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外一根半死不活地闪着,把墙上的斑驳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叶知秋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办公椅上,指尖捏着一根银针,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昏黄暮色缓缓转动。针身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青灰色——这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十二根银针之一,针体比寻常的毫针要细上三分,针尾处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篆,又像是脉络的分支,在光线下隐隐有金属之外的什么东西在游走。
医圣录。
这三个字刻在他掌心,不是用墨,是用命。
敲门声在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响起。叶知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座老掉牙的机械钟,秒针走得磕磕绊绊,像是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抬手将银针别回针袋,拉平白大褂上的褶皱。
诊所的门牌歪了,“知秋”两个字掉了一半,只留下一个“诊”字孤零零地挂着。这是祖父传下来的地方,上世纪末的装修,泛黄的墙壁,缺了角的诊桌,隔帘上洗不掉的药渍,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两个字。
没钱。
打开门的瞬间,叶知秋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辆正在熄火的奔驰,再后面,是一个被两个保镖架着拖进来的少年。
“叶大夫?”中年男人声音发紧,“您是叶知秋叶大夫吧?我叫赵志远,这是我儿子赵磊,他……”中年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不行了。”
叶知秋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十六七岁的年纪,校服上满是呕吐物的污渍,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两眼翻白,嘴角有白沫溢出。两个保镖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两条腿在地上拖曳着,膝盖以上的裤管被磨出了破洞。
“什么情况?”
“他下午在学校上课,突然就倒下了。”赵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学校的校医说是中暑,给他灌了藿香正气水,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们送到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李主任说他是急性脑膜炎,已经出现了脑水肿,随时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和ICU就在后面,你们不去那儿,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叶知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志远咬了咬牙:“李主任说……说没有把握。”
叶知秋挑了挑眉。
“他说赵磊的病不是普通的脑膜炎,说病毒的扩散速度超出了医学认知,常规的抗病毒和降颅压治疗方案完全无效,他已经让医院请了省城的专家会诊,但专家至少要三个小时后才能赶到。”赵志远的眼眶红了,“三个小时,我儿子的命撑不了三个小时。李主任说……说如果中医有办法,可以试一试,但他本人对中医不抱希望。”
“他对我也不抱希望吧。”叶知秋嗤了一声。
赵志远没有否认。
事实上,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李国良的原话是—— “赵先生,以赵磊目前的情况,我们现有的医疗手段已经无能为力。你要是有门路,可以试试民间的那些……所谓的中医。我不保证有用,但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好。”
“让病人躺下。”叶知秋转身走进诊室,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两个保镖将赵磊抬上诊床,少年一米七几的个子,躺在上面时脚还悬在床尾外面。叶知秋拉过诊桌旁的圆凳,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了赵磊的脉搏。
三根手指落下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沉弦滑数,三部俱搏。
这是内经中记载的死症脉象之一,三部脉俱搏而无胃气,预示着阴阳离决、脏腑将绝。古来医家但凡摸到这种脉象,十有八九直接让病人家属准备后事。但叶知秋没有急着下定论,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微调了按压的力度,寸脉、关脉、尺脉的细微变化一层层传入指尖。
片刻后,他睁开眼。
病毒不是普通病毒。
他看出来了——赵磊的脉象中夹着一缕极其异常的气息,沉潜于三焦之间,像是某种活物在经脉中游走。那不是普通疾病该有的东西,那是……劫气。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劫气。
奇门江湖的产物。玄门以奇门遁甲之术收割人气精魄,那些被“收割”过的人身上,就会残留这种劫气。劫气不会被现代医学检测到,但它会持续侵蚀宿主的身体,最终导致宿主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毙。
可他不能说出来。
“叶大夫,怎么样?”赵志远紧张地盯着叶知秋的脸。
叶知秋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诊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三张用碳素墨水画满符号的黄纸。那是由祖父亲手绘制的符纸,纸已经泛黄,墨水也开始发淡,但那些符号依旧清晰可辨——那不是普通的符,那是医圣录中记载的“引劫符”,专门用于将宿主体内的劫气引导至体外。
他抬手将三张符纸叠成三角形,贴在赵磊的胸口、上腹和下腹三处,然后用拇指按住最上方那张符的中央,深吸一口气,拇指以极快的节奏振动起来。
这一幕落在赵志远眼里,就是一个民间的老中医在用偏方救他儿子的命。
但叶知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逆行。
医圣录中记载,人体有三脉七轮,劫气入体之后会潜藏于气海之中,寻常拔除之法不仅无法将其驱散,反而会刺激劫气加速扩散。引劫符的作用,是利用人体自身的阳气将劫气从深层逼至表层,再用银针封住气海,将劫气一点一点地导引出来。
这个过程,医圣录称之为“开劫”。
“开劫”有一个前提——行针之人必须用自己的气作为引子,才能将劫气从宿主体内导引出来。而这意味着,劫气会在引出的过程中,有一部分会顺着银针反噬到行针者的身上。
也就是说,每救一个被劫气侵蚀的人,叶知秋自己就会沾染上一缕劫气。
一缕劫气不算什么。但十缕、百缕、千缕呢?
