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超级异能

第一章 外卖骑手

一月的夜风裹着烤红薯的甜香和尾气的刺鼻味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林默把电动车支在万家超市门口,从保温箱里掏出最后一份外卖,袋子上的单号已经被水汽泡得模糊了。

“超时十一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红字,没叹气,跑了九百多单,叹气的额度早就用完了。

万家超市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剥蒜,见他进来,头都没抬:“林啊,你上次送的方便面少了一包,顾客投诉了,这个月供应商补给我们,你自己去柜子里拿一包。”林默听出这话里的刀子,少了一包面,供应商不可能补,这意思是说那个差评算他身上了。

“行。谢谢姐。”他从货架旁的纸箱里拿了一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塞进外套口袋。

老板娘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看人家小陈,跑得比你晚入行,现在都是队长了,你看看你。”

林默没回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他回到住处时快十二点了。城中村三楼隔断间,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白天也看不到阳光。他把那包方便面摆在窗台上,跟之前四包堆在一起——那是他凑好的“差评套餐”,每被投诉一次他就往那里加一包面,等到凑满一箱,他就在配送单备注里写:已按差评累计被扣一百六十元,本月已无法达到最低生活标准,现申请退出平台。

他没有真的退过。每次凑满一箱,就把面煮了吃了,重新开始计数。

手机震了一下。是站长赵哥的语音,他没有点开,直接转了文字:“林子,明天早班,跑西区那条线,有几单远的你帮着带一下,人手不够。”

他回了一个“收到”。碎屏的旧手机在枕头上微微发烫,屏幕裂痕像蛛网一样覆在半年前的照片上——母亲六十岁大寿那天拍的,她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旁边蛋糕上的奶油被人碰掉了一块,她说不碍事,照样插蜡烛许愿。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她拍照。

两个月后的那场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但林默始终觉得不对。他记得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敢动我吗?因为我儿子没欠过一分钱。”她指的是民间借贷,这话没头没尾,但林默记了两年。

手机又响了。是苏晚发来的三条消息。

“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我约了个采访对象,在西区老旧小区那边,想拍几张你们骑手的日常照片。”

“放心,有偿的。两百块。”

苏晚是临海日报的实习记者,上周在站点做“城市新蓝领”专题时认识的。她个子不高,戴圆框眼镜,说话喜欢把“我觉得”挂在前面,给人一种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感觉。林默最初不太愿意搭理她,但她说“有偿”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让人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他回:“几点?在哪?”

她秒回:“七点半,西区邮电大院门口。”

“行。”

林默放下手机,闭眼,脑海里开始过明天的路线:邮电大院在城中村西边,那片老小区没电梯,配送区域覆盖六栋七层楼,每单平均爬楼四点五层,带了三单远距离的就会整体超时,超时就扣钱,扣了就凑不上下个月的房租。

这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做一遍的事情——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每一个坑在脑子里预演一遍,像下棋一样,把所有的“如果”都想清楚。

他没觉得自己有病。他只是发现,扛不住的时候,这种无用的精细计算反而能让人睡着。

母亲去世后他失眠了三个月,后来发现自己只要开始算,就算到疲惫,就不想了。

七点半的西区邮电大院门口,苏晚比林默先到。她穿着军绿色的棉服,胸前挂了一台微单,手里还拎着两份早餐。

“给你买了包子和豆浆。”她把袋子递过来,自然地走到他车旁,“你先吃,吃完我跟拍你几单就行。”

林默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包子,香菇鸡丁馅的,四块钱一份,她买了六块钱的那种。“回头我转你。”

“不用了,算在采访费里。”她笑着抬起相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拍了一张他跨坐在车上的照片,快门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林默没躲。他习惯了被人拍,去年有个短视频博主来拍“外卖骑手的24小时”,在他身后跟了一整天,最后剪出来三分钟的视频,播放量三十二万,他的镜头加起来七秒,还都是背影。

“走吧。”他拧动油门。

西区的第一单是一份酸辣粉,送往邮电大院三号楼四零二。林默看了楼号,又把车挪近了半米,从后箱里拿出餐盒,小跑着进了单元门。苏晚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没举起来,怕影响他。

四零二的门开了,接过餐盒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都市超级异能

“你超时了。”他说。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两分十七秒。从取餐点到目的地,导航距离二点七公里,但这个时间段的早高峰,二点七公里能堵成五点五公里的绕行路线。他没有解释,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字都会成为对方投诉的理由。

“不好意思,下次注意。”他微微欠身,声音不大。

中年男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晚和她手里的相机上,又看了看林默,冷笑着关上了门。

林默转身,苏晚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

“这种人还挺常见的。”他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天气。

苏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他站在昏暗楼道里的照片。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发现画面里的林默没有看镜头,而是低着头看手机上的下一单地址,脊背微驼,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压着他的东西太多了。八万块负债,城中村六百块的月租,一个碎屏的手机,还有一桩无法查证的母亲死因。

中午十二点四十,站点旁边的兰州拉面馆。林默吃着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肉只有薄薄三片,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口面条丈量自己跑过的路。

苏晚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大部分是她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你干这行多久了?”她问。

“两年零三个月。”林默把碗里的汤喝了,剩下一层辣椒油。

“有想过转行吗?”

