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市馄饨
云港市的夜,是从城南老周记馄饨摊那一锅翻腾的热气开始的。
叶铮第七次来这里了。
不是因为他多爱吃馄饨。事实上他根本分不清猪油和菜油的区别,也尝不出老周那碗招牌三鲜馅和隔壁老王家的白菜猪肉有什么不同。所有入口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有两种分类——能吃,不能吃。战场上没人有资格挑剔伙食。
他来这里,是因为老鬼曾经站在这里说过,“我妈以前就住这条街上,夜市拐角第三间,被我爸赌输了卖了。”
那是老鬼生前最后一次休假的最后一天。
叶铮记得那天太阳很大,老鬼站在一个卖气球的大叔旁边,笑得像个傻子,说等我退了役,把老妈那间铺子买回来,开个面馆,你丫退伍了别滚回你老家,来给我洗碗。
叶铮当时说,滚。
老鬼说,洗碗给你包吃住,还给你介绍对象,城南卖豆花的那个姑娘你看见没?长得好看。
叶铮说你一个侦察兵,观察力就用来观察豆花西施?
老鬼笑得蹲下了腰。
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三天后,老鬼阵亡。
叶铮在病床上醒过来的时候,队里的人告诉他,老鬼那枚诡雷炸开之前,用身体把他往后推了半米。就那半米,老鬼没了,他活了下来。
叶铮去队部交退伍申请那天,队部的人说,再考虑考虑,你这种素质的特种兵,国家培养一个要花几百万。
叶铮说,考虑清楚了。
他把龙牙臂章和一封信封好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信封里是老鬼的一根肋骨骨灰,和一段他从任务记录仪里拷贝下来的最后一段录音。录音里老鬼说:“如果我不行了,帮我照顾我妹妹。”
老鬼的妹妹叫沈念。
叶铮本来想带沈念离开这座城市的。他来云港的火车上想得很简单——接上人,送回老鬼老家,安顿好,然后他去跟医生这条线死磕。
但他到了才知道,沈念不是什么自由身。
她是被沈家锁在这个城市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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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的灯火渐渐燃得透亮。
叶铮坐在摊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两碗馄饨冒着热气。一碗是他的,另一碗是沈念的。
沈念还没来。
她每天就是这个点下班。说下班不太准确,因为沈家根本没有给她发过工资。说放工更准确——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她在沈氏集团旗下的“云港国际酒店”当客房部楼层长,实际上就是被当作免费劳力使唤。她挂着沈家私生女的名头,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月拿三千块“生活费”,不够交老鬼留给她的那间城中村出租屋房租。
叶铮盯了手机屏幕一眼。十点十二分。她今天又晚了。
他又等了七分钟。当叶铮打算不再等下去的第十秒,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夜市东头快步走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汗。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布包往腿上一搁,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和几根火腿肠,摊在小桌上,动作里带着一种都市白领下班后特有的疲惫和放松的渴望。
“等我一下。”沈念把袋子推到一边,开始拆一次性筷子。
叶铮把那碗已经不太热的馄饨推过去。
“给你点了。”
“哇,谢谢叶哥。”沈念接过馄饨,眼睛弯了一下,但没有吃——她先喝了一口摊子上免费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缓了一口气之后才开始动筷子。
叶铮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着吃馄饨。
周围坐的都是夜归的人。有刚下工的建筑工,有喝得半醉的白领,有买完菜往回走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抱着吉他的流浪歌手,正在不远处调弦。夜市的空气里混合着烧烤的油烟、铁板鱿鱼的酱香和初秋晚风中微凉的水汽。
“你今天怎么想到在这里坐着等我?”沈念吃了一半,抬起头看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处有针脚补过的痕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面容和她的处境似乎有些不相称的干净和灵动,眉目间有几分老鬼的影子。
“没等你。”叶铮扒拉着碗里的馄饨,没抬头。
沈念盯着他脸看了两秒,笑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和叶铮认识不过大半年,但她能看出来——他嘴上说的话和他的真实想法,永远是两套系统。就像他总说“顺路”帮她把城中村的铁门修好,实际上他家在城市的另一端,往返一趟得两个小时。
老鬼以前也这样。嘴上毒得要死,转身偷偷给你把防弹衣背上粘个定位器,防止你跑偏。
“今天那个姓赵的又来找我了。”沈念忽然说。
叶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旭东。”沈念的声音轻了下来,筷子夹着一只馄饨戳了戳蘸料,“在酒店大堂堵我了,说沈伯父要见我爸最后一面。”
叶铮放下筷子。
沈念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我没去。我知道你之前跟李叔打听过了,他说那就是个骗局。我……我小心了。”
“姓赵的还说别的了吗?”叶铮问,声音不大,但碗沿磕在桌面上那一声清脆的硬碰硬,表明这个人心里已经有了一把刀。
“没有。”沈念撒了谎。
赵旭东当然说了别的。他说,沈念你一个私生女,你哥不认你,老爷子也瞧不上你,你那十万块钱的死账还得指望你姑姑松口。你干脆趁这次老爷子病重,先认了,拿到遗产再说。你那个从部队上回来的朋友?他能帮你什么?他能给你几个钱?
