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夜天血色终章**
苍穹如墨,暴雨倾盆。
不夜天城的辉煌灯火,此刻在漫天血色与雷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这里曾是仙门百家以此为荣的 "仙都",是温氏穷极奢华、妄图通天的象征。而如今,它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魏无羡立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摇摇欲坠的祭坛。他那一袭曾经惹得无数少女怀春的黑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魏无羡,你还不投降!"
一声断喝穿透雨幕,那是金光善的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颤抖。台下,仙门百家结成的 "正义之师" 密密麻麻,数千把飞剑在雷雨中寒光闪烁,剑尖齐齐指向那个孤傲的身影。
魏无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那张原本俊美张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那一抹猩红,亮得惊人。
"投降?" 他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金宗主这话问得好笑。我魏无羡这辈子,只知 '锄奸扶弱',不知 '何为投降'。我要是跪了,这世上的道理,还讲得通吗?"
他手中的阴虎符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愤怒。黑色的怨气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与天地间的雷光绞杀在一起。那是魔道的力量,是仙门百家所不齿的 "诡道术法",但在这一刻,它却展现出足以撼动天地的恐怖威压。
周围修士们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怕了。哪怕他们人数众多,哪怕他们占据了 "大义" 的名分,但面对这个能够只手挽天倾、操控万鬼的 "魔道祖师",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根本无法掩饰。
"大家一起上!他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姚宗主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大声嘶吼,试图用声音来壮胆。
"杀了他!为仙门除害!"
"乱葬岗的老魔头,去死吧!"
无数的灵力光束、飞剑法器如同流星雨般朝着高台砸去。
魏无羡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重重雨幕,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被护在中央的青衣女子身上。
江厌离。
那是他的师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无条件对他好的人,是他在那一夜莲花坞被血洗后,唯一能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寄托。
"师姐……" 他低声呢喃,眼底的猩红微微褪去,露出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温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一道凌厉的剑气穿透了重重怨气,直直地刺向了他的左肩。
"噗!"
鲜血飞溅。魏无羡身形一晃,险些跌落高台。但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因为下一刻,他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那一剑虽然刺伤了他,却因为力道未尽,擦着他的身体飞向了后方。而江厌离,那个为了弟弟不惜冲入战场的柔弱女子,此刻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不——!"
魏无羡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是野兽濒死般的悲鸣。他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想要冲过去挡住那一剑。
可是,太远了。
那柄剑,无情地贯穿了江厌离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漫天的喊杀声、雷雨声都消失了,魏无羡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抹渐渐倒下的青色身影。
"师姐!" 江澄狂叫一声,紫电光雷疯狂舞动,将周围的几名修士绞成碎肉,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魏无羡也扑了过去。他跪倒在泥泞中,颤抖着双手抱住了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师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魏婴啊……"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合着雨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江厌离苍白的脸上。
江厌离艰难地睁开眼睛,原本清澈的眸子正在迅速失去光彩。她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魏无羡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羡……羡儿……别……别怕……"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最后几个微弱的字眼。
"吃……吃……莲……子……羹……"
手,彻底垂了下去。
那一刻,魏无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碎了。
那是他在乱葬岗这三个月里,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他一直以来想要证明 "魔道亦可行正道" 的全部信念;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
"师姐……?"
他机械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师姐!!!"
