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睁开眼的时候,杏子林的风正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愣在原地,耳边是自己方才说出的话——“乔帮主,带头大哥就是段正淳。”

青衫不改

不。

不对。

青衫不改

她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回来。小镜湖畔青石桥上那一掌,她替父亲承受的致命一击,身体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看见乔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写满的震惊与绝望。

她死了。

她又活了。

而且活回了杏子林大会之前,活回了她亲手铸成大错的前一刻。

“阿朱,你脸色怎么这样白?”易容成止清和尚的鸠摩智微微侧目,压低声音,“马夫人交代的事,你可记清楚了?”

马夫人。

康敏。

阿朱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上一世,她就是在康敏的挑拨下,一步步将乔峰的仇恨引向段正淳,最终害得自己惨死,害得乔峰背负更大的痛苦,害得段正淳一家分崩离析。

而康敏呢?

那个女人坐在幕后,笑看所有人互相残杀,只为报复乔峰当年在洛阳百花会上没有正眼看她。

“止清大师,”阿朱忽然笑了,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麻烦您转告马夫人,就说阿朱脑子笨,胆子也小,这件事做不来。她若想害乔帮主,自己动手便是,不必借我这把刀。”

鸠摩智脸色骤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朱已经转身,撕下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杏花林里,那个向来巧笑嫣然的少女此刻眉眼冷厉,像是换了个人。

她大步走向人群中央的乔峰。

乔峰正与丐帮众长老对峙,满身肃杀之气。他看见了阿朱,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何径直朝自己走来。

“乔帮主,”阿朱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我是来告诉你,有人要陷害你。带头大哥不是段正淳,这是马夫人康敏编造的谎言。她恨你,因为当年洛阳百花会上,你没有正眼看她。她要你身败名裂,要你众叛亲离,要你亲手杀死无辜之人,然后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全场哗然。

乔峰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阿朱:“你说什么?”

“我说,真相在信阳马家。”阿朱一字一顿,“康敏手里有你爹留下的汪帮主亲笔信,证明你是契丹人,也证明带头大哥另有其人。你不信,现在就跟我去马家,当着康敏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提段正淳,没有提小镜湖,没有提青石桥。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她不必说。她只需要把乔峰的怒火引向真正的仇人——那个恶毒的女人,那个上一世躲在所有人身后、坐收渔利的康敏。

白世镜、吴长风、奚三祁等丐帮长老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被乔峰抬手制止。

“好,”乔峰盯着阿朱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辨别真假,“我现在就跟你去信阳。”

阿朱笑了,笑意里带着上一世没有的笃定。

“我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只有乔峰能听见,“你养父乔三槐夫妇不是被仇家所杀,凶手是你身边的某个人,他怕你查到真相,所以先下手为强,把所有线索指向你,让你百口莫辩。”

乔峰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谁?”

“等你去了马家,自然会知道。”

阿朱说完,转身就走。

她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操控乔峰的命运,不会再让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更不会死在青石桥上。

她要康敏的阴谋在这一天就彻底粉碎。

她要慕容复的复国美梦在这一世彻底破灭。

她还要段誉那个书呆子早点认清楚他那些所谓的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整天陷在情情爱爱里出不来。

信阳马家,康敏正在梳妆。

她听见院外的脚步声,嘴角微微上扬。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乔峰会查到段正淳头上,会杀了那个大理镇南王,会背上更大的罪名,会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而她,只需要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门被一脚踹开。

乔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身后跟着阿朱、白世镜、吴长风,还有几个丐帮弟子。

康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马夫人,”阿朱从乔峰身后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带乔帮主来看你了。你不是说,你要亲口告诉他,带头大哥是谁吗?”

康敏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镇定。她放下梳子,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阿朱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阿朱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阿朱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得像敲冰,“那我说明白一点。你说带头大哥是段正淳,是你在洛阳百花会上亲耳听到的。可你一个女眷,去洛阳百花会做什么?你男人马大元马副帮主又没带你,你怎么去的?”

康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还有,”阿朱不给她插嘴的机会,“你让白世镜帮你偷了汪帮主的遗书,又让徐长老在杏子林当众宣读,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乔峰是契丹人吗?可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样——汪帮主的信里,写了带头大哥的名字,你不敢让人看全,只让人看了证明乔峰身份的那一段。”

白世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康敏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镇定:“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白世镜偷过信?”