这些沈念没敢跟叶铮说。不是因为不想说实话,而是因为她怕叶铮听了之后直接一拳砸在赵旭东脸上。她看得出,叶铮手里那点退役金已经见底了。他做保安每月四千块,房租水电话费一交,剩不下几个钱来。他上次说要替她还清那笔钱,她没同意。如果自己再添乱,她怕叶铮会为了她去干糊涂事。
叶铮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馄饨。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塑料袋里的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的。他这辈子最烦啤酒,寡淡无味,跟尿一样。但沈念显然不知道他烦这个,还以为他爱喝。
“那十万块钱的事,你不用管了。”叶铮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筷子吧嗒一声落在碗里。
“叶哥,你别——那笔钱是我姑姑在外面借的高利贷,挂在我的名下的,跟你没关系!”
“你哥让我照顾你。”叶铮说,这话说得格外轻。
沈念的眼圈红了。
你哥让我照顾你。这八个字从叶铮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这是老鬼最后用命换来的托付。
“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叶铮的声音在这个人声嘈杂的夜市里显得格外冷清,“这周我找到个兼职。”
“什么兼职?”
“保镖。”
沈念皱着眉看他。保镖这个词从叶铮嘴里说出来,她有几分信,但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年头当保镖,要么是退伍军人转行,要么是健身教练混口饭吃。叶铮当然有那个身手,但——
“在哪儿?”
“朋友的场子。”叶铮站起身,把碗筷叠在一起,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压在碗底,“走,送你回去。”
沈念没再追问。
她站起身,把没吃完的火腿肠收进塑料袋里,背上包,跟着叶铮走进夜市的人流中。
身后,流浪歌手终于调好了弦,开始弹一首老歌。
是Beyond的《海阔天空》。
叶铮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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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寿宴
实际上,保镖是真的,场子就不那么简单了。
“猎人公会”,云港地下世界的一个灰色联络站,名义上是信息咨询公司,实际业务五花八门——追踪失窃物品、调查商业对手的背景、帮人找失踪的亲人,偶尔也接一些不属于正常人该接的单子。
叶铮在里面是新人。
他上个月在老街那头,两个帮派抢地盘的火并现场,无意间救了一个叫阿冲的年轻联络员。阿冲为了报恩,把他引荐给了公会的二号人物,外号“老杨”。老杨是个精瘦的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衫,总爱嗑瓜子,看起来像个居委会干部。
老杨看过他一次自由搏击训练之后,给了他一张名片,说:“我这有份正职,你考虑考虑。”
公会给他开的条件是:底薪八千,另外每单分红百分之五,绝对保密,任务可选。
叶铮不需要钱,但他需要线索。
老鬼最后那次任务的核心情报——谁出卖了小队的位置——线索在云港,在沈家,在那个叫医生的男人手里。而在猎人公会这个信息交汇点,他才能摸到边缘。
公会的第一单任务很简单:去沈家大少爷的寿宴上站一晚上,防止有人闹事。
沈家。恰恰是叶铮想接近的地方。
老鬼姓沈,原名叫沈渊。沈念是沈渊的亲妹妹,也是云港四大家族之一沈家的私生女——事实上这个信息本身就极不寻常。四大家族里,沈家掌控着云港最大的地产、物流和娱乐产业,总资产超过数百亿。沈家的老爷子沈万钧,据说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老鬼那种从部队出来的穷人子弟,居然是沈万钧当年的私生子。
这也是老鬼想让叶铮照顾沈念的原因——沈念一个女孩子,卷在豪门世家龃龉里,身边连个靠得住的亲近人都没有。
所以叶铮去了。
沈家寿宴设在海边的“明珠大酒店”,一共包了三层楼,宴开八十一桌,来者有政府要员、商界名流、演艺明星、地下势力话事人、黑白两道各路人马,阵仗蔚为壮观。
寿宴主角是沈家长孙,沈万钧的长孙,沈明远。此人今年三十二岁,留学归来,担任沈氏集团副总裁,也是沈家内定的下一任掌门人。老爷子沈万钧今天也到场了,坐在最上方主桌,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八十一桌摆得整整齐齐,满屋子人声鼎沸,气氛一片祥和。
叶铮站在大厅门口,穿着酒店安保的制服,手搭在小腹前。
他腰间的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来几句话,说的是宾客名单和座位分布,他不用听也知道,各种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叶哥。”有人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南方口音,是阿冲。阿冲穿着一件服务生的马甲,但肩背很直,腰间别着对讲机,“后门和厨房都安排好了。东边的仓库有人看着,不会出问题。”
叶铮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冲这个人,年轻,机灵,忠诚得有些多余,在这个行当里算是个可造之材。叶铮相信的不是阿冲这个人——他只信老鬼。但他相信阿冲对公会的忠诚,这就足够了。
忽然,大厅西侧传来说话声。不是普通寒暄的声音,而是有人在骂人。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什么东西也配坐在这里?这是沈家人的宴席,不是叫花子的施粥棚!给我滚出去!”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慌乱、道歉,夹杂着低声下气的解释。
叶铮的心沉了下去。
他扭头往西边走,脚步很快。
寿宴最左边那一桌,靠近窗边的位置,沈念蜷缩在一把椅子上,旁边站着赵旭东和几个沈家亲属。
沈念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是几个月前咬牙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叶铮注意到她今天化了淡妆,可能是因为要来沈家的寿宴,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她脸上的那点淡妆也花了一半,眼眶红通通的。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她面前,满脸嫌恶地指着她鼻子:“沈家养你不是让你来丢人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老爷子给你姑姑那间小铺子已经是够给你脸了,你别得寸进尺!”