这一声凄厉的咆哮,裹挟着滔天的怨气,瞬间席卷了整个不夜天城。
天地变色。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无数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狂舞。大地开始震颤,无数冤魂厉鬼从地底钻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阴虎符彻底暴走了。
魏无羡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但他周身的怨气却在疯狂暴涨,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风暴,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既然你们想要公道……"
"既然你们说我是邪魔外道……"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猛地挥动手臂,黑色的怨气化作无数只鬼手,将那些靠近的修士硬生生地撕成了碎片。鲜血、惨叫、肢体横飞,不夜天城瞬间沦为了人间炼狱。
没有人能阻挡他。此刻的魏无羡,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试图在乱世中寻找公道的魔道修士。他是一头被伤透了心的野兽,只想毁灭眼前的一切。
"魏无羡!你疯了吗!连自己人也杀!" 姚宗主惊恐地大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黑色的风暴中显得如此微弱。
"杀了你们……全都杀了……" 魏无羡喃喃自语,机械地挥舞着双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琴音穿透了漫天的鬼哭狼嚎。
"铮——"
那琴音如清泉流响,如冰雪初融,瞬间在混乱的战场上开辟出一方净土。蓝忘机一身白衣,端坐于避尘剑上,双手抚琴。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淡然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充满了焦急与……痛惜。
"魏婴!醒醒!"
蓝忘机在心中默念,手指拨弦的速度更快了。忘机曲 "问灵" 的旋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无数洁白的灵力光点如同飞花般洒落,试图唤醒那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看向空中的白衣人。
"蓝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也来杀我吗?"
蓝忘机心如刀绞,手中的琴弦险些崩断。
"不。我带你走。"
他不顾众人的议论,不顾可能面临的家族惩罚,操纵避尘剑冲到了魏无羡身边,伸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数千道金色的剑阵光芒从四面八方射来,那是蓝氏家族的 "三千家规" 化作的束缚阵法。
"忘机!你还在执迷不悟!" 蓝启仁愤怒的声音传来,"此人已入魔道,无可救药!快快退下!"
魏无羡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推开了蓝忘机的手。
"蓝湛,别过来。"
"你不该来这肮脏的地方。"
他深深地看了蓝忘机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歉意、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眷恋。
"夷陵老祖,今日便当众谢罪!"
一声长啸,魏无羡身形一转,义无反顾地倒向了身后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魏婴——!!!"
蓝忘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雷雨夜中久久回荡。
但他扑了个空。
只有一缕被斩断的黑衣残片,静静地落在他的指尖,触手冰凉。
不夜天城的暴雨,下得更大了。
***
**第二章:乱葬岗的守夜人**
十三年后。
乱葬岗,这片被世人称为 "极凶之地" 的荒原,依旧笼罩在终年不散的阴霾之中。枯树如鬼影般伸向天空,黑色的荒草在怪风中摇曳,仿佛无数只渴望鲜血的手。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山岗的一角。屋前有着一小块被强行开辟出来的菜地,种着几株瘦弱的蔬菜,而在屋子的一侧,竟还有一方小小的荷塘,虽然荷叶早已枯败,但依稀可以看出被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温宁——那个曾经被称为 "鬼将军" 的高大铁尸,此刻正笨拙地拿着一把锄头,在荷塘边小心翼翼地松土。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伤了藏在淤泥里的莲藕。
"温宁,你歇会儿吧,这都多少年了,那莲藕早就烂光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年轻女子,眉眼间依稀有着当年江厌离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与坚毅。她是温情,温氏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当年那个被魏无羡拼死救下的族人中,唯一一个选择留在这里陪伴他的 "罪人"。
温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张布满缝合痕迹的脸,憨厚地笑了笑。
"姐姐,万一……万一公子回来了呢?公 子以前最喜欢吃师姐做的莲藕排骨汤了。要是公子回来看到没莲藕,会失望的。"
温情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别过头去,不再看那片荷塘。
"十三年了,温宁。仙门百家都在说,当年夷陵老祖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这里……早就没什么人能回来了。"
"不会的。" 温宁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公子答应过我们,会保护我们的。公子从来不食言。而且……我觉得他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这乱葬岗的每一缕风,每一阵叹息,都有公子的气息。"
温情沉默了。她何尝感觉不到?这十三年来,乱葬岗的怨气并没有因为魏无羡的陨落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它们不再狂暴地攻击生人,而是变得像是被驯服的野兽,静静地盘踞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唉……"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落满灰尘的陈笛——那是 "随便",魏无羡生前最爱的法器。
温情拿起桌上的抹布,轻轻擦拭着笛子。
"魏无羡啊魏无羡,你到底欠了我们什么,又要我们这样没日没夜地念着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姐姐!温哥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一身布衣,背上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满脸惊恐。
"怎么了?小虎?" 温情放下笛子,皱眉问道。
"山……山下来了好多人!" 小虎指着门外,声音颤抖,"好多穿着仙门制服的人,还有……还有蓝色的,金色的,他们说……说是感应到了'那个'的气息,要来'除魔卫道'!"