祖父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叶知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
他取出针袋,摊开在诊桌上。十二根银针一字排开,针身上的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第一针,刺百会。
他找到赵磊头顶的百会穴,那是人体诸阳之会,也是劫气最容易被逼出的出口。银针入穴的一瞬间,赵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了。
“爸……爸……疼……”
赵志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叶知秋没有说话,拇指与食指捏住针尾,缓缓捻转。他的力道极轻极稳,但赵磊的抽搐越来越剧烈,脸上青灰的颜色开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第二针,刺膻中。
第三针,刺气海。
三针落下之后,叶知秋将掌心按在赵磊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之后,赵磊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翻白,而是真正的、清醒的注视。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目光最终落在赵志远身上。
“爸?我……我怎么了?”
赵志远直接扑到了床边,抱着儿子的头嚎啕大哭。
叶知秋缓缓站起身,将那三枚符纸从赵磊身上揭下来。符纸上原本金黄的墨迹已经变成了墨黑色,那些符号在空气中缓缓隐去,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劫气,已经转到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到胸口的气海处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入了体内。他没有理会那缕凉意,只是将符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十二根银针一一收回针袋。
银针的针身上,隐隐有些发黑。
“叶大夫,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赵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目测至少两三万块钱,双手捧着递到叶知秋面前,“这是诊金,不够的话您说个数,我……”
“用不了这么多。”叶知秋从那一沓现金里抽出了三张,然后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叶大夫,您这是……”
“墙上写着呢。”叶知秋用下巴朝墙壁的方向抬了抬。
赵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诊室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块用毛笔写的简陋木牌——
“没钱也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治之人:不信、不诚、不惜命者。”
赵志远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给叶知秋鞠了一躬,然后扶着赵磊走出了诊室。
奔驰车驶出城中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叶知秋站在诊所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走进诊室,将那块“不治之人”的木牌取下来,用抹布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转身锁门的时候,一只手撑在了门框上。
“叶大夫这是要关门?”
叶知秋抬眼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长发,深色风衣,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
她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胸前的针袋上,眼神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
像是审视。
又像是试探。
“下班了。”叶知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那个病人,”女人没有让开的意思,“他的病不是普通的病。”
叶知秋的手停在门锁上。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叶大夫是怎么诊断的,用的是哪套针法,为什么人民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的病,叶大夫用三根针就解决了。”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叶知秋转过身,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气息不对。她的身上没有劫气,但她体内流转的气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同,那种气息精纯而深厚,像是长年累月的修炼才能累积出来的。
奇门江湖的人。
“你是谁?”叶知秋问。
“沈青鸾。”女人说出了一个让叶知秋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的名字,“回春堂,沈青鸾。”
回春堂。
奇门江湖医门之首,传承上千年,执掌天下杏林的至高权威。
而沈青鸾这个名字,他在祖父口中听过不下百次——回春堂的少主,二十六岁便突破圣手之境,被誉为医门百年来最惊艳的天才。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回春堂的少主大驾光临,”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这小诊所怕是接待不起。”
“叶知秋,”沈青鸾直呼其名,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针袋,“你刚才施的那套针法,是不是‘医圣录’中记载的‘开劫针’?”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三十年前,他祖父因为动用医圣录救了一条村子的人,被回春堂以“私习禁术、行妖邪之道”的罪名逐出医门,永生不得再踏入奇门江湖一步。
今天,回春堂的少主站在他面前,问他用的是不是医圣录。
这是个圈套?
