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入秋,海风湿冷。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陆家大宅门前,夏夕绾从车里下来时,路过的佣人都在窃窃私语。“就是她?乡下替嫁来的丫头?”“听说陆少根本不愿意娶,是被老太爷逼的。”夏夕绾听见了,但她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拎起那只旧得有些褪色的帆布行李箱,踩着细碎的石子路往里走。行李箱的一个轮子是坏的,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几个佣人捂着嘴笑出了声。

她步伐未停。

那只旧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手抄的《千金方》,以及一套她养父留给她的银针。养父生前常说,这世上最好的底气不是金银财宝,是一身本事。夏夕绾一直记得这句话,从七岁被夏家丢弃在乡下,到二十岁被夏家想起来替嫁给陆家,这十三年间,这句话是她唯一不曾怀疑的东西。

陆家大宅正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垂落,光线碎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陆寒霆坐在主位上,手边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消融。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腕骨处一道旧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颜色。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笔直,薄唇微抿时透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此刻那双黑眸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扫向门口那个姗姗来迟的身影。

“你就是夏家送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不带一丝温度。

夏夕绾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抬眸。面前的这个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具压迫感,周身气场阴沉如深潭,仿佛整个大厅都因他的存在而降低了温度。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是。夏家嫡女夏夕绾,替嫁给陆先生。”

“嫡女?”陆寒霆几乎是嗤笑出声,他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听说夏家大小姐九年前重病去世,二小姐从小精贵养大,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你?”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夏夕绾没有回应,她只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陆寒霆的助理宋衍站在一侧,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温和却眼神精明。陆家老管家周叔站在角落,神情中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约是陆氏集团的高层或是陆家的旁支亲戚,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夏夕绾垂下眼帘,唇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先生,我确实是夏家女儿,只是不在族谱上。”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夏家二十年前把刚出生的女儿丢给乡下亲戚,现在要嫁女儿到陆家,不舍得养了二十年的二小姐,就把丢掉的嫡女捡回来。陆先生,这就是全部真相,您想听更体面的版本,我也可以说,比如什么姐妹情深、自愿替嫁之类的话。”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陆寒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乡下丫头会这样说话,不是哭诉自己的悲惨身世,也不是故作谦卑地博取同情,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将那些所有人都在心知肚明却从不挑明的肮脏事,直接摊在桌面上。

“有意思。”陆寒霆缓缓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两下,“你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要来?”

夏夕绾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生动,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

“因为我好奇。”她说,“陆氏集团的总裁陆寒霆,二十三岁掌权,二十五年内将陆氏市值翻了十倍,垄断云城六成医疗资源,三年前遭遇暗杀后性情大变,自此不见任何外人。这样一个传奇人物,为什么会同意娶一个没落医门的替嫁千金?”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寒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三秒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某种猛兽在嗅到猎物时的低吼。

“夏家的女儿,胆子倒是不小。”他站起身,足足高出她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宋衍,带她去偏院。”

“陆先生。”夏夕绾忽然开口。

陆寒霆停下脚步,侧目看她。

夏夕绾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那根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针尖细如发丝,却在她指间稳稳地立着,纹丝不动。“您头痛十年,每月发作三次,每次持续四到六小时,伴有畏光、畏声、右侧太阳穴跳痛。您试过所有现代医学手段,MRI、CT、脑电图都查过,结论是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西医用镇痛药、抗癫痫药、抗抑郁药都试过,无效。中医把您当成痰瘀阻络、肝阳上亢、气血亏虚来治,也无效。”她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如果您愿意,三针,我让您今天晚上睡一个完整觉。”

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宋衍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周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几个看热闹的亲戚脸上的嘲笑表情彻底僵住。

陆寒霆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那目光锋利得像一把解剖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剥开。夏夕绾没有躲闪,她微微仰着下巴,指间那根银针依然稳稳地立着,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陆寒霆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

“您不必相信我。”夏夕绾将那根银针收回袖中,笑容不变,“但我赌您不敢拒绝。”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成分,甚至带着几分真诚——她不是在和他博弈,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头痛已经严重到影响他的判断力、他的决策、他的商业版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继续这样下去,他的敌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陆寒霆忽然走近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足半米,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裹挟着威士忌的辛辣扑面而来,那种压迫感让夏夕绾的呼吸本能地窒了一瞬,但她迅速稳住自己,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你和你母亲,很像。”他说。

