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王妃》

永乐巷尽头,有一座连匾额都没有的破庙。

说是庙,其实不过三间漏雨的泥坯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门槛被野狗啃缺了一个角。大胤天嘉三年的冬天格外冷,檐下结的冰凌子垂下来足有二尺长,晨起化冻时滴滴答答地落水,在地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泥坑。

谢沉璧就住在这里。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坐在门槛上,面前摆了一张缺腿的旧案,案上放着一方粗砚、一枝秃笔,以及半沓泛黄的竹纸。砚台里的墨汁冻成了冰,她呵了几口气,用指甲盖一点点抠开,才勉强研出些黑水来。

“谢娘子,我家三郎要娶亲了,劳烦写封婚书。”

一个穿红袄的妇人带着笑凑过来,手里攥着两块碎银子,往案上一拍,“老规矩,婚书两百文,润笔费我另加了五十文,你写得好看些,回头我好裱起来。”

谢沉璧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提笔蘸墨。

那妇人伸头凑过来看她写字,见她一笔簪花小楷写得清俊秀逸,不由得啧啧称奇:“谢娘子这手字,比县学里的先生写得还好,也不知是哪家落魄的小姐,成日窝在这破庙里替人写信……”

周遭几个等着写书信的小贩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她是个下堂妇,三年了,没人知道她夫家是谁。”

《倾世王妃》

“那还不是自己不检点?好端端的女人,能被夫家休了?”

“我看不像,这谢娘子规规矩矩的,连跟人说话都不抬眼,怎会是不检点的人。”

谢沉璧的笔锋一顿。

那妇人递过来的婚书上写着新郎官的名字——萧氏,萧铭。

又是萧家的亲事。

她抬起头,看向那满脸喜气的妇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萧铭是萧家的旁支,排行第三,去年刚丧了妻,膝下还有一双儿女。这座婚是他花八十两银子从媒婆手里买的,新娘子姓周,周家在东市开布庄,嫁妆寡薄,两家还没办三书六礼就已经睡了,如今肚子大了,不娶不行。”

那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沉璧垂眸,继续写道:“天嘉三年腊月,萧氏三房萧铭聘周氏女,六礼不备,媒妁不正,合卺之日已怀五月,此子非萧氏血脉,恐日后族中争产,祸起萧墙——”

“你胡说什么!”那妇人一把抢过婚书,脸色涨得通红。

谢沉璧没有抬头,只是在案上重新铺了一张纸,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你要我写婚书,我写了。这几桩事若是不写进去,日后出了纠纷,婚书便不作数,你会来找我算账。既然你要我做见证,我便把该写的都写清楚。”

围观的几个小贩面面相觑。

有人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还记得前年南市那个姓李的布商吗?他纳妾时也是找了谢娘子写婚书,把什么生辰八字对冲、婚前已有一子之类的事全写进去了,后来闹到官府,知府大人看到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即判那小妾分文不得——”

“还有去年那个卖炭翁,也是找她写的遗嘱,把几个儿子分家产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众人看向谢沉璧的眼神顿时变了,从怜悯变成了敬畏,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整个永乐巷,不,整个应天府东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但她从不出门,从不交际,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破庙门口替人写书,收很廉价的润笔费,写最干净的文字,却把每个人最不堪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谢沉璧写完婚书,收了那妇人扔下的银子,端坐在门槛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个蓝皮账簿。

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天嘉三年腊月初九,替萧家三房写婚书一封,润笔二百五十文。已查明:萧铭先父乃萧氏家主萧衍之远房堂弟,七服亲,非五服,于族谱无记录。萧夫人——即萧老夫人——曾于天嘉元年腊月二十三夜遣人潜入破庙后院埋鹿骨三副、人偶一尊、生辰八字一张。埋骨坐标为西墙第三块砖下。”

写到这里,她的手腕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天嘉元年腊月二十三,她休后被逐出萧府的第三天。

那时她刚被扔到这破庙里,身无分文,连一件御寒的袄子都没有,夜里被冻醒三次,听见墙根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以为是野猫刨土,没有在意。

原来从那时起,那个女人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嫁祸她施巫蛊害婆母”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不过是萧氏上下联合起来给她泼的脏水,她以为是萧珩授意的,恨了他三年。

现在看来——萧珩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新婚夜搜出来的那些巫蛊之物是她的嫁妆。

而真正的布局者,是那个在深宅大院里端坐了几十年、从不踏出后宅一步的女人。

她的前婆母,萧老夫人。

谢沉璧合上账簿,将它重新塞进袖中,抬眼望向破庙外灰蒙蒙的天空。

大雪将至。

三年了。

她在这破庙里住了三年,替人写了两千三百七十二封书信、婚书、遗嘱,赚了四十七两三钱的银子,一分一文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用这笔钱做了一件事——收买线人,建立了整个应天府最庞大的市井情报网。

