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雪的生日宴办得很盛大。
江城香格里拉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被苏家包下,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达五十米的红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摆满了赞助商送来的花篮。苏氏集团过去三年业绩攀升,隐隐有了对标一线豪门的势头,这场生日宴不仅是祝贺,更是苏家在江城商界的一次武力展示。
沈浪端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蛋糕,站在大厅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藏青色西装是苏若雪三年前结婚时给他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绒感,裤脚微微有些短,露出一小截袜子。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腰背挺得笔直,安静地站在落地窗旁,与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隔绝开来。
“女婿,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一个中年贵妇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亲切,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十来个人都能听见。
沈浪微微低头,眼里浮起恰到好处的拘谨:“妈。”
“今天是若雪的生日,你做丈夫的,好歹也要到前面露个脸吧。”苏母笑着朝他招招手,“走,跟我来。”
沈浪端着蛋糕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中央那个被重重包围的寿星。
苏若雪今晚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头发盘起,露出精致的锁骨线。她正与几位叔叔辈的商界人物寒暄,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间却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母带着沈浪走到她面前,语调忽然提高了两度:“若雪,你老公给你送了蛋糕,你不瞧瞧?”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苏若雪看了沈浪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摆设,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蛋糕盘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吃。连叉子都没碰。
沈浪笑了笑,退回角落。
他很清楚这种场合的规则。赘婿不需要存在感,只需要做好背景板就够了。
“哟,这不会是苏家的倒插门女婿吧?”
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沈浪抬眼。三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正朝他走来,为首的白西装青年叼着一根烟,刚从电梯口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趾高气扬的跟班。
白西装走到沈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回头对身后两人嗤笑道:“我还以为江城赘婿的传说只是谣言,没想到真有其人。苏若雪这种名门千金,怎么会嫁这种货色?”
他绕沈浪转了一圈,目光从发皱的西装衣领扫到旧皮鞋。“瞧瞧这身行头。这是在苏家吃软饭吃得多省?省下来的钱是不是全存小金库了?”
两个跟班附和着笑出声。
“听说你以前是个泥腿子?”白西装叼着烟凑近,“苏家是真不挑啊。”
沈浪垂下眼睫,眼神静得像一潭死水,微微弯腰:“先生,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得罪过你。”
白西装的表情骤然转冷,将烟头随手碾在沈浪的西装肩线上,一缕烟灰簌簌散落。他伸手端起旁边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整杯红酒,从沈浪头顶缓缓浇下。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头发淌下来,沿着脸颊、脖颈渗进西装衣领。周围几个宾客停下交谈,看过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认识?那你给我滚出香格里拉。”白西装将空酒杯塞进沈浪手里,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今晚是苏总的生日宴会,是苏家的高光时刻,不是你这种垃圾爬虫来蹭吃蹭喝的。”
大厅里骤然安静。
上百双眼睛盯着沈浪,他整个人被红酒浇得狼狈,像一头从酒液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然而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擦拭脸上流淌的酒液。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揩去眼睑上快要滴进眼睛的酒水,然后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且毫无攻击性的微笑。那微笑像一面打磨了三年多的盾牌,足够厚,足够软,足够让任何人找不到理由继续找茬。
“这位先生说的是,今晚是若雪的生日宴会,不宜喧哗。”
他转身想走。
“站住。”白西装上前一步挡住他,“我说的话你没听懂?我说,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
沈浪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一瞬间,白西装似乎看见对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深冬寒潭里突然涌出的岩浆。那道光的温度隔着半米的距离似乎灼到了他的瞳孔,让他的心脏猛地抽紧。
但沈浪的微笑没有变。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拨出三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喂,香格里拉前台吗?这里有人吸烟,影响了宴会秩序,请你们来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他继续擦拭脸上的酒液。
白西装呆了足足三秒钟,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报警?打前台电话?还让酒店来处理?你他妈疯了吧!”
“查到了!”一个跟班拿着手机凑过来,“刘少,这个废物就是个无业游民,三年前入赘苏家后一直在苏家当全职赘婿,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每天就是给老婆端洗脚水。”
白西装脸上的嘲弄更浓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苏家几位长辈闻讯赶来,苏父看到沈浪浑身酒渍的模样,眉头皱紧,脸色骤冷。苏母更是直接黑了脸,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沈浪背上。
“你在干什么?!今天是若雪的生日,你惹这些事出来是想让苏家丢脸是不是?!”
沈浪弓着背,一声不吭。
苏若雪从人群中央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冷的声响。她站在离沈浪两米远的地方,似乎想往前走,最终没有动。她转头看向苏父,语气寡淡:“爸,我没觉得沈浪做错了什么。”
苏父冷哼一声:“没做错什么?让外人看到苏家的女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泼红酒,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白西装笑着插话:“苏总,今天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江城名门苏家的女婿,竟然是个软骨头。”
大厅角落有人窃窃私语。
苏若雪的弟弟苏明哲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看到沈浪狼狈的模样,厌恶地皱了皱眉,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我当时就反对姐嫁给这种人,娘们唧唧的,一点骨气都没有。这种人怎么配进苏家?”