温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来了?"
十三年前的那场浩劫,虽然魏无羡身死,但仙门百家对乱葬岗的忌惮并未消除。他们忌惮这里残存的怨气,更忌惮魏无羡留下的那些魔道秘术。只是因为蓝氏那位含光君立下了重誓,严令百家不得擅扰此地,这乱葬岗才得了一丝苟延残喘。
可是含光君已经闭关十三年了。
如今,还有谁能护得住这里?
"温姐姐,我们怎么办?是不是要逃了?" 小虎带着哭腔问道。
温情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逃?我们能逃到哪去?只要这世上还有'温氏'这个姓氏,我们就是过街老鼠。既然他们不让活,那就跟他们拼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泛着红光的玉简,那是当年魏无羡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温宁!进来!"
她厉声喝道。
温宁闻声冲进屋内,身上的铁甲因为剧烈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姐姐,那些人……"
"准备迎敌。" 温情冷冷地说道,"这一次,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得有骨气。不像当初那样,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那些老人和孩子。"
温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链,眼中原本憨厚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鬼将军的凶煞之气。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哈哈哈!温氏余孽,还不滚出来受死!"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轰然砸在屋前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露出一名身穿金纹华服的青年男子。他手持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容,身后跟着数十名神情倨傲的金氏修士。
"金……金凌?" 温情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这少年眉眼像极了当年的江枫眠,但那股傲慢劲儿,却和金光善如出一辙。
"你是何人,竟敢直呼本少爷名讳!" 金凌眉头一皱,长剑一指,"看清楚,我是兰陵金氏宗主,金凌!今日奉仙督之命,来荡平这乱葬岗的妖邪!"
"原来是金宗主。" 温情走出屋子,挡在温宁和小虎身前,冷笑道,"仙督?金光瑶那个伪君子也有脸下令?这乱葬岗孤魂野鬼不少,但并没有作乱,你们所谓的'荡平',不过是想杀人灭口,或者……是怕了那个死去的人吧?"
"住口!" 金凌大怒,"休要提那个名字!魔道祖师,人人得而诛之!你们这群温氏狗贼,留你们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既然不知好歹,那就都去死吧!"
他手一挥,身后的修士们纷纷拔出剑,灵力激荡,杀气腾腾。
温宁怒吼一声,铁链横扫而出,直接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金氏修士扫飞出去。
"谁敢伤我姐姐!"
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双方实力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温宁虽然勇猛,但他毕竟是尸身,一旦被针对灵魂的法术击中便会动弹不得;温情虽然精通医毒,但在数十名金丹期修士的围攻下也显得左支右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情身上已经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暗红色的长袍。温宁更是被几道缚仙索死死捆住,跪倒在地,虽然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这就是魔道吗?不过如此。" 金凌冷哼一声,一步步走向温情,手中的剑锋抵在她的喉咙上,"贱人,临死前有什么遗言吗?"
温情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宗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金凌,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当年的江宗主,是被谁害死的?"
"你胡说什么!" 金凌厉声喝道,"我父亲是死于温氏残党之手!"
"蠢货。" 情不自禁地,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们这所谓的仙门百家,一个个自诩名门正派,实则……实则比这乱葬岗的厉鬼还要肮脏!"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杀!"
