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拾荒巷的蝼蚁**
破旧巷弄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中州青帝城的繁华与此地无关,宏伟的琼楼玉宇向南延伸十里,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像是谁用刀生生切断了天潢贵胄的气脉。拾荒巷就像一块被丢弃在华丽衣袍边角的臭抹布,皱巴巴地蜷缩在青帝城的阴影里。
巷口堆着小山似的废弃法器残骸,生锈的铜鼎、碎裂的符箓石碑、裂了纹的灵石、断了柄的灵剑,堆积成一座散发着刺鼻异味的高台。拾荒巷里住着的都是一群什么人?是被各大宗门淘汰的废柴、是被修士随手碾碎的凡人蝼蚁、是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地契上的烂命一条。他们靠捡拾修士们丢掉的残渣剩饭过活,运气好能从法器残骸中淘到一点能换粗粮的边角料,运气不好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巷子最深处有一间用废铁皮和破木板拼成的棚屋,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屋门口靠墙坐着一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手臂——左边是血肉之躯,右臂却从肘关节以下被齐刷刷斩断,装着一截用废铁铸成的义肢。
义肢做工极糙。几片生锈的铁皮包裹着金属骨架,关节处是半融化的铜液浇筑的承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哪个疯子拿着铁锤在铁砧上随便敲了几下就算完事。少年每天都会用废布料和破皮子把义肢裹得严严实实,因为城里的修士小孩看见铁手臂会拿石头砸他——他们觉得那是妖怪的肢体,砸死了不犯法。
沈扶摇。这是老乞丐给他取的名字。扶摇二字出自《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可惜他这辈子连九尺都没飞起来过。老乞丐说这名字是他从一个路过的青帝城修士嘴里偷听来的,那修士在酒楼里和人赌输赢,“你猜沈扶摇今日能连胜几场?”老乞丐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像一阵风刮过脑子,就硬塞给了路边捡来的弃婴。
沈扶摇至今也不懂这名字有什么好的。因为他活到十七岁,从没被“扶摇”过。
这日黄昏,他照例蹲在巷口的废铁堆里翻找,右手义肢拨开压在上面的碎铜块,钳住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片。金属片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他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材质。沈扶摇不动声色地把金属片塞进怀里,面上不动半分。
“扶摇!扶摇!你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了?”一个脏兮兮的瘦小男孩从巷子里蹦出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条,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这是小猴,拾荒巷里年纪最小的孤儿,才八岁,沈扶摇同他一起住在棚屋里。
沈扶摇摇摇头,哑着嗓子低声说:“没啥用,废铜烂铁。”
小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一群穿白衣服的修士,骑马从巷子前头过,有一个长的可好看了,跟画里的仙人似的。但是他们看都不看咱们一眼,就好像这条巷子里住的人都是臭蛆一样。”
沈扶摇低头继续翻废铁,没有接话。
白衣服。玄冰宫。青帝城虽然名义上是中州正统,但在扶摇境体系中修的是正统的凌霄之道,与北域玄冰宫各立门户。玄冰宫弟子穿白衫,以冰系功法闻名。他们常年从中州各地征召弟子,不过是看灵根资质——至于资质不行的,连被踩一脚都嫌脏了脚。
“小猴,回去。”沈扶摇头也不抬地说。
小猴瘪瘪嘴,但还是乖巧地转身钻进巷子深处。沈扶摇等小猴走远,才慢慢站起身来,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口南边的长街,那里隐约有白影移动,几匹通体雪白的灵兽踏着碎步缓缓走过,马背上端坐着几名玄冰宫弟子,衣袍上的银纹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冷光。
像是一群神仙路过,可惜路过了泥坑。
沈扶摇垂下目光,转身往巷子里走去。走到半途,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是小猴的声音。
他的瞳孔倏然紧缩,断臂处的铁义肢猛地攥紧了,发出咯吱吱的金属摩擦声。沈扶摇拔腿狂奔,义肢的铁掌在青石板上砸出急促的“砰砰”声,像急促的鼓点。
棚屋前面的空地上,小猴被一名白衣弟子踩在地上,那弟子的靴子重重地压在小猴的后背上,小猴的脸贴着地面,嘴里惨叫不绝。另外几名弟子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戏谑的笑。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修,生的极美,肌肤胜雪,一头青丝用玉冠束起,凤目微垂,瞥着地上挣扎的小猴如同瞥一块挡路的石头。
“师兄,你看,就是这根废铁条——我用宗门的秘法感应到上面有神木气息的残痕,没想到竟落在这种腌臜地方。”那女修用下巴朝小猴手中攥着的铁条点了点,声音清冷得像冰面碎裂的声音,“被这泥猴捏在手上,真是脏了宝物。”
被唤作师兄的白衣男修不耐烦地看了小猴一眼:“踩死便是,何必浪费时间。”