夏夕绾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让她真正在意的话。她想追问,但陆寒霆已经转身离开,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宋衍走过来,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夏小姐,请跟我来。”

偏院在陆家大宅最东边,是一栋三层小楼,虽然比不上主宅的气派,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宋衍将她送到门口便离开了,临走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夕绾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陆寒霆提到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沈若荷,二十二年前突然失踪,夏家对外声称她因病去世,但夏夕绾从小就不相信。养父告诉她,沈若荷是古医世家沈氏的传人,医术精湛,在云城医学界名声显赫,却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什么都没留下。养父临终前叮嘱她,夏家藏着她母亲失踪的线索,必须回去找。

夏夕绾来到陆家,不是为了替嫁,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她来这里,是因为陆寒霆的书房里有一份病历,那是她母亲失踪前最后一次就诊的病历,而这份病历,是她找到母亲的唯一线索。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赌局,但她别无选择。

她打开那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整齐地码着三十六根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近二十厘米,最短的不过寸余。这些银针的材质并非普通不锈钢,而是一种特殊的合金,色泽暗沉,在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养父说过,这种针叫“玄银针”,是沈氏一脉传承千年的独门针具,需要以特殊的药液淬养,才能保持金针渡穴的效果。

金针渡穴。

这四个字是古医界的传说,据说施针者能够以金针刺入人体特定穴位,引动人体自身的元气,达到驱邪扶正、起死回生的效果。沈氏一脉世代精研此术,到沈若荷这一代已经是第三十七代传人。夏夕绾七岁起跟着养父学习医术,十二岁时第一次摸到玄银针,十五岁时掌握了金针渡穴的基本手法,十八岁时已经能够运用这套针法治疗养父所说的“不治之症”。

她之所以敢在陆寒霆面前夸下海口,三针治好他的头痛,凭借的正是这套失传已久的金针渡穴之术。

但问题在于,她根本不需要靠近他,就已经知道他患的是什么病。

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她注意到了他右肩胛骨下方的一个细微异常——那里的肌肉在行走时的摆动幅度与身体其他部位不一致,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她自幼接受养父的严格训练,对任何细微异常都高度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那个异常意味着,他的颈椎或胸椎存在旧伤,很可能是弹片或锐器残留,压迫了神经,进而引发这种药物无效的顽固性头痛。现代医学查不出来,是因为影像学检查对这种微小的压迫往往不敏感;传统中医看不出来,是因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人走路时肩胛骨的摆动幅度。

这就是她的底牌。

不是运气,不是天赋,是她十三年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苦练换来的本事。

夏夕绾将玄银针重新包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陆家大宅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风呼啸的声音。她想起养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道理,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了才看到希望。

她从七岁起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那一年她被夏家丢在乡下,养父从村口捡回她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养父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说她不知道。养父又问她家在哪儿,她还是摇头。养父叹了口气,把她抱进屋里,给她擦洗上药,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她吃完那碗面,抬头看着养父,忽然开口:“爷爷,你教我看病好不好?”

养父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学医。

她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人丢掉了。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有用到谁都不会丢掉我。”

养父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丫头,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丢掉你,除非你自己先丢掉自己。”

夏夕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丢掉自己。

所以现在,她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夏夕绾就醒了。这是她在乡下养成的习惯,天不亮起床,熬药、练针、背书,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偏院里没有药材,她便在院子里练了一个小时的针法,将三十六根玄银针依次取出,在空气中刺、捻、转、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力度、角度、深度全都精确到毫米级别。

七点半,佣人来送早餐。

夏夕绾注意到托盘里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与昨天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些精致的早餐截然不同。她没有计较,默默吃完,然后问佣人:“陆先生今天在哪里?”

佣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陆先生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打听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他一句话?”夏夕绾笑了笑,“就说夏夕绾今天开始施针,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离开了。

半小时后,宋衍出现在偏院门口,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微妙:“夏小姐,陆先生请您去书房。”

陆寒霆的书房在主宅三楼,是一间占据了整层楼的巨大空间。三面墙壁全是通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其中医学类书籍占了将近一半。书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雾,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药草香气。

夏夕绾一进门就被那个香炉吸引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辨认出那烟雾中掺杂的几种药材成分:沉香、檀香、乳香,以及一种她一时叫不出名字的草药。那种草药的气味非常特殊,像是某种兰科植物的根茎,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看出什么了?”陆寒霆坐在书桌后面,单手撑着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没有任何疲态暴露出来。

夏夕绾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伸出手:“陆先生,请把手给我。”

陆寒霆挑了挑眉:“不是要施针吗?怎么改把脉了?”