金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长剑猛地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笛音,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瞬间穿透了整个乱葬岗。
那声音中蕴含着无法形容的威压,仿佛是君王在降下旨意,又像是恶魔在发出低语。
金凌手中的剑停在了半空,怎么也刺不下去。
所有的金氏修士都僵住了,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们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那是……什么样的笛声啊!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金凌惊恐地大叫。
温宁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红光大盛,原本束缚他的缚仙索在瞬间寸寸断裂。他站起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了哽咽的吼声。
"公……公子!"
温情也震惊地看向不远处的悬崖顶。
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一身黑衣,衣摆随风猎猎作响。脸上戴着一枚轻薄的笑容面具,遮住了容颜,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他手中握着一支黑笛,正悠悠扬扬地吹奏着。
那笛声不再是单纯的操控怨气,而是带着一种戏谑,一种狂放,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慢。
"兰陵金氏的小子," 笛声骤停,那戴着面具的人开口了,声音清越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杀人,问过我主人了吗?"
金凌吓得倒退两步,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谁?什么主人?"
那人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
"我?"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指着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指着这漫天的阴霾。
"我只是这乱葬岗的一缕残念,一个……还没死透的老朋友罢了。"
下一刻,无数黑色的鬼影从地底钻出,化作千军万马,将那些金氏修士团团围住。
"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这乱葬岗冷清了十三年,缺些新的……邻居。"
黑色的怨气如潮水般涌动,吞没了一切尖叫声。
唯有那黑衣人,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目光穿过重重鬼影,落在了温情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在说:
"我回来了。"
***
**第三章:献舍重生的代价**
莫家庄,夜色深沉。
灵堂内烛火摇曳,白幡飘飘,阴风阵阵。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中央,周围的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砰!"
一声巨响,棺材盖猛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一个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少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迷茫而惊恐,像是刚做了一场极长的噩梦。
"这……这是哪里?"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完全不是他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
"我的手……我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细腻温润。他又试着运转气息,体内竟然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身体里的饱胀感。
"啊——!!!"
少年发出了一声尖叫,既像是痛苦,又像是兴奋。
"成了!真的成了!哈哈!成功了!"
他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在地上疯狂地手舞足蹈,状若癫狂。
"我莫玄羽!终于熬出头了!那些欺负我的人!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们……"
他正骂得起劲,突然感觉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硬生生地挤占他的意识。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吵死了。"
莫玄羽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惊恐地四处张望。
"谁?谁在说话?出来!"
"别找了,我在你身体里。" 那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咳……这就是献舍吗?身子骨倒是不错,就是灵力太差了点,简直是一穷二白。"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 莫玄羽颤抖着声音问道,"厉鬼?冤魂?我要请道士来抓你!"
"抓我?"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小家伙,是你用'献舍术'把我召回来的。按照规矩,现在是你要听我的话。只要我高兴,我可以让你达成任何愿望。但如果我生气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我就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世世受尽炼狱之苦。"
莫玄羽吓得瘫软在地。
"献舍……献舍……"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难道……你是传说中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那个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 "嗯" 了一声。
"真的是你!" 莫玄羽激动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招真的有用!《献舍吟》真的能把魔道祖师召回来!"
他立刻磕起头来,动作之快,让那身体里的一缕残魂都感到有些不适。
"老祖!老祖在上!求老祖帮我报仇!金家的人欺辱我,折磨我,还要逼我……逼我去做那种下贱的事!求老祖帮我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光!"
魏无羡在意识中叹了口气。
报仇吗……
他看着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碎片,看到了莫玄羽所遭受的那些非人的待遇。被视作疯子,被当成异类,被自己的亲人嫌弃,被那些所谓的 "正人君子" 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场景,何其熟悉。
"好。" 魏无羡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你的仇,我报了。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归我。你的名字,你的过去,都埋在这口棺材里吧。"
"是!是!只要能报仇,这命就是老祖的!" 莫玄羽欣喜若狂。
就在这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那个小畜生在哪里?"