“不……不是……”小猴把铁条死死攥在怀里,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是我捡到的,是我的……你们不能抢……”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拥有神木残根的气息?”那女修嘴角微微上扬,像看笑话一样,“这铁条上的残根之气是万年前扶摇神木断裂时残留的最后一缕余韵,虽已微薄到几乎不可感知,但它对宗门仍有大用。你一个拾荒的贱民,敢私藏此物,按玄冰宫律令——该当杖毙。”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冰剑,剑尖处凝结着淡蓝色的霜花。
“等等!”沈扶摇一步跨进空地,胸中的恐惧被压进了骨头里,面上反而出奇地冷静。他看见小猴被踩在地上的背影在发抖,才八岁,瘦得像只猫崽,铁条还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哦?”领头弟子赵惊鹤缓缓转过头来,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又来一个送死的。”
沈扶摇抱拳深深一揖,弓腰几乎九十度,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仙长大人,这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那东西是仙长的宝物,还请仙长高抬贵手饶他一命。我们这种巷子里的烂命不值钱,别脏了仙长的手。”
女修曲冰华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你说不值钱就不值钱?”
沈扶摇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曲冰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裹着布条的右臂上——那截粗粝的铁义肢撑起袖口,轮廓看上去格外诡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沈扶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还是那副温顺卑微的神色:“回仙长的话,小时候被野兽咬断了,请铁匠随便糊了一个。”
曲冰华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右臂,猛地扯开布条。铁义肢暴露在天光下,灰黑色的铁皮斑驳生锈,承轴的铜液浇铸得歪歪扭扭,缝隙里塞满了污垢和血痂。几名玄冰宫弟子同时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是什么鬼东西!用废铁拼的假手?”一个弟子抱着肚子笑弯了腰,“他还真敢用!我看那铁皮里边都生锈了!”
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屈指弹了一下义肢的手肘关节,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废物配废物,也算是天生一对。”
沈扶摇垂下眼帘,一动不动。他的耳边传来小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小猴拼命挣扎着要爬起来,赵惊鹤的脚底却像钉了钉子一样死死压着他的脊背。
“仙长。”沈扶摇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根铁条我们不要了,都归仙长。只求仙长放了这孩子,他还不满九岁,什么都不懂。”
曲冰华松开义肢,退后一步,冷着脸看着他。她的目光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求?”她微微一笑,精致绝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愉悦,“你拿什么来求?”
她抬手一挥,掌中凝出一团冰寒之气,呼地拂过小猴的脸——小猴的惨叫声瞬间被冰封在了嗓子里,半张脸覆上一层惨白的冰霜,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中映出沈扶摇的脸,那双眼睛里溢满了恐惧和求救。
沈扶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扑了上去,义肢的铁掌格挡住曲冰华的冰剑,金属和冰刃交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铿锵。曲冰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逼退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这铁皮疙瘩还有点力气,倒也稀奇。”
“小猴!”沈扶摇一把扶起冻僵的小猴,手掌触碰到他冰凉的小脸,冰霜已经凝实,呼吸几乎断绝。
曲冰华冷漠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区区贱民,也敢动宗门之物。赵师兄,这二人便杀了吧,让这巷子里其他蝼蚁看清楚,什么东西不该碰。”
赵惊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的寒光:“曲师妹,何必这般麻烦。”他走向沈扶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冻僵孩童的少年,像看着一块可以随便碾碎的石头。
沈扶摇缓缓抬起头。
赵惊鹤忽然有些意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死水一潭,古井无波,就像巷口那堆废铁,冷而硬,毫无生气。
“仙长。”沈扶摇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只是拾荒的,命不值钱。但你今日若杀我,便是折了青帝城的脸面。”
赵惊鹤微微一怔,旋即嗤笑出声:“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青帝城的脸面?”