沈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三年前。一百一十七个夜晚。三十七次当面羞辱。十二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明嘲暗讽为“废柴”“吃软饭的”“苏家的耻辱”。岳母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摔烂他熬了三个通宵准备的企划案,说他是“苏家的拖油瓶”。苏家上下的佣人都敢对他呼来喝去。就连苏家最底层的外包司机,都敢在送他去超市买菜的路上让他滚下车,说“苏家的车不是给赘婿坐的”。
他都忍了。
今天也一样。
他拿起湿透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低着头,从人群边缘绕出了宴会厅。
电梯下行。
香格里拉酒店一楼大门外,江城的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沈浪独自站在门廊下,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西装上的红酒渍在路灯映照下泛出深沉的紫色。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经理看到他的狼狈模样,上前两步又犹豫着退了回去。他似乎想提供帮助,但最终只是皱着眉走开了——在香格里拉这种地方,浑身上下被红酒浇透的男人,大概率是被赶出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浪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弯腰将沾满酒渍的西装外套放进可回收箱里——动作很标准,像在遵守什么规矩——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脸上那个维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谦卑微笑终于烟消云散。
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像愤怒,更像一片被压缩压抑到极致的冷焰,从胸腔底部无声燃烧。江城的霓虹灯在他眼眸中倒映成破碎的幻影,他缓缓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看不见的星辰,用一种近乎低语的声音说:
“九百三十六天了。”
“两年七个月零十九天。”
“沈家二十三口人……还等着一个交代。”
他没有哭。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握拳。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在楼下平价超市买的廉价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火。火苗在江风中摇曳了几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火苗再次被吹灭。
第三次,他拇指用力一扣,“咔嗒”一声轻响,火苗蹿起半寸高。他没有急着去点烟,而是让火焰在指尖静静燃烧,橙黄色的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
在这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在这座江城最繁华的CBD中心,一个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上门女婿,用一种真正的大人物才会有的姿态,点燃了一支香烟。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三年,快到了。”
“快到了。”
他叼着烟,眼神懒懒地扫向主干道上不断穿行的车流——那里有一辆黑色迈巴赫格外醒目。车窗玻璃摇下来半寸,露出后排一个人苍老如松树皮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绪。
沈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处碾灭,转身走向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苏家别墅的地址,靠进座椅里闭目养神。
出租车刚驶出酒店区域,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三次。他没有看。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在他身后,那辆迈巴赫在路边停了整整十五分钟,才缓缓汇入车流。
***
深夜十一点。
苏家别墅二楼的主卧里,苏若雪已经卸了妆,换了家居服,抱膝坐在飘窗上。江城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像一地碎金。
她没有睡。
十一点四十分,楼下传来轻而规律的脚步声。那是沈浪的脚步声——三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他走路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永远步频恒定。
咔嚓。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浪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牛奶走进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温和微笑。他已经洗了澡,换了干净的T恤,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今天的水果蛋糕好吃吗?我给你留了一块,在楼下厨房,用保鲜膜封好了。”他将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放置什么易碎品。
苏若雪没有接牛奶。她转过脸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沈浪,嘴唇微微开合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沈浪。”
沈浪怔了零点三秒——普通人绝对察觉不出的那种怔——然后笑道:“怎么了?”
苏若雪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睡衣的袖口上摩挲。她今晚在宴会上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白西装往他肩上碾灭烟头时他纹丝不动的样子。
看到红酒从他头顶浇下时他脸上那个诡异到完美的微笑。
看到他在酒店的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之后,有一个酒店经理匆匆跑来,脸色煞白地鞠躬道歉——苏若雪跟出来倒酒时无意中瞥到了这一幕,她分明看到那经理弯腰时整个后背都在发抖,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想问。
她想问沈浪,那经理为什么怕你?
她想问他,你是不是瞒着我很多事情?
她想问他,这三年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当她看着他端来那杯温度正好的牛奶,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她张了张嘴,将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闷闷地把牛奶端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垂下头:“没事了。你睡地铺吧。”
沈浪点头,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苏若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良久,极其轻的一句话从床上的方向传来。
“下个月苏氏要跟王家的地产项目签约。你来帮我做内控吧,别推了。”
沈浪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的瞳孔里有金色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沉睡的远古巨兽翻了个身——但那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他应道。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拖出淡淡的影子。
沈浪平躺在地铺上,右手枕在脑后,左手手指在腰间缓缓摩挲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枚被细绳穿着的青铜令牌,表面布满繁复的云纹,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
“浪涛资本。”
四个字在他指腹下凸起,冰凉而清晰。那是沈氏在灭门前留下的暗部资产,百年来一直由沈家嫡系单线掌控。三年蛰伏,资金盘早已蓄满。
他闭上眼。
九百三十六天。
再忍一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