“施针之前,我需要确认您的情况。”夏夕绾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您昨晚没有睡好吧?头痛了多久?”

陆寒霆看了她两秒,缓缓伸出了右手。

云城入秋,海风湿冷。

夏夕绾三指搭上他的手腕,闭上眼睛。

脉象弦紧有力,弹指如琴弦震动,这是肝气郁结的典型表现。但脉象的弦紧并非均匀分布,每隔五六次跳动会突然出现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间隔时间极短,如果不是她手指上的触觉极其敏锐,根本捕捉不到。这种脉象,在古医典籍中被称为“雀啄脉”,是血脉中有异物阻滞的表现。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右肩胛骨的位置。

“陆先生,您三年前遭遇暗杀时,受伤的部位是右肩和后颈。”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寒霆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子弹贯穿您的右肩,但有一块弹片嵌入第七颈椎附近。”夏夕绾继续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手术中这块弹片没有被取出来,因为它太靠近神经中枢,任何外科医生都不敢冒险。这块弹片在您体内待了三年,缓慢地向内移动,压迫神经丛,导致您出现顽固性头痛、右肩活动受限、以及一个您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的问题——您在行走时,右肩的摆动幅度比左肩小百分之六。”

她说完这些,整个书房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宋衍站在门口,手中的文件夹几乎掉在地上。

陆寒霆盯着夏夕绾的目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其中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低沉,像是在刻意压制着某种情绪。

“我观察到的。”夏夕绾说,“您不需要告诉我这些信息是否准确,您只需要告诉我,您愿不愿意让我试试。”

陆寒霆沉默了很久。

夏夕绾没有催促,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姿态从容,就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摆却始终扎根于土地的竹子。

“如果你治不好呢?”陆寒霆终于开口。

“那我就离开陆家,永远不出现在您面前。”

“如果你治好了,你想要什么?”

夏夕绾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拿到那份病历,找到母亲的线索。但她现在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因为她还不够了解面前这个男人,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来交换,也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她不能表现出急切。她必须让这场交易看起来像她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让提供病历成为他收买她的筹码,而不是她乞求施舍。

“暂时还没想好。”她笑了笑,“先欠着吧。”

陆寒霆又看了她三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好。”他站起身,走向书房角落里的一扇门,打开后露出里面的卧室,“进来。”

卧室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窗帘厚重地垂落,阻挡了所有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和书房一样的药草香气,只是浓度更高。

夏夕绾走进卧室,示意陆寒霆坐到床边,然后从袖中取出布包,将三十六根玄银针一字排开。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等待着她的号令。

“陆先生,请脱掉上衣。”她说。

陆寒霆的动作停了一瞬,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夏小姐还有这个爱好?”

云城入秋,海风湿冷。

夏夕绾面不改色:“我需要准确定位您的穴位,衣服会影响进针角度。如果陆先生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蒙上眼睛。”

“蒙上眼睛怎么施针?”

“根据触觉定位穴位,这是金针渡穴的基本功。”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寒霆凝视着她,缓缓解开了衬衫纽扣。黑色衬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肩背,小麦色的皮肤上分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最狰狞的一道在右肩,弹孔留下一个凹陷的疤痕组织,周围的肌肉因为长期粘连而微微隆起。

夏夕绾的目光从那些疤痕上一扫而过,面色没有丝毫波澜。

她取出一根最长的玄银针,在陆寒霆身后半米处站定。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捏住针柄,其余两指自然蜷曲,手腕放松,肘部微曲,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轻松随意,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这是沈氏“悬腕执针法”的精髓,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千钧。

“第一针,大椎穴。”她说着,针尖已经悬停在第七颈椎棘突下凹陷处上方,“陆先生,请放松。”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陆寒霆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夏夕绾没有停下,她的手指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旋转着针柄,进针的速度均匀而缓慢,像是将一根丝线穿过针眼,轻柔而不可阻挡。针尖穿过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层,一寸一寸地向深层推进,每进一分,她都能通过手指的触感读取到针尖所遇到的组织阻力变化,然后在脑中绘制出一幅精确到毫米的三维解剖图像。

这是金针渡穴最核心的秘密——不是进针的深度,而是进针的过程。普通的针灸医生进针时,针尖只是机械地刺入人体,而金针渡穴的施针者,能够通过针尖感知人体内部的气血运行状态,像是一个微型的探针,实时反馈组织的弹性、温度、湿度、以及气血的流动速度和方向。