“想过。”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碎掉的屏幕上是一个叫“差评壁纸”的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两个月所有差评的截图,密密麻麻排成一列。“看到这些的时候想转行,看完了就不想了。”

苏晚看了一眼那些截图,有一条写着“外卖小哥态度冷漠,差评”,另一条“包装破损,撒了一半”,还有一条“感觉送得太慢,不评价具体原因”。

“你把差评当壁纸?”她声音里有一丝不解。

“是提醒。”林默把手机翻回去,“跑单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不够快,不够细,不够让每个人都满意。那就继续跑。”

苏晚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病态的责任感。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单送完了。苏晚收了相机,把两百块现金递过来。

“你拿着吧。”林默没接,“这半天你也没少帮我。”

“说好的有偿就是有偿。”她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而且我是报社实习生,有稿费报销的,你不用替我省钱。”

林默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那种还没被生活蹭掉漆的新东西。

“那我走了。”他说。

“等一下。”苏晚叫住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不是采访,是聊天。”

名片上印着“临海日报社会新闻部实习记者 苏晚”,还有一串手机号码。林默接了,揣进裤兜。

他骑上电动车,驶出邮电大院门口那段坑坑洼洼的路面,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裤兜里的名片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扔掉。

晚上八点,林默在城中村外面的路边摊买了一份炒河粉,十块钱。老板娘认识他,多搁了两片生菜。他端着餐盒往住处走,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地上积水反射着楼上窗户透出的光,像一个破碎的棋盘。

他抬脚,一个易拉罐从路面滚到他脚边。

是别人踢过来的。

林默没看是谁,弯腰捡起易拉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啧,好人呐。”

林默回头,隔着几米远,四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倚着一辆黑色改装过的丰田轿车。说话的是领头那个,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染成灰白色,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一看就是那种在城中村里靠着兄弟讨生活的混子。

林默没接话,低头继续走。

都市超级异能

“我跟你说我跟你说话呢,聋了?”灰白头发的年轻人拦住他。

炒河粉的袋子被撞到地上,撒了大半。

林默蹲下来,把餐盒捡起来,还剩三分之一的份量。他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人,没说话。

“你是那个,上个月在兴隆路口差点撞了李哥车的外卖骑手吧?”灰白头发的年轻人歪着脑袋打量他,“李哥让我带个话,说如果你下次再骑那么快,就让你躺医院里慢慢跑单。”

林默想起来了。上个月二十五号,兴隆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一辆黑色丰田从左转道强行并线,他的电动车急刹时侧滑倒地,差半米就撞上对方的车门。对方的副驾驶摇下车窗,一个戴墨镜的男人骂了一句“找死”,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他以为是普通的交通纠纷,没太在意。看来不是。

“我没撞上他的车,不存在赔偿问题。”林默把餐盒捏紧了一些。

灰白头发的年轻人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拉二胡跑调的那一瞬。“你以为李哥是跟你要钱呢?你知不知道李哥那辆车的保险杠,上个月刚喷的漆?你差点给他碰花了,那漆面就废了。”

“我没碰。”

“李哥说碰了,那就碰了。”

围观的零星几个路人加快了步伐,没有一个停下。

林默站在原地,手指扣在餐盒边缘,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开始跑数字——如果起了冲突,报警的话,这种程度的威胁最多备个案,对方四个人,他一个人,反击的话他大概率吃亏,如果受伤耽误了跑单,这个月的房租就不够。

数据告诉你,忍是最优解。

“那你们想怎样?”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灰白头发的年轻人把手搭在林默肩上,故意用力捏了捏。“赔钱,或者赔礼。你选。”

“多少钱?”

“五千。”

林默笑了。不是讥讽,是一种在荒谬的事情面前产生的生理反应,就像有人告诉你天是方的,你没办法愤怒,只能笑。

“我欠着八万的债,兜里连五百都掏不出来。”他说,语气诚恳得像在跟朋友借钱,“五千,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

灰白头发的年轻人松开手,上下打量他,忽然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转向身后的几个兄弟:“他说他没五千,你们信吗?”

