把童瑶的头发拢了拢:“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童瑶嘟着嘴,不太高兴:“大人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现在就懂!”
沈彻没跟她争,给她盖好被子,把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
“爹地,”童瑶忽然拉住他的手,“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是因为签了大合同吗?”
沈彻摇头:“是因为来接你了。”
童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爹地,你今天温柔了哦。”
沈彻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童童。”
“晚安,爹地。”童瑶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沈彻关灯,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童瑶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爹地,请你以后也一直温柔。”
沈彻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他的皮鞋上。
童瑶九岁那年,沈彻再婚了。
对象是合作公司的千金,叫苏晚,长得漂亮,说话轻声细语,对童瑶也很好。第一次见面就送了童瑶一个限量版的兔子玩偶,比童瑶抱了九年的那只大两倍。
童瑶抱着新兔子,说谢谢苏阿姨。苏晚笑着说真乖。
婚礼那天童瑶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像个小公主。她站在沈彻身边,笑得甜甜的。
晚上宾客散了,童瑶回自己房间,发现苏晚把她的东西都重新收拾了一遍。兔子玩偶被放到了书架最上面,童瑶够不到的地方。
童瑶没说什么,爬上椅子把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
苏晚走进来,看见她踩在椅子上,皱了皱眉:“童童,那个兔子旧了,阿姨给你买了新的,那个就收起来吧。”
“我不要新的,”童瑶把兔子抱紧,“我就要这个。”
苏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童瑶听见主卧有争吵声,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几个词——“孩子”“惯坏了”“教育”。
童瑶把被子蒙在头上,抱着兔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后来沈彻来她房间,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童童,”他开口,“苏阿姨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爹地,”童瑶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不开心吗?”
沈彻没回答。
“爹地,”童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不开心就不要结婚呀。”
沈彻苦笑:“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懂,”童瑶认真地看着他,“爹地,你是不是觉得结了婚就会好?可是你都不开心,怎么会好呢?”
沈彻怔住了。
童瑶把兔子玩偶塞进他手里:“爹地,你抱着它,它会让你温柔的。”
沈彻看着手里那只耳朵都秃了的兔子,忽然笑了。他把兔子还给童瑶,俯下身抱了抱她。
“童童,爹地可能做错了很多事。”
“没关系呀,”童瑶拍着他的背,“错了就改嘛。”
“有些错改不了。”
“那就记住,以后别再错。”童瑶的声音软软的,“爹地,你对我温柔就够了。”
童瑶十岁那年,沈彻离婚了。
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苏晚提出离婚,分了沈彻一大笔钱。走的那天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童瑶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
“童童,”苏晚说,“阿姨走了。”
童瑶抬头看她,笑了笑:“苏阿姨再见。”
苏晚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彻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童瑶。
童瑶低着头继续画画,画的是一只兔子,兔子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爹地请你温柔点”。
“童童,”沈彻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呀,”童瑶头也不抬,“苏阿姨又不喜欢爹地,她走了爹地就不用不开心了。”
沈彻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很可笑。他以为自己在保护童瑶,其实是童瑶在保护他。
“童童。”
“嗯?”
“爹地以后不结婚了。”
童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有你就够了。”
童瑶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门牙已经长出来了。她把画举起来,贴在沈彻脸上:“爹地你看,这是你。”
沈彻看过去,画上的兔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耳朵竖得直直的。
“为什么爹地是兔子?”
“因为兔子温柔呀。”童瑶理所当然地说。
沈彻把画拿下来,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爹地,”童瑶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许的愿望吗?”
“什么愿望?”
“一起吹蜡烛。”
沈彻想起来了,童瑶五岁那年生日,他因为在外地谈生意没回来。童瑶在电话里说,许的愿望是爹地能跟她一起吹蜡烛。
“今年生日,”沈彻说,“爹地跟你一起吹。”
童瑶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可是今年生日已经过了。”
“那就明年。”
“真的?”
“真的。”
童瑶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彻也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童瑶大声说。
童瑶十一岁生日那天,沈彻推掉了所有工作。
他亲自去蛋糕店取蛋糕,是童瑶最喜欢的草莓口味,上面有一只奶油做的兔子。他还买了气球,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把客厅布置得像个童话世界。
童瑶放学回来,推开门,愣住了。
“爹地?”她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沈彻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卖相不太好,但他做了整整一个下午。
“生日快乐,童童。”
童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放下书包,跑过去抱住沈彻,脸埋在他胸口。
“爹地,你终于温柔了。”
沈彻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吹蜡烛,童瑶闭着眼睛许愿,许了很久。
沈彻问她许了什么愿,童瑶不说。
“说了就不灵了。”她眨眨眼睛。
沈彻没追问,把最大的一块蛋糕切给她。童瑶吃了一口,奶油糊在鼻尖上,笑得像只小花猫。
“爹地,”她忽然说,“我许的愿望是,爹地能一直温柔下去。”
沈彻看着她,喉结滚动。
“会的。”他说。
那天晚上沈彻把童瑶哄睡着,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童瑶从小到大送给他的东西——那幅蜡笔画、那只穿西装的兔子、还有一张张写满歪歪扭扭字的卡片。
他一张一张看,每一张上面都有同样一句话。
“爹地请你温柔点。”
沈彻把盒子盖上,放在床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盒子上。
他想起童瑶出生那天,产房的灯很亮,林知意说“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站在走廊上,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童瑶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沈彻送她去学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童瑶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冲他挥手。
“爹地,你回去吧!”
沈彻点点头,但还是站着没动。
童瑶跑下来,站在他面前。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比小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爹地,”她说,“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彻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童童。”
“嗯?”
“爹地这十几年,做得好吗?”
童瑶笑了,眼眶有点红:“爹地是最好的爹地。”
沈彻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童瑶接过来,是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耳朵是粉色的,肚子圆滚滚的。
“爹地,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出差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童瑶把挂件挂在书包上,踮起脚尖抱了抱沈彻。
“爹地,”她在沈彻耳边说,“请你一直温柔下去。”
沈彻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见童瑶还站在宿舍楼下,冲他挥手。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童瑶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从外地赶回来,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抱着兔子玩偶睡着了,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轻轻把被子给她掖好。童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爹地……温柔点……”
沈彻站在大学校园里,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童瑶发来的消息。
“爹地,我爱你。”
沈彻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爹地也爱你,一直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