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快递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云州的雨停了。
萧九渊把那辆三轮电动车停在云州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被夜色模糊的脸。三十二岁,脸颊削瘦,颧骨微微突起,眉骨下一双眼睛深陷,瞳孔的颜色是一种褪了色的黑——不是老,是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副皮囊撑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车厢里的最后一单快递。
一个纸箱子,不大,上面贴着的快递单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云州孤儿院,院长收。
萧九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熄火,跳下车。
孤儿院的铁门已经有些年头了,锈迹像藤蔓一样从门缝里往外爬。他刚想按门铃,余光瞥见拐角处的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路人。
那个身形的移动轨迹太干净,干净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但萧九渊在战部待了十年,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受过严格格斗训练的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
正常人不会注意到巷口有人,那他就不该注意到。
萧九渊把那箱快递放在门口,在门缝下塞了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转身回到三轮车上。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的左肩胛骨传来一阵隐痛——那是三年前苍龙峡留下的旧伤,每到雨天就会发作。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揉。痛这种东西,他早就学会了和它共存。
三轮车的尾灯在雨后的湿雾中拖出一道淡红色的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萧九渊走后约莫两分钟,孤儿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六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先是看了看门口那个纸箱子,然后低头捡起那张纸条。
纸上的字写得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 陈姨: > 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随时说。 > 九渊哥哥
陈姨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久。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小心地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蹲下身,把那箱东西抱进了门。
箱子很沉,她差点没抱稳。
当晚,陈姨拆开了那个箱子。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给孩子们的——课外书、新衣服、文具,最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厚厚一沓现金。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但陈姨知道是谁。
因为过去三年,每个月都有这样一个箱子。
而每次送箱子来的人,都只在监控画面里留下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模糊背影。从来不肯进门。
陈姨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你这孩子,好歹进来喝口水啊……”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
雨后的云州,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萧九渊把三轮车停在租住的城中村楼下,熄火,没急着上楼。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剩下那半截烟夹在指间,望着远处那一片黑沉沉的孤儿院方向。
这个地方选得好。
城中村是云州最破的一片区域,房租便宜,没什么人注意,最重要的是——这里正对着云州孤儿院的侧门,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谁进了孤儿院,谁从孤儿院里出来,他在四楼的窗台上就能看见。
这是他三年前搬来的时候,花了整整一天挑好的位置。
当初为什么选这个地方,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但答案其实很简单——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是他这辈子唯一还愿意保护的东西。
老院长在世的时候,每个月三十号,都会往萧九渊的账户里打两百块钱。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汇款单上的备注永远只写四个字:九渊收好。
后来老院长走了,陈姨接过来,账户没变,金额没变,备注也没变。
萧九渊从来没回过一次孤儿院。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这双杀过人的手,弄脏了那些孩子的眼睛。
一根烟快烧到滤嘴的时候,巷口走进来几个人。
萧九渊的瞳孔微缩。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走在最前面那个寸头青年一身黑色紧身衣,走路的姿态有种刻意压制过的张狂——普通人觉得那叫“架势”,但萧九渊看得出来,那叫“控制不住的杀意”。
练过的。
而且练的不是街头打架的花架子,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技。
寸头青年径直走向萧九渊的三轮车,打量了一眼车身上“顺风速递”的贴纸,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就是萧九渊?”
萧九渊没说话。
“问你话呢聋子?”另一个瘦高个儿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凶狠,“我们天哥跟你说话,你他妈——”
话没说完,寸头青年抬手摁住了他。
“别急。”寸头青年看着萧九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萧九渊握着烟的两根手指上。那两根手指上有厚厚的茧,位置不是握笔,而是握刀。
寸头青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他很快就把那丝忌惮收了起来。
“萧九渊是吧,”寸头青年一字一句地说,“云州地下拳场,周爷想见你。明天晚上八点,青石路十八号,云海台球厅。来,还是不来?”
萧九渊把烟头在车把手上摁灭,烟灰掉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
“不去。”
寸头青年的脸色一僵。
“周爷请你,你不去?”那个瘦高个儿又冲了上来,“你是不是不知道周爷是谁——”
这次摁住他的人不是寸头,是萧九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瘦高个儿的手腕已经被萧九渊捏住了。瘦高个儿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剧痛让他的脸瞬间扭曲。
“啊——你他妈——放开——”
萧九渊没有用力,只是捏着。
他看着寸头青年,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告诉周爷,一个送快递的,不值得见。云州的地下拳场跟我没关系,明天我正常上班。”
然后他松手,转身,从三轮车里取出一件折叠好的快递员制服搭在臂弯,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瘦高个儿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暴怒之间:“天哥,他——”
“走。”寸头青年的脸色很难看。
三个人转身离开。拐出城中村的路口后,瘦高个儿终于忍不住了:“天哥,你刚才为什么拦我?那小子不就一送快递的——”
“送你妈。”寸头青年冷冷打断他,把右手伸到瘦高个儿面前。
路灯下,瘦高个儿看见寸头青年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在轻微地颤抖,幅度很小,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
不是吓得发抖——那是持续用力之后肌肉纤维的过载反应。能做出来的人,不是一时爆发的蛮力,而是真正懂得如何把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集中到局部。
“他刚才摁你那一下,”寸头青年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指,“用的是龙脉劲气。”
瘦高个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下拳场的人都知道,龙脉劲气是什么东西——那是古武者才有的东西,每一丝劲气都是修为的证明。而能把劲气外放,最少也是一品境,已经可以对标一个特种兵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送快递的——
“一品境。”寸头青年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送快递的,身怀一品境的龙脉劲气。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回去告诉周爷。”
云州孤儿院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
此人穿着一件月白色对襟盘扣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但他的眼角有一条疤,细如发丝,从左眼睑延伸至太阳穴——那是被暗器擦过的痕迹。
云州地下拳场的主人,周千城。道上人称周爷。
“他没来?”