"给我把他抓出来!"
"竟敢敢诅咒金家大公子,真是活腻了!"
大门被 "踹" 开,一群穿着家丁服饰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提着一根鞭子。
"莫玄羽!你个疯子,装神弄鬼给谁看呢!" 胖子看到站在棺材旁的莫玄羽,狞笑着走了过来,举起鞭子就抽,"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鞭子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以前的莫玄羽,肯定会跪在地上求饶,抱着头瑟瑟发抖。
但现在的莫玄羽,体内住着的,是曾经令整个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
只见 "莫玄羽" 并没有躲闪,而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啪。"
轻描淡写地,那根粗大的皮鞭被稳稳地夹在了指间。
胖子愣住了,用力抽了两下,发现纹丝不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
下一刻,莫玄羽的手腕轻轻一抖。
"啊!!!"
胖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当场昏死过去。
周围的家丁们都傻眼了。这……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疯子吗?
"这就是你的'仇人'?实力太差了,连让我活动筋骨都不够。" 魏无羡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不屑。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莫玄羽——或者说现在的魏无羡,嘴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容。他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张纸钱,放在指尖轻轻一搓。
纸钱瞬间化作几只黑色的纸人,虽小,却透着诡异的气息。
"去,陪他们玩玩。"
纸人落地即长,化作面目狰狞的小鬼,嗷嗷叫着扑向那些家丁。
灵堂内瞬间乱作一团。惨叫声、桌椅倒塌声、骨头断裂声此起彼伏。
魏无羡并没有看那些狼狈逃窜的家丁,而是转过身,走到那口破碎的棺材前。他从怀中——其实是从这具身体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支黑色的笛子。
虽然不是当年的 "随便",但也算是勉强能用的替代品。
他试了几个音,笛声清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十三年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穿过灵堂的大门,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蓝湛,你现在在哪里?还在云深不知处守着那些无聊的家规吗?"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适应这具身体,然后……去把那些还没算完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金光瑶……金氏……" 魏无羡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既然我回来了,这天,也该变一变了。"
***
**第四章:彩衣镇的重逢**
彩衣镇,烟雨江南。
小桥流水,吴侬软语,这里与那阴森恐怖的乱葬岗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魏无羡一身玄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支不知从哪折来的枯树枝,正悠闲地在街头晃荡。经过这几天的调息,他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虽然灵力低微,但凭借那出神入化的诡道术法,寻常修士根本近不了身。
"这彩衣镇的水产倒是不错,难怪蓝湛那家伙以前总爱往这儿跑。" 魏无羡看着河里的游鱼,不禁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穿着校服,一起夜猎,一起被罚抄写家规。那时候的蓝忘机,虽然话少,但眼神清澈,总是会默默地在他闯祸后帮他收拾烂摊子。
"唉,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魏无羡叹了口气,随手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此时略显妖异却依旧俊朗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前方传来。
"快看!是含光君!"
"真的是含光君蓝忘机!天哪,他怎么会来这里?"
"哇,真的好俊啊……"
人群如潮水般向一处涌去。
魏无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含光君?蓝湛?
他下意识地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只见在街道的中央,一名身穿卷云纹白衣的男子正缓缓走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如玉,背负一把古琴,腰间挂着一枚避尘剑。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是蓝忘机。
十三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淡然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和……疲惫。
"蓝湛……" 魏无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想要冲上去,大声喊他的名字,像以前一样勾住他的脖子调笑。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他,是莫玄羽,是 "邪魔外道",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蓝忘机,是仙门百家的表率,是高不可攀的含光君。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十三年的光阴,是无数的血债,是整个仙门百家的对立。
就这样看着吧,看他一眼就好。
魏无羡压低了斗笠,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白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避尘出鞘,剑尖直指魏无羡的咽喉。
魏无羡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两人相视无言。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含光君,竟然会突然拔剑指向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衣路人。
"这位公子,这是何意?" 魏无羡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住了拳头。
蓝忘机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魏无羡的眼睛,那双眼睛……
虽然这具身体不是他,但这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种隐藏在深处的倔强和骄傲……
他永远不会认错。
"魏婴。"
蓝忘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确定无疑的颤抖。
这一声 "魏婴",如同惊雷一般,在魏无羡的耳边炸响。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认出来了吗……"
他苦笑一声,正准备说些玩笑话搪塞过去,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那是……?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一个身穿红衣、面容妖冶的男子正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
"哎呀呀,真是稀客。夷陵老师重出江湖,含光君拔剑相向,这场面,比唱戏还要精彩呢。"
红衣男子轻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劲气划破长空,直奔魏无羡和蓝忘机而来。
"小心!"