从东市卖菜的菜贩到西市扛包的苦力,从南城巷子里的暗娼到北城茶楼的说书人,从萧府厨房里倒泔水的仆妇到萧珩书房里磨墨的书童——

每一个都是她的人。

她不需要花很多钱,因为这些人要的不是钱,是“秘密”。

她替他们写信,替他们写婚书、写遗嘱、写讼状,看尽了他们人生中最不堪的秘密,然后将这些秘密编织成一张网,从最底层开始,一步步向上渗透。

萧珩三个月前续弦,新王妃进门当晚就暴毙,没人知道为什么。萧珩克妻的名声在茶楼酒楼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大胤境内没有一家世家大族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这都是她的手笔。

杀她?不。

她不屑于杀。

她要的是一场舆论反噬,是让萧珩从“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克妻之人”。

一刀毙命的快意不过刹那,剐骨蚀肉的钝痛才是真正的炼狱,而她要用这一条条隐线一点点撕开萧珩的皮肉,把他最不堪的东西公之于众,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要把这三年受的屈辱,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只是——

她还不知道的是,真正该受这些的人,不是萧珩。

这个真相,将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撕开她精心包裹了三年的壳。

雪花开始飘了,先是零零散散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多,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应天城裹进一片素白里。

谢沉璧正要收摊,忽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其间夹杂着嘈杂的人声与哭喊。

“让开让开!萧府的马车!”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从永乐巷外疾驰而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府管事萧安那张惨白的脸:“谢娘子!救救世子!世子遇刺,危在旦夕!全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有人提到你——说你会巫术,能续命——”

谢沉璧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世子?”她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如水,“萧珩?”

“是!是世子!”萧安的声音都变了调,“谢娘子,求求你,只要你能救世子,要什么萧府都给——”

谢沉璧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任凭雪花落在她的眉眼间。她伸手拂了拂落在纸上的雪,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去告诉萧夫人,让她等着。她欠的债,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萧安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世子呢?世子的伤——”

谢沉璧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安以为她已经拒绝了,正准备调转马头离开,却听见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把他抬进来。但要记住——我不是救他。我是要他活着还债。”

话音刚落,她就起身进了破庙,从墙角搬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银针、几本发黄的医书,还有一只铜质的药炉。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北境谢氏的女儿,自幼便习医道、识草药、通蛊术,既能治病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

谢沉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碰这些东西。

但当萧安说出“萧珩遇刺”三个字时,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去深想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她不敢去深想。

———

萧珩被抬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浸满了血。

谢沉璧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伤有多重——三处刀伤,最深的一处从左肋一直划到腰际,几乎能看到内脏,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显然是刀刃上淬了毒。

她皱了皱眉,从木箱中取出银针,消毒,然后一根根扎进萧珩的穴位止血。她的动作极快,手法极准,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珩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乌青色,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谢沉璧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冷淡如霜:“萧珩,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讨债?”

萧珩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谢沉璧不再说话,转身去熬药。

她用的是北境谢氏祖传的药方,以雪水为引,以银针为器,不需要动用自己的血脉秘术,因为那个东西的代价太大了——动一次,折寿数年。

母亲就是死在这上面的。

直到三十岁不到就“自焚”而亡,表面上是畏罪自尽,实际上——谢沉璧调查了三年,越来越确定,母亲的死根本不是自焚,而是被人用秘术咒杀的。

凶手姓萧。

她要用萧家的血,祭奠母亲的亡魂。

———

萧珩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谢沉璧几乎没有合过眼,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换药、扎针、喂药汤。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握针而微微颤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不肯休息。

“你要活着还债。”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像是对萧珩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第四天清晨,萧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谢沉璧的背影——她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在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下写着什么,灰布袄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耳边。

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沉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醒了?醒了就走。”

萧珩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摸向自己的伤口,发现已经被妥帖地包扎好了,刀口的剧痛也减轻了大半。他挣扎着坐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谢沉璧的背影。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也知道我不会死。”

谢沉璧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萧珩的脸,那张曾经在新婚夜冷漠地看着她被搜身的脸上,此时布满了狼狈与虚弱,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芒。

“我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管。”

萧珩苦笑了一下:“你还在恨我。”

“恨?”谢沉璧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我不恨你。恨是一种感情,我对你没有感情。我留你一条命,只是因为——你要活着还债。”

萧珩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那晚的事不是我做的,对不对?”

谢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三年前的调查早就告诉她,新婚夜搜出来的那些巫蛊之物,是萧老夫人让人提前藏进她嫁妆里的。萧珩当时在外巡视边境,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等他回来时,她的休书已经写了,人被逐出府了。

他甚至还暗中派人保护过她——三个月后那批想趁她落难时来找麻烦的萧氏旁支,全被他找了个由头贬去了穷乡僻壤。

这些事情,她都知道。

但知道真相是一回事,放下仇恨是另一回事。

“重要吗?”谢沉璧问,“萧珩,你觉得这些事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姓萧,你母亲姓萧,你全家都姓萧。而我——我姓谢。”

萧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走的,”他说,“我欠你的,我这一辈子都还不完。你要我活着还债,我就在这里,随你处置。”

谢沉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复杂、很苦涩的笑。

“萧珩,你不欠我什么。你欠的是我母亲——那个被你们萧家逼死的女人。”

她转身走进破庙深处,从墙角取出一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那是她母亲生前写给北境谢氏的书信,每一封都提到同一件事:

“萧氏欲通茶马之道,屡次遣使来北境求联姻。我谢氏不允,萧氏遂起杀心。”

三十年。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她母亲、她、乃至整个北境谢氏,都是这场战争的祭品。

谢沉璧将信笺收好,重新锁上铁匣子,走出破庙,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还在下。

大雪过后,春天还会远吗?