“没有。”寸头青年垂首站在他身后,把刚才在城中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讲到萧九渊捏住瘦高个儿手腕的时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周爷,我亲眼看见的。他捏刘胜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层淡淡的——”
“黄色的气。”周千城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话。
寸头青年一怔:“您……知道?”
周千城没回答。他把那杯凉透了的铁观音放在窗台上,拇指摩挲着杯沿,目光望向远处。城中村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像一堆没人要的碎屑撒在黑暗里。
而在这片碎屑之中,有一盏灯,四楼,亮着。
周千城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有些灰烬下面,埋的是炭火,”周千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炭火不会灭,它只是在等风。”
寸头青年没听懂,但他不敢问。
周千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藏在平静底下的贪婪。
“明天晚上八点,我亲自去接他。”
寸头青年一惊:“周爷,这——”
“明天晚上的拳赛,来了一个客人,”周千城一字一句地说,“暗河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寸头青年的头上,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暗河。
跨国地下王朝,龙国九州最大的暗网组织之一。战部追剿了他们二十年,永远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暗河的人出现在云州这种小地方,一定不是好事。
“他们要选一个新的代理人,”周千城接着说,“条件是——地下拳场的冠军,要能在暗河的人手下撑过三个回合。”
“如果撑不过呢?”
周千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望向城中村方向的那盏灯,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暗,也越来越深。
“如果不来,”周千城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就让孤儿院出事。他会来的。”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有种直觉,那个送快递的男人的价值,远比一个新代理人要大得多。
因为他在战部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名字。一个三年前被全九州除名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做萧九渊。
萧九渊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城中村的隔音很差,隔壁的电视机声音大到能穿透墙体,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有狗在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底层才听得懂的背景音。
他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手指微微屈伸,掌心里那股淡淡的热意已经消失了。
刚才摁那一下,他只用了一成力。
不是留手,是怕控制不住。
龙脉劲气这种东西,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弹簧——你越压制它,它反弹的力道就越大。三年前苍龙峡之后,他的修为被废,龙脉被斩断,按理说劲气早就该散尽了。但事实上,龙脉断了之后,那些散逸的劲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他的经脉里乱窜,像一群没有主人的疯狗。
他的“逆龙诀”,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修出来的。
不是正统的心法,没有师传,没有典籍——是他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走火入魔边缘,用身体一寸一寸试出来的。用那些散逸的劲气倒着走经脉,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经脉里塞进一块烧红的铁。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这条钢丝上走路。
从一品,到二品,到三品——当然,这三品的实力在那些真正的高手眼里算不了什么,但比起三年前那个被废去修为、像个废人一样被丢在云州街头的萧九渊,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但是,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苍龙峡。
龙吟声、雷暴声、兵器交击的脆响、血液喷溅的闷响——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把八百条人命煮成一锅血肉模糊的汤。
他站在峡谷中央,浑身浴血,脚下是成片成片的尸体。
那些人在倒下之前,眼神里都是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憎恨,是空洞。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意识、只剩一副空壳在动弹的空洞。
噬心蛊。
如果不是沈天阙后来告诉他真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些降卒的身体里被世家种下了噬心蛊的母蛊,一旦引爆,子蛊会通过龙脉共振在三天之内扩散到整个中州,感染范围覆盖至少七个城市、过百万人。
他杀的那八百个人,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不杀,就会炸死无数平民百姓。
杀了——屠降卒,这可是战部最大的禁忌。
他选了。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萧九渊,你可知罪?”
“九州战神萧九渊,违抗军令、屠戮降卒、残害无辜,情节恶劣,罪无可恕。即刻起,革去战神封号,废去龙脉修为,逐出战部,终身不得踏足燕京一步。”
“你这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你还配活着?”
“战神?狗屁战神!杀人狂魔!”
那些声音像刻在骨头里的咒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播放一遍,从不缺席,从不迟到。
萧九渊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呼吸了三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反复拆封过很多次,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七个字——
“你是好孩子。——张秀英”
老院长张秀英临终前让人代写的。
萧九渊把这七个字看了三年,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别人问他为什么,他从来不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怕自己忘了,这世上还有人觉得他是好人。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送快递。
六点起床,七点出车,中午不休息,晚上九点收工。中间如果运气好,能吃上一口热饭。
这就是萧九渊的一天。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明天晚上八点,云州地下拳场,暗河的人。
萧九渊的嘴角微微一动,那个弧度介于抽动和冷笑之间,很快就消失了。
“不来也得来”这四个字,他听出来了。
寸头青年没说出口,但周千城会亲自来。
萧九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次来的,会是谁?
第一卷 快递单
云州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