“那信呢?”阿朱问,“汪帮主的遗书,现在在哪里?”

康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朱转头看向白世镜:“白长老,你倒是说啊。信是你偷的,也是你交给徐长老的。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有私藏那封信?你敢对天发誓,康敏没有让你杀马副帮主?”

“我没有!”白世镜厉声喝道,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没有?”阿朱冷笑,“那马副帮主是怎么死的?他发现了康敏的秘密,发现了你和康敏的私情,所以你们联手杀了他,对不对?”

白世镜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康敏。

康敏的眼神已经冷得像毒蛇。

“阿朱姑娘,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妇,污蔑丐帮长老,你好大的胆子!”康敏的声音尖厉起来,“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慢着。”

乔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看着白世镜:“白长老,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白世镜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跪了下来。

“帮主……帮主我……”他浑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朱知道,这一世,她赌对了。

白世镜不是铁打的汉子,他能在上一世隐瞒那么久,是因为没有人在杏子林之后立刻逼问。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编织谎言、销毁证据、把所有罪名推给别人。

但阿朱没有给他时间。

从杏子林到信阳,她马不停蹄,连口水都没喝,就带着乔峰踹开了康敏的门。

白世镜根本没有准备。

“帮主,我……我是被逼的!”白世镜终于崩溃,涕泪横流,“是康敏,是她勾引我,是她让我杀马大元,是她让我偷信……我不做,她就告发我……”

康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梳妆盒,朝乔峰砸过去,同时转身想跑。

乔峰一掌拍飞梳妆盒,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康敏的肩膀,将她按在墙上。

“想跑?”

康敏拼命挣扎,嘶声尖叫:“放开我!你们不能动我!我是朝廷命妇!你们敢——”

“朝廷命妇?”阿朱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马夫人,你杀自己丈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朝廷命妇?”

康敏瞪大眼睛看着阿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女。

“你……你到底是谁?”

阿朱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是那个被你害死的人。这一世,我回来找你了。”

康敏浑身一震,瞳孔里映出阿朱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平静。

比恨意更可怕的平静。

乔峰最终放过了段正淳。

不是因为阿朱说了什么,而是他在马家的密室里找到了汪帮主的亲笔信,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带头大哥是少林方丈玄慈。

阿朱站在小镜湖畔,看着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死在这里。

这一世,她站在这里,活着。

“阿朱。”乔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乔峰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阿朱想了想,说:“因为你是英雄,英雄不该被小人陷害。”

乔峰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认识我?”

阿朱笑了,笑意里有上一世的苦涩,也有这一世的释然。

“不认识,”她说,“但我想认识你。”

乔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风霜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段誉骑着马飞奔而来,嘴里喊着“王姑娘王姑娘”,显然又在追他的神仙姐姐。

阿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世,她要做的事还很多。

要让段誉早点清醒,要让虚竹少走弯路,要让慕容复的美梦彻底破碎,要让鸠摩智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今天,她只想站在小镜湖畔,好好看看这片她上一世没能来得及看完的夕阳。

“阿朱,”乔峰忽然开口,“你说你叫阿朱,哪个朱?”

“朱砂的朱,”她说,“像血一样红的朱。”

乔峰点了点头,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湖边风大,别着凉。”

阿朱愣住了。

上一世,乔峰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她从未给过他机会。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易容、骗人、替慕容复做事上,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告诉他,她有多后悔。

这一世,她不会再后悔。

“乔帮主,”她说,“你以后想去哪里?”

乔峰看着远方的群山,沉默片刻,说:“我想找到真相,找到杀我养父母的凶手,找到我是谁。”

“那我陪你去。”

乔峰转头看她,目光深邃。

“你不怕?”

阿朱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不怕。”

她当然不怕。

她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夕阳沉入湖底,天边烧起漫天红霞。小镜湖的水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上一世没走完的路,这一世终于可以重新启程。

远处,段誉终于追上了王语嫣,正傻乎乎地说着什么,王语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更远处,少室山上,一个相貌丑陋的小和尚正在扫地,对山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而慕容复站在燕子坞的船头,望着北方,眼底全是不甘。

江湖很大,故事还长。

但阿朱知道,这一世,结局会不一样。

因为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