沈扶摇不答,抱着小猴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右臂义肢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金属嘎吱声。
赵惊鹤看着他的铁手臂,忽然开口:“也罢,这铁臂倒是有点意思。你若把铁臂卸下来献给宗门,我便饶你们两条贱命。”
巷子里一片死寂。
沈扶摇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怀中的小猴身体冰冷,呼吸若有若无。他将小猴轻轻放在棚屋门口,从腰间的破布包里抽出几根铁丝,咔咔几声将义肢的铁皮外壳卸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铜线和铁骨。义肢的承轴处,一个暗格缓缓打开。
赵惊鹤的瞳孔骤然一缩。
暗格之中,是沈扶摇花了三年时间从废铁堆里淘来的法器残片——碎裂的灵石、废弃的符石、阵眼碎片,共计一百三十七块,被他按照特定的阵法回路镶嵌在义肢的空腔里。
他的右手早就不在了。但从他断臂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只靠乞求和等待活下去。
“这是什么?”赵惊鹤皱眉。
沈扶摇抬起脸,露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容:“仙长不是说我的手是个笑话吗?今天就给仙长看个清楚,废铁做的笑话,是怎么杀人的。”
铁阵起。
三十七块符石同时亮起微弱的荧光,一百三十七块残片沿着阵法回路连成一线,刺目的光纹从义肢内部迅速蔓延到整个右臂表面,每一个金属关节都在发光,每一片铁皮都在震颤。沈扶摇猛地把铁掌拍向地面,整条义肢裂成数百块碎片,如同千百道暗器同时射出,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赵惊鹤瞳孔地震般骤缩,他不愧为乘风境修士,瞬间撑起一道冰晶护盾。然而沈扶摇用了三年时间布下的阵法回路,针对的正是冰系修士的破绽——他花了两年在拾荒巷的垃圾堆里捡来各种玄冰宫弟子丢弃的笔记碎片和法器残片,从中剥茧抽丝般拼凑出冰系灵气的流向。阵眼碎片上的纹路在灵气灌注下旋转、扭曲,逆转了灵力流向,引得赵惊鹤护体灵气骤然紊乱。
赵惊鹤的护盾在阵纹冲击下轰然崩碎。
碎片贯穿了赵惊鹤的胸膛、脖颈、面门,鲜血从数十处伤口同时飙射而出,染红了白衣。他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倒下。
曲冰华惊恐地尖叫出声,她身形后撤,想跑。
沈扶摇扑了上去。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肌肉撕裂的剧痛让他几乎跪倒,但他硬撑着用左臂勾住曲冰华的脚踝,把她拖翻在地。他把碎裂的铁骨从伤口里拔出来,横在曲冰华的咽喉上。
“放过我!”曲冰华尖声求饶。
沈扶摇没说话,只是用力把铁骨往前一推。
碎片落下,一地血红。
剩下的两名玄冰宫弟子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巷口。沈扶摇没有追——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他的右臂从肘关节处彻底碎裂,血肉模糊的残端疯狂往外渗血,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他瘫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小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响起:“扶摇……扶摇你流血了……”
沈扶摇侧过脸,看见小猴半边脸的冰霜已经化了,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眼泪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没事。”沈扶摇用左臂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轻得像风,“死不了。”
小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你的手……手又没了……”
沈扶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裂的右臂,残端处筋脉还在微微跳动,血液顺着碎骨往下淌。他忽然笑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混着血的牙。
“怕什么。”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废铁我多得是。明天再装一个便是。”
巷口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拾荒巷的其他人赶来了,看见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你……你杀了玄冰宫的人?”一个老妇人声音发抖。
沈扶摇抬起眼睛,朝巷口望去。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色光芒照在青帝城最高的建筑——凌霄阁的飞檐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知道自己完了。杀了玄冰宫内门弟子,九域之内不会有他立足之地。玄冰宫的追杀令会以最快的速度覆盖整个中州,以他现在的状态,连青帝城都出不去。
但沈扶摇不后悔。三年了,他在这条巷子里装了三年的聋子和哑巴,受过的屈辱数都数不清。玄冰宫的弟子不是第一次来拾荒巷耀武扬威——去年冬天他们一脚踢翻老乞丐的坟头时,他跪在雪地里磕头赔罪,把那群修士送出了巷口,膝盖跪烂了皮;前年赵惊鹤在巷口抢走他装了一个月的废铜料时,他笑着说“仙长喜欢拿去便是”,转过身眼泪混着血一起咽了回去;三年前,他们骑着灵兽踏过巷子,踩死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婆婆,没人替她收尸,就烂在那里,直到蛆虫爬满了脸。
