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睁开眼的时候,手腕上的疤痕还在。
那是上一世在监狱里留下的——她用碎瓷片划过动脉,却没死成。三个月后,她得知母亲在她入狱第二天心脏病发,父亲脑溢血倒在去医院的路上。而她那个好前夫陆砚舟,正搂着林雪在五星级酒店办婚礼。
她死在那年冬天,死在狱中,至死没有等到一句道歉。
“苏晚?苏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砚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苏晚猛地抬头。眼前是装修精致的西餐厅,烛光摇曳,陆砚舟坐在对面,西装革履,眉眼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算计。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订婚协议。
她低头看手机。日期显示:2019年3月15日。
距离她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给他创业、最终被他联手林雪送进监狱的那个时间点,整整早了两年。
她重生了。
“砚舟哥,这份协议我等会儿签。”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上一世临死前的沙哑,“我想先去一趟洗手间。”
陆砚舟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快去快回,林雪还在楼下等着给我们庆祝呢。”
林雪。这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苏晚浑身一震。
她没有去洗手间。她推开餐厅的后门,走进夜色里。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她裹紧大衣,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派出所。”
车上,她拨通了那个四年没打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
“喂?”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但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上一世,她为了陆砚舟跟父母决裂,母亲跪在地上求她别走,她头也不回。后来母亲去世,她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妈,是我。我要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晚晚?你怎么了?你在哪?妈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来。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陆砚舟要跟我订婚,我不答应。还有,他那个创业项目,你跟爸千万别投钱。”
“我们不投,我们不投!”母亲几乎是抢着说,“你爸早就说不靠谱,就你……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晚挂了电话,闭上眼睛。上一世,父母因为投资陆砚舟的项目,赔光了所有积蓄,连房子都卖了。这一世,她要在一切开始之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第二天一早,陆砚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苏晚,你昨晚怎么回事?放我鸽子?”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问,好像她天生就该围着他转。
苏晚靠在床头,声音平静:“陆砚舟,我们不合适,订婚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陆砚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笃定和轻蔑:“苏晚,你又闹什么?是不是嫌戒指不够大?我跟你说了,等我公司做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不要。”苏晚打断他,“我什么都不要。从现在起,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疯了?”陆砚舟的声音终于变了,“苏晚,你以为你是谁?当年是你死皮赖脸要跟我在一起,你爸妈那点钱我还看不上呢!你要是现在反悔,以后别来求我!”
“好。”苏晚挂了电话。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辈子。
重生后的第三天,苏晚做了一件事——她去了本市最大的科技公司,盛恒集团。
前台拦住她:“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顾深。”苏晚说。
前台愣了一下。顾深,盛恒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陆砚舟的死对头。上一世,顾深曾三次向陆砚舟提出收购意向,都被拒绝。后来陆砚舟公司出事,顾深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核心资产,那是陆砚舟走向破产的第一步。
“请问您贵姓?我帮您问一下——”
“你就说,有人想跟他谈‘云图项目’。”
十分钟后,苏晚坐在了顾深的办公室。
这个男人比上一世她远远见过的还要年轻,二十八岁,眉眼冷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云图项目是陆砚舟的核心商业机密,你怎么知道?”
苏晚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花了两天两夜凭记忆写出来的——陆砚舟未来两年的全部商业规划,包括他的核心技术路径、融资时间表、以及每一个关键节点会犯的错误。
“因为我就是那个项目的真正创造者。”苏晚说,“陆砚舟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写的。”
顾深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认真,到他抬头看苏晚的眼神变了。
“你想要什么?”
“我要陆砚舟身败名裂。”苏晚说,“作为交换,这份规划给你,足够让你提前两年布局,在他每次融资之前截胡他的客户和资源。另外,我能帮你解决‘智联系统’的核心算法问题。”
顾深的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智联系统?”
苏晚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串公式。
顾深看了三秒,瞳孔骤缩。
“这是智联系统卡了三年的那个bug的解法。”苏晚放下笔,“够不够当见面礼?”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顾深靠在椅背上,盯着苏晚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轻浮,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苏小姐,你前夫知道他失去了什么吗?”
