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物保镖
入秋的江城市,夜幕落得早。
八点半,中心商业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照着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幅现代都市的浮世绘。街边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炸串的油香味和烤红薯的焦糖味搅在一起,勾勒出这座城市最朴素的烟火气息。
萧寒蹲在一家烧烤摊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手里攥着一串烤鱿鱼,正吃得不亦乐乎。
“你这吃相能不能别这么难看?”苏晚晴站在他身后,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嫌弃。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配黑色包臀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这种长相,这种气质,放在这张油腻腻的夜市小桌旁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旁边的烧烤摊主老赵擦着汗,瞥了一眼这对组合,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美女怕不是被那邋遢小子骗来的吧。
萧寒把烤串啃得干干净净,签子上连肉渣都没剩,这才抬起头来,嘿嘿一笑:“老板娘,你看我现在不是在吃夜宵吗?要不,你也来一串?我请客。”
“你给我注意称呼。”苏晚晴冷冷地道,“我是你的雇主,不是什么老板娘。”
“哦,那苏总。”萧寒毫无诚意地改了称呼,“别站着了,坐着说话,站着多累。”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坐到了他对面的塑料椅子上。
她实在搞不明白,自己花了年薪五十万从安保公司请来的保镖,到底是怎么通过面试的。
第一天报到,这位萧先生早上八点准时到了她的办公室,她本来还觉得这人挺靠谱。结果她刚开口介绍工作内容,他居然直接往沙发上一瘫,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你听我说了吗?”她当时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听着呢听着呢,苏总你继续。”他头都没抬。
她忍着脾气说完了一整份工作守则,等他终于收起手机抬起头,她以为对方会问点什么专业的问题。
结果他问的是:“苏总,你们这管饭吗?”
那一刻苏晚晴真的想打电话去安保公司投诉。但想到上个月那三次暗杀——一次是车刹被动手脚,一次是办公室天花板灯管莫名其妙地砸下来,一次是她参加晚宴时红酒里被人下了东西——她还是咬咬牙忍了下来。
她爸苏振国说的也没错:安保公司那边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个人的背景资料虽然简单,但功夫是真的。她缺的就是功夫,别的不重要。
“那你就继续演吧。”苏晚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萧寒没有回话,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第二根串。
他确实是装的。
从第一天进苏氏集团开始,他就在装。装懒散、装废柴、装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他需要苏家这条线。
暗影阁的触手遍及整个南方的地下世界,江城是其中的重要节点之一。三年前,他被渔村的老陈救起来之后,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暗影阁的罪证。苏氏集团是南方商会的重要成员,商会和暗影阁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他早在叛出暗影阁之前就知道了。
三个月前,暗影阁的杀手开始频繁出现在江城。有人要对苏家动手,具体是谁苏振国没有明说,但萧寒凭直觉就能嗅出来:这是一条鱼线。
鱼线下面连着的是暗影阁。
所以他主动接了这份任务。他需要苏家的资源,需要商会的渠道,更需要一个留在江城、光明正大地活动的身份。
但这不代表他打算认真当什么保镖。交易就是交易——他提供武力保护,对方给他吃的和住的。其他的,别指望他多做什么。
“我能问一句吗?”苏晚晴忽然开口。
“你问。”萧寒继续吃。
“你到底是怎么打败那群人的?”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安保公司那边说你很厉害,可你什么都没做,三次暗杀就都被化解了。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怎么做的,可这怎么可能?”
萧寒的动作顿了顿,慢悠悠地放下签子。
“苏总,我那天不是说了吗?”他笑眯眯地抬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可能人家就是想恐吓你一下,没打算真的动手。”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冷冷一笑:“那我爸花了五十万,就请了个会吃的废物?”