当针尖接近第七颈椎附近的弹片时,陆寒霆的身体猛地一僵。

“疼?”夏夕绾问。

“继续。”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坚定。

夏夕绾放缓了进针的速度,针尖以微米为单位向前推进,每进一丝都伴随着针柄的细微捻转。玄银针的表面涂有特殊药液,能够与人体气血产生共振,当针尖达到特定深度时,针身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频率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这就是“金针渡穴”——以针为媒,引气入体。

陆寒霆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床单上。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牙关紧咬,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墙壁。

夏夕绾的右手稳定得像一块岩石,无论陆寒霆的身体如何颤抖,她的手指始终保持着绝对的稳定性,针尖在组织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分钟后,那种震颤消失了。

夏夕绾的手指感觉到了什么——针尖周围的组织温度在升高,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加快,长期粘连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松解。这是气血被引动后产生的自愈反应,是人体自身的修复机制被激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针退出。

“第一针完成。”她说,声音依然平稳,“感觉怎么样?”

陆寒霆闭上眼睛,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睁开眼睛,那双一贯冷漠的黑眸中竟然闪过一丝惊异。

“头,不痛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折磨了他十年、让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在这个乡下丫头的一根银针之下,就这么消失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开了。

夏夕绾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骄傲,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一个医生在查房时确认病人血压正常:“这只是暂时的效果,弹片还在,气血通畅后它会继续压迫神经,大约四小时后疼痛会重新出现。我需要连续施针三天,才能在您体内建立起稳定的气血循环,将疼痛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

“可接受的范围?”陆寒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夏夕绾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说:“我没办法帮您取出弹片,那是手术的范围,不是针灸能解决的。但金针渡穴可以将弹片周围的肌肉粘连彻底松解,让弹片稳定在一个不会压迫神经丛的位置。这样一来,您的头痛频率会从每月三次降低到每年一到两次,严重程度也会大幅减轻。”

陆寒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这就是你的条件——”他开口。

“不。”夏夕绾摇头,收拾着银针,“这个治疗是无条件的,我在昨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至于我的条件,等您完全康复之后再谈,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将布包重新收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寒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母亲沈若荷,二十二年前失踪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次见她的人是夏家现在的家主,你继父夏远山。”

夏夕绾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攥紧了手中的布包,指节泛白,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瞬她已经恢复了从容,回过头,对陆寒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陆先生,这个信息很有价值。”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第一条线索,二十二年来第一条关于她母亲失踪的真实信息。

夏远山。

云城入秋,海风湿冷。

她的继父,那个在她出生后不久就迎娶了她继母的男人,那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所谓“父亲”。她一直以为夏远山只是不负责任、冷漠无情,但现在看来,这个男人不只是冷漠,他很可能和她母亲的失踪有直接关系。

夏夕绾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而时间,现在站在她这一边。

书房里,陆寒霆坐在床边,披上衬衫,却没有系扣子,任由衬衫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盯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开始发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宋衍。”他忽然开口。

宋衍从门口走进来,神情恭敬:“陆总。”

“查。”陆寒霆只说了一个字。

“查什么?”

“查夏远山,二十二年前沈若荷失踪的案子,还有夏夕绾这些年在乡下的一切——她在哪里生活,跟谁学的医术,她师父是谁,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在哪里。”陆寒霆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玄银针上,针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这个女人,不简单。”

“陆总,您怀疑她接近您有别的目的?”

陆寒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一根玄银针,放在指尖细细端详,针身上镌刻着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组成的是一个古字——“沈”。

“她和她母亲太像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长相,是骨子里那股劲儿,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听,只信自己。”

宋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陆总,您还打算继续让她施针吗?”

“为什么不?”陆寒霆将玄银针放回原处,系上衬衫纽扣,动作缓慢而优雅,“她的本事是真的,我不需要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只需要知道她能给我什么,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秋日的阳光涌入房间,将所有的阴影一扫而空。

“一个能治好我十年顽疾的女人,一个能用一根银针判断我体内有弹片的女人,一个敢在我面前说‘我赌你不敢拒绝’的女人。”陆寒霆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个强者在面对另一个强者时,发自内心的欣赏,“夏夕绾,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寒霆,什么事情?”

“爷爷,我要您帮我查一件事。”陆寒霆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二十二年前,沈若荷失踪案的卷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因为她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