苏晚站起身,伸出手:“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顾深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合作愉快。”
从盛恒大厦出来,苏晚的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陆砚舟的消息,从“你在哪”到“你别后悔”到“苏晚你是不是有别人了”,语气越来越暴躁。
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是林雪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茶味:“晚晚姐,砚舟哥真的很担心你,你就别跟他闹了嘛。他为了你们的订婚准备了很久,你这样不辞而别,他多伤心啊。”
苏晚听完,面无表情地删了语音。
上一世,就是这个声音,在陆砚舟耳边说尽了她的坏话;就是这双手,把她的商业计划书偷偷发给竞争对手;就是这个人,在法庭上哭着作伪证,说苏晚挪用公司资金,把她送进了监狱。
苏晚打字回复,只回了一条:“林雪,陆砚舟送你的那条梵克雅宝项链,刷的是我的卡。记得还。”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陆砚舟的电话打过来了,苏晚没接。
她又回了条消息:“还有,你那个创业项目‘启航科技’,启动资金80万是我爸妈的。三天内还清,不然我会请律师。”
陆砚舟的回复只有一个字:“你!”
苏晚锁了屏幕。阳光打在她脸上,三月的风不再寒冷。
接下来的三个月,苏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重新申请了保研名额。上一世她为了陆砚舟放弃的机会,这一世她堂堂正正拿回来。导师看到她的新论文大纲时,眼睛都亮了,当场拍板要她。
第二,她帮顾深解决了智联系统的核心问题,又利用重生信息差,提前预判了两次行业变动,让盛恒集团在季度财报会上碾压了所有竞争对手。顾深给她开出的年薪,比她上一世在陆砚舟公司拿的工资高了五十倍。
第三,她请了最好的律师,起诉陆砚舟侵占个人财产。陆砚舟原本以为她只是闹脾气,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在电话里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这么绝情?”
苏晚正在盛恒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到这句话,她笑了。
“绝情?陆砚舟,你把我写的商业计划书改成你的名字的时候,你想过绝情两个字吗?你让林雪偷我的电脑、删我的原始数据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有情吗?”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2021年3月12日,晚上九点,你在‘蓝湾咖啡’跟投资方吃饭,说的每一句话都用了我的PPT。需要我放录音吗?”
电话那头死寂。
苏晚挂断电话,继续看文件。
顾深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你那个前夫,今天去找了我的竞争对手谈合作。”
苏晚抬头:“哪一家?”
“鸿泰资本。”
苏晚想了想,摇头:“鸿泰不会投他的。他的商业模式有个致命漏洞,鸿泰的风控总监是老审计出身,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鸿泰的王总最讨厌PPT创业,他喜欢看数据。陆砚舟的数据全是编的,过不了关。”
顾深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因为我就是他的大脑。”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大脑走了,他的身体很快就会瘫痪。”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完全可以不用管他,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苏晚放下杯子,目光平静而锐利:“想过。但有些人,你不把他踩进泥里,他就永远觉得你好欺负。”
顾深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跟我说。”
苏晚笑了笑。这个男人的分寸感,和陆砚舟的贪婪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三个月后的行业峰会上,苏晚第一次以盛恒集团战略总监的身份公开亮相。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眼神沉静而锐利。和上一世那个为爱情放弃一切、卑微到尘埃里的苏晚,判若两人。
陆砚舟也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西装领带虽然整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和疲惫。苏晚起诉他之后,投资方纷纷撤资,合伙人退出,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再撑两个月。
他看到苏晚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震惊、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倒是林雪冲上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声音娇软:“晚晚姐,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还在生砚舟哥的气?你别这样,砚舟哥真的很后悔——”
“林雪。”苏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你上个月投的那个项目‘星火科技’,为什么突然黄了吗?”