蓝忘机神色一凛,收剑回防,挥袖挡开了那道劲气。
"谁?" 他冷冷地看向茶楼。
"在下苏涉,见过含光君,见过……魏公子。" 红衣男子——苏涉,或者说此时已是 "敛芳尊" 心腹的他,从楼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原来是苏涉。" 魏无羡眯起眼睛,"这么多年不见,你这条金家的狗,倒是越发会咬人了。"
"魏公子教训的是。" 苏涉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仙督有令,既然发现了魏公子的踪迹,还是请魏公子和含光君走一趟吧。有些陈年旧账,该好好算算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屋顶上、巷子里,突然涌现出了数十名身穿金氏服饰的修士,将两人团团围住。
金凌也在其中。
看到魏无羡的那一刻,金凌的眼睛都要红了。
"是你!那天在乱葬岗的人!" 金凌怒吼道,"原来你就是莫玄羽!你就是魏无羡!你还活着!"
他拔出剑,剑尖颤抖着指着魏无羡,眼中充满了恨意。
"你杀了我父亲!杀了我娘!我要杀了你!"
魏无羡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架,是不想打也得打了。"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含光君,这帮人太吵了,能不能借你的避尘一用?"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将后背留给了魏无羡。
这一举动,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绝对的信任。代表着在生死关头,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这个 "魔头" 的手上。
魏无羡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了那支黑色的笛子。
"既然金家小少爷这么想报仇,那就来吧。"
"不过先说好,输了可别哭着鼻子回家找妈妈。"
笛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一场华丽的死亡之舞。
黑色的怨气化作无数只黑蝴蝶,翩翩起舞,却在触碰到敌人的瞬间化作致命的利刃。蓝忘机的琴音紧随其后,如高山流水,如雷霆万钧,两人的配合竟是出奇的默契,仿佛这十三年的分离从未存在过一样。
金家的修士们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凌红着眼睛���了上来,却被蓝忘机一剑挑飞了手中的剑,直接按倒在地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金凌拼命挣扎。
"够了。" 蓝忘机冷冷地说道,"你杀不了他。而且,他也并没有杀你父母。"
"你胡说!大家都这么说!"
"蠢货。" 魏无羡收起笛子,走过去蹲在金凌面前,看着他那张与江澄相似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实的。金凌,想要报仇,也得先把脑子里的水控干净再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今天的戏就唱到这儿吧。苏涉,回去告诉金光瑶,魏无羡回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蓝忘机。
"走吧,蓝二公子,这一架打得我饿了,去吃碗莲藕羹怎么样?"
蓝忘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块冰封了十三年的寒冰,终于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嗯。"
"……还有,你不是在云深不知处闭关吗?"
"出关了。"
"出关了就来抓鬼?"
"找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魏无羡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借着斗笠的遮挡,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傻瓜。"
两人并肩离去,留下的背影,在烟雨江南的画图中,定格成了一幅永恒的画卷。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古老的茶楼上,一只黑色的纸人正静静地趴在窗棂上,那是……
不,那只是一片枯叶罢了。
但若有细心人看去,会发现那片枯叶的形状,竟然像极了一张……笑脸。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