“废物的定义是什么?”萧寒一脸认真地反问,“如果废物是指没有产出价值的普通人,那我确实差不多。但如果废物是指那种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都干不了的人,那你可能低估我了——我至少能帮你挡一道门。”
苏晚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夜风中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是气流被撕裂的声音。
萧寒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缩紧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起身,甚至连手里的竹签子都没有放下。但他的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到了腰后,指尖触到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
下一秒,一道人影从夜市的阴影中掠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他穿过人群的速度极快,快得周围的食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像一阵无声的风,直奔苏晚晴而来。
苏晚晴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身体本能地一僵。
但她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
十米。
八米。
五米。
三米。
那人距离苏晚晴只有不到三米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并拢,呈手刀状。指节间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泽——那不是幻影,是真气外放的迹象。
武道七品。
普通武者修炼到七品,真气方能源源不断地化作外放之力,杀人于无形。七品以下的武者近身肉搏尚需拳拳到肉的硬碰硬,而七品武者,一掌落下便是摧金碎玉的暴击。
萧寒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之前评估江城暗影阁的暗桩力量,最多也就是四品到五品的水平。怎么突然冒出个七品?
这人来的速度和时机都堪称精确——夜市人多混杂,苏晚晴站立起身是防备心理最放松的时刻,周围嘈杂的声响也掩盖了衣袂破风的细微动静。唯一的破绽是那一丝真气泄露时的气流撕裂声,但那种声音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显然,对方对他的感知能力没有做足功课。
也行,正好不用费力气去追。
三米的距离,换成一个普通人,眨眼都来不及。但对于一个经历过暗影阁死亡考核的前“邪王”级杀手而言,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兜帽男的手刀劈下。
苏晚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连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的食客都来不及尖叫。
“嗙——”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在了金属上。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一只手臂。
准确地说,是一只手。
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五指随意地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兜帽男劈下来的手刀。
那只手的力道之大,以至于兜帽男整个人悬在半空的动作都被硬生生地定住了。
周围的食客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人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散开,桌椅翻倒,烤串的竹签子散落一地。
苏晚晴猛地扭过头。
接住这一击的人,是萧寒。
他仍然蹲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甚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烤鱿鱼的竹签子,表情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但他的左手稳稳地横在半空中,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兜帽男的手腕,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在他手里仿佛只是一条挣扎的鱼。
兜帽男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那一下的分量。真气已经外放到极致,手刀上的力道少说也有千斤以上。别说一只手,就是一块铁板,他也有信心劈出个凹痕来。
可这个人——
这个人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轻轻松松地接住了。
就像是随手接住了一片落叶。
“大哥,能不能别在我吃饭的时候动手?”萧寒的声音慵懒得很,像是在跟一个不打不相识的街坊邻居抱怨,“你看我这烤串还没吃完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兜帽男的瞳孔骤缩,右手猛力往回抽。
抽不动。
那只手像是焊在了他的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心中一沉。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脚下的立足点、腰部的发力、手部的承接角度——全都没有任何刻意之处。
也就是说,接下他这一击,对方甚至连内劲都没有动用。
纯粹是肉体力量。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兜帽男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五指成爪,直奔萧寒的面门。
萧寒叹了一口气。
他的动作太慢了。
手指并拢,向前一推。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传来,兜帽男的手腕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反折过去,露出了森白的骨茬。鲜血从撕裂的皮肤中涌出,瞬间染红了灰白色的袖口。
但这不是结束。
萧寒的手掌在推开他手腕的同时,顺势向上翻转,五指撑开,像是一把张开的大伞,牢牢地罩在了兜帽男劈来的左手之前。
“砰!”
掌与爪对撞,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接触的位置向四周炸开。
苏晚晴被这气浪逼得连退数步,发丝被吹得凌乱飞舞。
老赵那辆烧烤车的遮阳篷直接被掀翻了,铁架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气浪散去。
兜帽男面色惨白,左手手掌的骨骼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寸寸碎裂。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脚尖死死扣住地面,才勉强没有跪下去。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萧寒依然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甚至手里那根烤串都还稳稳地捏着,连一滴酱汁都没有洒出来。
唯一的变化是,他脸上的表情不再嬉皮笑脸了。
那双眼睛——那双之前总是眯着、显得没精打采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兜帽男。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种眼神兜帽男见过。
在暗影阁的死亡训练营里,那些活到最后的杀手,看向目标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眼神。
目标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一个“任务”。
可这个男人连杀意都没有外放。
这意味着——他甚至没有把刚才的对抗当作一场战斗。
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兜帽男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跑!