林雪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是抄袭的,抄的是盛恒的专利。”苏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把我的商业计划书偷给陆砚舟,陆砚舟又转手卖给了星火,以为换个壳子就查不出来。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份计划书我每一版都做了数字水印。星火用了,我这边立刻就有警报。”
林雪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
“需要我当众演示吗?”苏晚拿出手机,“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你跟陆砚舟商量怎么偷我电脑的对话。要不要放给大家听听?”
林雪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陆砚舟冲过来,一把拉起林雪,对着苏晚咬牙切齿:“苏晚,你够了!你就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她爱了三年的人,就是这个样子——无能、暴躁、遇事只会推卸责任。她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
“陆砚舟,你的公司快破产了。”苏晚平静地说,“不是因为我在害你,而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经营一家公司。你所有的计划都是我写的,所有的方案都是我做的,所有的融资都是我帮你谈的。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放屁!”陆砚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深走过来,站在苏晚身边,身高差让陆砚舟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陆总,这里是行业峰会,不是菜市场。”顾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如果你对我的战略总监有意见,可以去法务部谈。但在这里,请注意你的言辞。”
陆砚舟看着顾深,又看看苏晚,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你们……你们俩有一腿?”
苏晚笑了:“我们俩有一腿,也比你们俩有两腿干净。”
全场哄然。
林雪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陆砚舟的脸色则从红变紫。他想说什么,但周围全是举着手机的人,他最终只恨恨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拉着林雪灰溜溜地离开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顾深低声说:“要不要我叫保安把他们请出去?”
“不用。”苏晚收回目光,“让他们走。反正,他们也走不了多远了。”
终极反杀来得比苏晚预想的还要快。
峰会之后的第二周,陆砚舟的公司彻底崩盘。投资人集体撤资,核心团队全部离职,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钱。他疯了一样给苏晚打电话,从威胁到哀求,从骂人到哭诉,把所有姿态都演了一遍。
苏晚一个都没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陆砚舟偷税漏税、商业欺诈、伪造合同的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了税务局和经侦大队。
这些证据她准备了整整半年,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铁证如山。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些证据被陆砚舟反咬一口,说她是主谋,把她送进了监狱。这一世,她提前把所有证据的源头都指向了他自己。
陆砚舟被抓的那天,苏晚正在盛恒的会议室里开会。
顾深的助理走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顾深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注意到了,但没问。她继续讲方案,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结束后,顾深叫住了她。
“陆砚舟今天上午被带走了。”顾深说,“林雪作为从犯也被传唤了。”
苏晚正在收拾文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她说。
“你不去看看?”
苏晚抬起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试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陪伴。
“不用了。”苏晚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真的到了,反而没什么感觉。”
顾深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苏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胸腔。
“顾深。”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没有问我‘值不值得’。”
顾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做的事,从来不需要问值不值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一周后,陆砚舟被正式批捕。罪名包括职务侵占、偷税漏税、合同诈骗,数罪并罚,预计刑期七年以上。
林雪作为共犯,被判处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她当庭哭得撕心裂肺,喊着“我是被逼的”“都是陆砚舟让我做的”,但没有一个人看她。
苏晚没有出庭。那天她在学校答辩,论文题目是《基于大数据的智能风控系统设计与实现》。
导师给了她最高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很蓝,风很轻。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答辩顺利?”
苏晚打字:“顺利。你呢?”
“在开会。晚上一起吃饭?”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的肩膀上。
手腕上的疤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那个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卑微到尘埃里的苏晚,永远留在了上一世。这一世的苏晚,有书读,有钱赚,有人懂,有仇报。
她什么都有了。
除了那个曾经让她跪在地上哭着求别走的前夫。
哦不,他正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呢。
苏晚弯了弯嘴角,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口。
路边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车窗降下来,顾深靠在驾驶座上,摘了墨镜看她:“上车,带你去吃好的。”
“你不是在开会吗?”
“开完了。”他撒谎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
苏晚笑着上了车。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霓虹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她转头看向窗外,车流人海,灯火万家。
这座城市还是上一世的样子,但她已经不是上一世的她了。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