“信,看他那破车就知道了。”一个染黄毛的接话。

“那就这样吧。”灰白头发的年轻人从林默手里抽走了餐盒,打开看了一眼,把剩下的炒河粉倒扣在地上,然后把空盒子扔回他怀里。“你今天晚上饿了,算我们给你的赔礼。”

四个人笑着上了车。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一阵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林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炒河粉,米线散在污水里,生菜叶子黏在路面上。他蹲下来,把空餐盒扔进垃圾桶,走进面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五块钱。

回住处的路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差评壁纸”文件夹,把今晚的事也存进潜意识里,不是用于报复,是用于提醒——你不配愤怒,你现在还没资格愤怒。

晚上十点半,林默坐在隔断间的床上,泡好了方便面,筷子插在碗沿上,等面泡开的功夫,他打开了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是母亲火灾事故的全部材料:消防队的鉴定报告、辖区派出所的询问笔录、医院的死亡证明。每份材料的复印件都被他翻了上百遍,边角卷曲,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他拿出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城市街边,背景里有一块写着“临海市第三制衣厂”的牌子。那是母亲刚到临海市打工时拍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林默,妈会努力的,你要好好的。

那年他还没出生。

林默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抽出了消防鉴定报告的复印件。报告里提到起火原因“疑似电气线路故障引发”,但现场勘查记录里有一句话他始终无法释怀——“厨房燃气软管存在人为破坏痕迹,初步分析为日常老化破损”。

人为破坏和日常老化破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消防队的结论选了后者。

都市超级异能

林默不是没有疑心过。他翻遍了当年的新闻报道,关于这场火灾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临海日报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老小区发生火灾一女性遇难》,里面提了一句“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试过去派出所问,接待他的民警翻出档案看了一眼,说“已经结案了,没有疑点”。他再追问两句,民警就不耐烦了,“你妈的事我们也很惋惜,但你要相信我们的工作,案子没问题。”

林默相信不了。

不是因为偏执,是因为母亲出事前两周,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小默,妈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情。有些事情,妈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觉得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当时在跑单,电动车在人流里穿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他回了一句“妈你注意身体,别瞎想”,就挂了电话。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个动作。

如果他多问一句,如果他没有急着挂电话,如果他停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但他没有。

他把面吃了,汤也喝完了,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座的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照片我导出来了,有几张特别有感觉,你要是想看的话告诉我,我发给你。”

林默没回。他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二条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板,头顶没有天空,四周什么都没有。母亲站在远处,穿着那件碎花裙子,跟他招手。他想跑过去,但脚下像踩了胶水,每一步都像在撕开自己的皮。

“妈!”他喊。

母亲没说话,只是笑笑,指了指他的身后。

他转身,什么都看不见。

再转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见了。

林默猛地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五点多。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像往常一样,在脑子里过今天的配送路线。但这次,路线之外的什么东西钻了进来——母亲梦里指的方向,是哪里?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开始跑单。

今天的第一单送往邮电大院七号楼顶楼,七层,没电梯。林默爬上去的时候,额头已经冒了汗。开门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不太稳,接餐盒的时候哆嗦了一下,林默顺手帮她把门带上了。

七层楼,他正常跑能控制在三分钟以内,今天是四分钟,超时的一分钟不是因为体力下降,而是刚才爬楼的间歇,那张照片里的碎花裙子又闪进了脑子里。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乱。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差评壁纸”文件夹,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上个月收到的差评,备注写的是“骑手态度恶劣”,实际上他只是说了一句“麻烦您给个五星好评谢谢”。

看完了,憋闷感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去,反而更重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下一个取餐点赶。

上午十点,临海市第三中学门口,林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等着取一份送往西区行政服务中心的午餐订单。手机响了一声,是新订单的提示音,他划开屏幕,配送地址是“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四楼烧伤科”。

烧伤科。

林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接了单。

他取完餐,骑车往医院方向去。路程不远,骑车八分钟。但他骑到建设路路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想的,是声音自己闯进来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忽然窜进来的一段陌生电波。

“等一下。”

林默下意识捏了刹车。电动车的轮胎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车把猛地偏向右方,他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

一辆黑色丰田轿车从左后方快速接近,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看到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看到了路边早餐摊上冒着热气的蒸笼,看到了一只猫从墙头跳下——

然后他听到了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撞上了。

那一刻林默先感觉到的是右腿传来的剧痛,紧接着是一阵冰冷的凉意,像是有人把冬天整个塞进了他的身体里。视野的右上角浮现出一个倒计时——就像手机系统更新前的进度条,灰白色的圆弧在慢慢填充——

3秒。

他知道那不是死亡倒计时,因为他还没死。他感觉到了时间在后退,像一个笨拙的剪辑师在把胶卷往回拨,街道上的车在倒着开,早餐摊的蒸汽往回缩进了锅里,那只从墙头跳下的猫又缩回了墙头——