他猛然发力,断了手腕的右手也不顾了,左手碾碎的双掌也不看了,咬着牙整个人朝后弹射出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然而他刚弹出一米——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是萧寒的另一只手。
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不——他什么时候绕到背后的?
兜帽男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力量便从肩膀上传了下来。
“啪嗒。”
他的膝盖直接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人群的尖叫声再度拔高。
“跑什么跑?”萧寒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没说不让你走。”
他顿了顿,淡淡道:“但你得帮我带个话回去。”
兜帽男咬着牙,浑身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背,声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带什么话?”
萧寒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告诉你们阁主,苏晚晴这条命,我保了。谁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兜帽男浑身一震。
这个语气,这个措辞——这个人知道暗影阁?他不仅知道,还知道阁主的存在?
他猛地侧过头,想要看清楚萧寒的脸。
但萧寒已经放开了手,重新坐回了那把塑料椅子上,甚至又开始慢悠悠地翻找下一根还没吃上的烤串了。
兜帽男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想起了组织内部的某个传说。
五年前,暗影阁曾经有一个代号“无常”的杀手,被尊称为“邪王”。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手段诡谲莫测,年纪不过二十有余,却已跻身宗师之境。那时的暗影阁,在世道黑白两道的夹缝中稳如磐石,至少有一半的名号,是“无常”这两个字撑起来的。
但这位传奇般的“邪王”,却在三年前忽然销声匿迹了。
暗影阁对外宣称他“因病去世”,可内部流传的版本却是——阁主以幼童修炼邪功之事被“无常”撞破,他叛阁而出,重伤坠江,从此人间蒸发。
那个传说中的人,身高体型正好对得上。
一年前暗影阁这边还收到了消息,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可如果他还活着——
兜帽男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他还活着,而刚才接他那一下的这个人就是——
“滚吧。”
萧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兜帽男几乎没有犹豫,踉跄着爬起来,断了的右手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一样晃荡着。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拼尽全力朝夜市外冲去,消失在夜色中。
喧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几个胆大的食客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看,老赵抖着手捡起被掀翻的烧烤架,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这世道真不太平”。
苏晚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萧寒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
一拳——不,甚至不是一拳,就是用手掌挡了一下,然后捏碎了那个人的手腕,然后……然后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去继续吃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萧寒,你……”
“苏总,我的烤串凉了。”萧寒转过头,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抱怨脸,“都怪那个人,好端端地非得挑我吃饭的时候动手。”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忍住一个白眼翻上天。
“刚才那个人,是谁派来的?你怎么知道他是要杀我?”她追问道,语气里的试探比之前更浓了。
萧寒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灯火通明的夜市在他们周围喧嚣沸腾,烤串摊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日常。
可苏晚晴却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在刚才那个瞬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知道。”萧寒耸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随意,“可能是你的生意对手吧,你搞商业的不都是你死我活吗?”
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眸深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对——不是死水,是深渊。
一个看不见底的、漆黑如墨的深渊。
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藏得这么深?或者说,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彻底掩埋在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苏晚晴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不是害怕刚才那个杀手,是害怕萧寒。
“你……咳嗽?”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萧寒的身体绷了零点一秒,然后放松了。
“风有点凉。”他扯出一个笑容。
可苏晚晴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他的嘴角。
她清楚地看到,有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从他抿紧的唇缝间渗出来,在路灯的映照下泛出诡异的色彩。
那丝血被他用袖子飞快地抹去了。
但他袖子上的颜色骗不了人。
“你看错了。”萧寒转过头,继续往烤串摊的方向走去,“我再去加点菜,你要不要?”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的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从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刚才那个人的来历?
她忽然觉得,这个保镖,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废物。
她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陷进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漩涡里。
可是她还来得及抽身吗?