他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配得上“死”字的时机。
三年后,他知道,就是今天。
沈扶摇挣扎着站起身来,断臂处还在淌血,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走进棚屋,跪在老乞丐的衣冠冢前,用左臂取下挂在墙上的那块黑乎乎的长条形状——老乞丐生前用废铁亲手替他做的义肢雏形。
三年前他把这个义肢装上了阵法和残片,今天他把阵法引爆了。但老乞丐教给他的东西,不是那些符石和阵法。
老乞丐死的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说:“扶摇,这世道欺软怕硬,你别低头。低头低久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当时哭着点头,却还是低了三年的头。
今天,他终于抬起来了。
棚屋外忽然传来急骤的灵兽蹄声,空气中温度骤降,天边涌起大片白雾——玄冰宫的追兵来了。沈扶摇把老乞丐埋在青帝城外的遗骨从衣冠冢里刨出来——说是遗骨,不过是一捧裹在黑布里的碎骨灰。
他把骨灰揣进怀里,踉跄着走出棚屋。巷中众人四散奔逃,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拦住他。小猴站在巷口,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带我走。”小猴仰着脸,泪痕未干,眼神却出奇地坚定。
沈扶摇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用左臂把八岁的孩子扛上肩膀,转身朝南边跑去。那里是焚天殿的方向——九域之中唯一敢和玄冰宫正面叫板的势力。焚天殿主修行毁灭之道,以“破而后立”为宗旨,与玄冰宫的“以冰封永固天道”针锋相对。他赌的就是玄冰宫杀了焚天殿的人,焚天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赌的是焚天殿主不会拒绝一个杀了玄冰宫弟子的“投名状”。
身后狂风骤起,漫天冰霜从青帝城方向席卷而至。
沈扶摇咬紧牙关,扛着一个孩子,穿过拾荒巷蜿蜒的暗巷,穿过城外荒凉的旷野,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的断臂残端在寒风中被冻成了紫黑色,每一次颠簸都引发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没有停下。
小猴在他肩膀上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松手。
就在玄冰宫追兵即将追上他们的时候,南方的天际忽然燃起一片金色的火光——焚天殿的人到了。赤金色的光焰撕裂漫天冰霜,炽烈的高温融化了半空中的冰晶,大片蒸汽翻涌弥散,将两方人马彻底隔绝。
火莲业火。焚天殿修士标志性的火焰功法,据传能焚尽万物,唯有达到吞云境才能施展。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沈扶摇瘫倒在雪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息。小猴趴在他胸口,哇地一声哭了。
风雪中,一个赤袍老者从火光中走出,白须垂胸,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倒在雪地上的少年,目光扫过他那条断裂的右臂和周身翻涌的扶摇之气——那是神木根须残留的气息,最微末的一缕,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踏上修行之道的修士感知到。
焚天殿主——南荒殿主殿无极。
“你身上有神木之气。”殿无极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山石撞击,“把这股气交出来,我可以救你一命。”
沈扶摇睁开眼睛,望着满天火光,忽然笑了。
“气……什么气?”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这是我老乞丐……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不给。”
殿无极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倒在雪地里的残废少年。断了一只手,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周身翻涌的神木之气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偏偏让那个老乞丐捡回了家,偏偏在他手中引发了今日这场屠杀。
殿无极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有意思。区区凡人之躯,身怀神木之气而不自知,竟能设下覆灭乘风境修士的阵法,不卑不亢,生死关头还敢拒我。”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按在沈扶摇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游走经脉,最终汇聚到右臂断裂的残端处。神木根须的气息在那里凝聚,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血肉和骨骼。
“此物乃万年前扶摇神木断裂时散落的最后一缕根须之气,是天裂之后九域最珍贵的至宝之一。”殿无极收回手指,沉声道,“玄冰宫追你,不是因为那根破铁条,而是因为这根须之气——它在你体内沉睡了十七年,今日终于被你的杀意唤醒了。”
沈扶摇愣住了。
老乞丐给他的那截枯木……竟然不是普通的木头?
殿无极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汹涌而来的玄冰宫修士大军,嘴角勾出一丝冷笑:“不过今日,你既踏上了我焚天殿的归途,便是天意。”
他抬手一挥,铺天盖地的金焰划破天际,化作一面巨大的火墙,将玄冰宫的追兵挡在南荒境之外。
“沈扶摇,从今天起,你是我焚天殿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