然后他重新站在了建设路的路口,电动车的轮胎还在原地,他的脚还踩在地上。

倒计时消失了。

身后的引擎声还在。

林默没有多想,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将车头往右打了一把,电动车的后轮擦着那辆黑色轿车的保险杠滑过,金属之间的摩擦迸出一串火星。他听到对方车里传来一声惊呼,然后那辆车失控了,冲上了路牙,撞翻了早餐摊的热水箱,滚烫的水蒸气和碎掉的蒸笼一起飞散开来。

林默趴在车把上喘气,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完整的右腿,那里没有骨折,没有血迹,连一块皮都没破。

我刚才——不是幻觉。他清楚记得自己飞出去的感觉,记得骨头的疼痛,记得那个倒计时。

3秒。

他救了自己。用三秒的时间,把自己从一场必死的车祸里捞了回来。

黑色丰田的车门打开了。灰白头发的年轻人从驾驶座爬出来,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瞪着林默,脸上的表情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在这里的茫然。

“你——你他妈——”他指了林默一下,手在发抖。

林默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幸灾乐祸。他蹲下来,把撒了一地的餐盒碎片捡起来,装进塑料袋,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人。

“下次开车注意点。”他说。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灰白头发的年轻人站在路边,车头撞瘪了,保险杠碎了一地。几个早餐摊主围上去骂他,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盯着林默远去的方向,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默骑出去两条街,在一个没人的巷口停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妈妈”那一行。上一次通话是一年零七个月前。他点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钟,又退了出去。

他靠在巷子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窄巷上空那一线灰白色的天。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太多太杂,他只能抓住一个问题——那三秒,是怎么回事?

视野右上角,那个倒计时圆环再次浮现,灰白色的圆弧填充了三分之一。

没有文字说明,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何他看过的网文里写的那种金手指弹出式菜单。

只有一个倒计时圆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你还有三次机会。每次三秒。代价随机扣除你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林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刚才那三秒里他改变了什么,也付出了什么。

他掏出钱包,翻到夹层里那张他随身携带的小照片——不是他放进来的,是母亲去世前就塞进去的。照片上,他和母亲坐在临海市老火车站的长椅上,他十二岁,脸上还挂着鼻涕。背景里有一块站牌,写着“临海——???”,第二站的地名被他母亲的大拇指挡住了,怎么都看不清。

林默盯着照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在母亲送他去夏令营的火车上拍的,但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记得那个夏令营叫什么名字了。

不,不只是夏令营。他愣在原地,试图从记忆里翻出那一天的完整画面——出发的时间、站台的样子、车上聊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在,完好无损,就像高清录像一样清晰。

但是关于那个夏令营的终点站,那一格记忆是完全空白的。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不存在。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那一段,却忘了把前后衔接处的痕迹也擦干净,留下一个突兀的空白。

他把照片重新塞回钱包里,摸了一下那个空白的角落。

“……忘了就忘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吞没了。

几公里外,那辆撞瘪的黑色丰田还停在建设路路口。灰白头发的年轻人被随后赶到的交警拦住了,他酒驾,肇事逃逸,至少撞翻了一个早餐摊,损坏了公共设施,还涉嫌危险驾驶。他的驾照保不住了。

但这些跟林默没有关系。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行在临海市午间拥挤的车流里。车把上挂着三份外卖,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他得在四十分钟内全部送完。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消息:“你没事吧?刚才建设路那边出了车祸,一个外卖骑手差点被撞,我同事在现场,说那个骑手跑了,没留下信息。你是不是跑西区那条线的?”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没回。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差评壁纸”文件夹跳出来。他翻到最后一张,刚准备关掉,忽然发现一件事——那张差评截图下面,他习惯性地写了一行小字备注:收到差评原因——说了“麻烦您给个五星好评谢谢”。

那不是他写的字。

那行字的笔迹是他的,但内容不对。他从来不写这么长的备注,最多三四个字概括一下。而且那句话的语气,透着一股他现在已经完全丧失的热乎劲儿——“麻烦您”这种客气,是以前的林默才会用的。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闪了一下,电量不足百分之十。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

巷口的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拧动油门,往下一单的目的地骑去。

城中村的高楼在反光镜里一寸一寸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林默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的是,在那辆撞毁的黑色丰田旁边,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人行道上,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拍照界面,而是一份加密的内部档案。

档案右上角标注着红色的“S级预警”,被锁定的文件下方,林默的身份证件照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字——

“时间系。”

女人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徽章,上面刻着“异常事务管理局”的标识。

她看了林默消失的方向一眼,拨通了一个号码。

“局长,确认了。”

“在临海市,一个外卖骑手,刚才在建设路路口公开使用了异能反应。时间回溯类,持续时间约三秒。”

“好的。等待进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