“这得看他愿不愿意说实话了。”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萧寒觉察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微微颤抖着。
不是恐惧,而是邪功反噬的余波。
刚才接下兜帽男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的体内已经翻江倒海。从五年前修炼那门邪功开始,他的经脉就留下了不可逆的暗伤。每一次运功,都是在透支自己的寿命。
他刚才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内力,邪功的反噬已经让他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越是在乎,越不能出手。
越出手,就越接近那个终极的反噬时刻。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他至今没找到解法也没有勇气去找解法的死结。
但至少今晚——他要护的人没有出事。
这就够了。
萧寒在烧烤摊前站定,冲着老赵喊了一声:“老板,再来十串羊肉,多放辣。”
老赵瞪大了眼睛,还没从刚才的血腥场面里缓过神来,木讷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是……怪物吗?”
“不是。”萧寒笑着说,“就是个保镖,一个非常普通的保镖。”
苏晚晴走上来,站在他身旁,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却依然笑得出来。
她想骂他几句——骂他为什么瞒着真相,骂他为什么连自己受了伤都不说,骂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在萧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用手指替他抹去了嘴角残留的血迹。
萧寒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这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
自从离开暗影阁之后,他就是一个人。在渔村的时候,老陈给他端过汤,但那是老人粗糙的大手,和面前这个细腻的触碰完全不同。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
但他没有退。
“你的嘴角沾了脏东西。”苏晚晴收回手,神色如常,“擦干净了。”
“……哦。”
“但是萧寒。”
“嗯?”
苏晚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还没完。你欠我一个解释。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别想逃。”
萧寒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眼神还挺毒的。
“行。”他说,“那我明天准时到。”
苏晚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四步,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别给我在办公室打游戏,不然扣你工资。”
“我本来就没有工资。”萧寒嘟囔了一句。
苏晚晴没理他,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路消失在了夜市的尽头。
萧寒独自站在烧烤摊前,夜风微凉,吹得他卫衣的衣摆轻轻翻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细密的裂缝——那是刚才接招时,掌骨在瞬间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压力后,皮肤被真气撑破的痕迹。
裂缝里渗出淡淡的血丝,在夜色的掩盖下看不真切。
他握了握拳,将右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明天九点,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他其实是暗影阁的前“邪王”,是全世界最危险的通缉犯之一?解释他的真实目的是利用苏家的资源追查暗影阁的罪证?还是解释他压根不配当什么保镖,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都不能。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废物的保镖,演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演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只要不被发现,他就安全。
只要她安全,他这场戏就算演下去了。
老赵终于缓过劲来,手脚麻利地又烤好了一把串,颤颤巍巍地送到他面前,小声问:“老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萧寒接过烤串,狠狠地咬了一口。
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辣味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大学生。
“一个想活的人。”
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他咬下第二口的时候,袖子被晚风微微撩起,露出一小截手腕。
那里有一道蜈蚣状的疤痕。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那是三年前坠江时被碎石割开的伤痕,缝了四十七针,老陈用渔村的粗针线一针一针地帮他缝上的,连麻药都没有。
四十七针,每一针都带着渔村老人的叹息声:
“年轻人,活着比死难,但活着才有机会。”
萧寒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条疤痕。
夜深了。
江城的风仍然在吹。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已经被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行车记录仪完整地拍了下来。
而那辆车的车主不是别人。
是南方商会下面一个贸易公司的采购经理。
一个和暗影阁有着密切合作关系的人。
今晚,这段视频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地下世界。
“无常还活着”——这五个字,很快就会像一道惊雷一样,炸响在这座城市最幽暗的角落。
烧烤摊的烟熏火燎中,萧寒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放下竹签子,站起身来,朝着苏晚晴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十步之外的路灯下,满面红光地望着他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精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老刀。
萧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老者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篆字——苏。
苏家的人?
不对,苏振国手底下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气度?
那老者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审视着闯入领地的年轻狼王。
萧寒没有开口,那老者也没有。
两人就那么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老者微微一笑,转过身去,踩着夜露缓缓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萧寒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苏晚晴追去。
他刚才看出来了。
那个老者的修为——
至少在七品之上。
可能更高。
江城的这趟水,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重新渗出来的血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身后,夜市依然喧嚣,人声鼎沸。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老赵那辆被掀翻的烧烤车歪歪倒倒地躺在旁边,铁架上沾着半焦的羊肉串,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烟散了,夜市依旧。
今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