“萧珩,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倾世王妃》

萧珩睁开眼:“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你母亲。”

萧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对不对?她是三十年前‘自焚’假死的谢氏旁支女,对不对?她嫁入萧家,是为了从你父亲手中换取解除血咒的方法,对不对?”

萧珩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

“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骗过了所有人,但我知道——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是一个被血咒腐蚀了心智的怪物,她的目标是让所有谢氏女都堕入同样的深渊,以证明自己当年‘不得不逃’的做法是对的。”

萧珩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谢沉璧逼视着他,“你知道你母亲是什么人,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你选择了沉默,因为你姓萧,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因为你被困在‘孝’字里出不来。”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

“你知道被困在一个杀人狂魔身边是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每天醒来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忤逆她,否则她就用你身边所有人的命来威胁你,是什么感觉吗?”

谢沉璧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因为她也是。

被血咒锁住的谢氏女,哪一个不是被困在命运的牢笼里?

“那你就帮我除掉她。”谢沉璧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把这三十年的旧账算清楚。”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

入夜之后,谢沉璧独自坐在破庙的院子里,面前点燃了一堆篝火。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蓝皮账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全都是萧老夫人的罪证。

从三十年前逼死谢氏主母,到三年前构陷她施巫蛊,到今年年初暗中派遣刺客刺杀萧珩嫁祸给北境谢氏——

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沉璧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在账簿的末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天嘉三年腊月十三,大雪。今日救下萧珩,不是为了示弱,而是为了用萧家的人,杀萧家的人。”

写完之后,她将账簿合上,珍重地塞进袖口里,然后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母亲,”她低声说,“你再等等。很快,女儿就会替你讨回公道了。”

风很大,吹得篝火明明灭灭,在谢沉璧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的眼眸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那一刻,她不是那个住在破庙里替人写信的落魄女人,而是北境谢氏的女郎,是血咒的继承者,是王座的暗影,是即将卷土重来、把整座应天城搅得天翻地覆的一柄利刃。

她将用谢氏的血脉秘术,以发肤为引、以寿数为祭,把那些欠下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

翌日清晨,应天府的茶楼酒肆传开了一条消息:萧氏世子萧珩遇刺,重伤卧床,萧府遍请名医不治,最终是一个住在破庙里的女郎救了他。

“那女郎是谁?”

“不知道。”

“连名字都不知道?”

“只知道她姓谢。”

几个说书人在茶楼里闲谈时,其中一人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姓谢的女郎,她救人的手法、用药的路子,全都不是中原的路数。她是北境的人。”

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

北境。

那是一个遥远到近乎传说中的地方,苦寒、贫瘠,却控扼着整个大胤的茶马要道。那里的谢氏世代称雄,铁骑十万,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姓谢……北境谢氏……”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是那位传说中的‘下堂妃’?”

“嘘!不要命了?敢在背后议论萧府的事?”

茶水铺子里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在大胤,议论世家大族的事是最忌讳的,轻则被呵斥赶出城,重则以“诽谤朝臣”的罪名抓进大牢。

但谢沉璧不在意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棋已经落下了一子。

接下来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也会有越来越多的血要流。

但如果能让她母亲安息,她宁可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

这天夜里,萧珩拄着拐杖走到了破庙门口。

他站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谢沉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萧珩推门进去,看见谢沉璧正坐在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篆字——《北境蛊术》。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打算用这个?”

谢沉璧合上书本,抬头看着他:“不打算。这种东西,用一次折寿数年,我还不想死那么快。”

“那你——”

“我要用你的力量。”谢沉璧打断他,“萧家的兵权、萧家的关系、萧家的影响力——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血脉秘术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它。”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只会哭,”萧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现在的你,会笑了。”

谢沉璧愣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微微上翘着,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复仇的方向。

不是私怨,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件关乎两族存亡的大事。

《倾世王妃》

她母亲是北境谢氏的女儿,萧家欠她的,是整个北境的血债。

“萧珩,”她说,“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萧珩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有刀伤,有箭伤,也有这些年里暗中守护她时留下的伤。

谢沉璧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她嫁给他的那天晚上,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正门的时候,他的掌心是干燥而温暖的。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温情时刻。

之后的一切,都是噩梦。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体温交汇,却无关于爱情。

只是一场交易。

一场以血洗血、以命换命的交易。

“成交。”萧珩说。

“成交。”谢沉璧说。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破庙的青瓦之上,照在那块缺了一角的门槛上,照在谢沉璧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里。

三年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破庙里替人写信的谢娘子,而是北境谢氏的女郎,是血咒的继承者,是即将掀翻整座应天城的风暴。

而那些欠了债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谢氏女的债,不是那么好欠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