还是……
叶知秋抬起手,将门缓缓推开,让出了诊室的门。
“进来坐吧。”
半个小时后,沈青鸾坐在诊室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叶知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城中村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碎茶叶沫子,热水一冲就泛出一股涩味。
沈青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皱眉头。
“三十年前,”沈青鸾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祖父确实动用了禁术救人,但那不是他被逐出医门的真正原因。”
叶知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三十年前的新安村瘟疫,不是天灾。”沈青鸾的目光直视着他,“是人祸。”
诊室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温度。
“有人在瘟疫中混入了劫气,”沈青鸾继续说,“你祖父动用医圣录救人,救下全村三百多条人命,但在救人的过程中,那些劫气全部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三个月后,你祖父暴毙家中,死因是因果缠身、气海崩裂。”
叶知秋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这些,他都听说过。
“但回春堂当年没有追查劫气的来源,”沈青鸾的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反而以‘私习禁术’的罪名把你祖父逐出医门,让他含冤而死。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个投放劫气的人——至今逍遥法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要你帮我找到真相。”沈青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也要你继承你祖父的衣钵,重现医圣录的全部禁术。”
“为什么?”
“因为三十年前的末法劫,快要到了。”
叶知秋瞳孔猛缩。
末法劫——奇门江湖最大的禁忌,每隔千年的灾厄。传说中当天道失衡之时,劫气将从天地间涌出,吞噬一切生灵。而唯一能化解末法劫的,只有医圣录中记载的“无医之术”。
“当年的瘟疫只是前奏,”沈青鸾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真正的末法劫会在三年内降临,到那时,不仅仅是几百条人命,而是亿万人将死于劫气之中。而整个奇门江湖,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只有掌握了医圣录全部禁术的人。”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
诊所外的路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整个诊室分割成明暗两半。叶知秋的脸正好落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像两颗燃烧的星。
“为什么找我?”他终于开了口,“你们回春堂不是也有禁术吗?”
“回春堂的禁术,全是删减版。”沈青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真正的医圣录,只有你们叶家才有。三十年前,你祖父被逐出医门的时候,他带走了医圣录的原本。”
“我祖父早就把原本烧了。”
“烧的是副本。”沈青鸾盯着叶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本,就藏在你的体内。”
叶知秋浑身一震。
“你祖父在你三岁的时候,用‘藏脉之术’将医圣录真本的全部内容烙印在了你的奇经八脉之中。”沈青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雷霆一样在叶知秋的脑海中炸开,“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未深入探查过自己的经脉。但你救赵磊的时候,你下意识地动用了医圣录中的‘开劫针’——这说明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些禁术,只等着被唤醒。”
叶知秋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闪过——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掌按在他头顶的画面,那些生涩难懂的医理字句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还有他每次施针时指尖莫名涌出的那股温热……
“医圣录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沈青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祖父在三十年前,将那张空白页留给了你。他要你用自己的路,书写医圣录的最终章。”
诊室彻底陷入了死寂。
叶知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打开诊桌上的针袋。
十二根银针在灯下泛着幽光,针身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然组成了一行极小极细的古文字——
“医圣非圣,是敢以凡人之躯,认天下之劫。”
叶知秋的手指轻轻拂过针身,那些文字在他指尖的温热中缓缓隐去。
他抬起头。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