沈念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没还嘴。
赵旭东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愉悦。
不远处的宾客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幕家族内斗的戏码,比满桌子山珍海味还精彩。
叶铮在沈念身边站定。
他看见沈念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是沈家的人?”那个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叶铮没看她。
他低头看着沈念,声音很低:“起来。”
沈念抬起头,看见叶铮的脸,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话没说完,中年女人又插嘴了:“你什么东西?一个破保安,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叶铮还是没看她。
“不关你的事。”沈念拉着叶铮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出去吧。”
叶铮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珠光宝气,烫着一个过时的大波浪,手上戴着翡翠镯子和金戒指,一脸堆叠的刻薄相。她是沈明远的三姑,沈素琴,沈家出了名的“恶姑婆”,嘴上的功夫比她手里的活计厉害一万倍。
叶铮看了她三秒钟,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三秒钟之内,你跪下向沈念道歉。否则,我会让你从这个位置走下去。”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但就是这种不声不响的威胁,才让人后背发凉。
沈素琴愣了足足两秒钟,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但嘴里的骂街还没出口——
“叶铮!”沈念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别闹!”
但那道拦阻已经晚了。
赵旭东第一个动了。
他从旁边绕过来,一把拽住叶铮的胳膊:“姓叶的,你他妈的——”
话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叶铮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旭东只觉得手腕上一凉——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腕骨。他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痛,就听见骨头‘咔’地一声错位。他整个人的脸从红变白,再变成死灰般的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杀猪一样凄厉的尖叫。
那一声尖叫,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满厅鸦雀无声。
叶铮松开手。
赵旭东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下去,断骨从皮肤下面戳出一个惨白的凸起。他整个人弯着腰,抱着那只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你他妈的——我让你——我让你——”
赵旭东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蹲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断腕,浑身发抖,最后眼泪鼻涕直接糊了一脸。
“保安打人了!”
沈素琴尖叫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开,“来人啊!把这个疯子抓起来!——报警!赶紧报警!”
整层楼的人都在看着这边。
沈家的亲友团炸开了锅,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几个酒店的保安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敢靠近叶铮——叶铮刚才露的那一手,但凡懂点格斗的人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安保能接住的招式。
“怎么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主桌传过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
老爷子沈万钧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老人看起来年近八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步子迈得很大。他的眼神浑浊中透着一股阴冷的精明,像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独特气质。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哀嚎的赵旭东,又看了一眼叶铮。
“这位是——?”
叶铮解开制服外套的扣子。
他从内衬口袋里拿出一叠文件,往旁边的餐桌上一拍。
纸张散落开来——是一份走私货物的船运记录,涉及沈氏集团名下的一条散货船,今年四月份私自从境外运进来的三批钢材的报关单和实际入库清单,上面赫然盖着沈氏集团的印章和沈明远的亲笔签名。
偷税漏税,货不对板,金额高达数百万。
在场的人有些懂行的,看到那些文件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如果这份东西落在税务局手里,沈家不但要补缴巨额的税金和罚款,沈明远作为主管签批人,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安保手册上写着,保安有权防范任何对宾客安全的威胁。”叶铮说,声音不大,“这条算不算?”
沈素琴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万钧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
老人翻看文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从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的力度来看,叶铮看得出来——这条老狐狸,正在快速权衡利弊。
最后,沈万钧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看着叶铮,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小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人?”
叶铮没接这句话。
他拉起沈念的手,转身走了。
从寿宴大厅走到酒店大门口,一路上所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一个人敢拦。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是阿冲。
“叶哥!”阿冲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老杨让我跟你说,后面的事他来处理。姓赵和沈家的人暂时不会为难你和嫂子,但你最近一周最好不要出门。”
叶铮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阿冲那一脸紧张的样子,从兜里掏出老杨给他的那张名片,递给阿冲。
“帮我还给老杨。就说两件事。”叶铮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夜的天气,“一,我在沈明远桌子上放的那些钢材走私记录,够他把牢底坐穿。二,老杨上回说想借沈家的渠道往北边调人,这个权当我的投名状。请他把沈明远最近一周的所有行程表和私人聚会记录,发到我手机上。”
阿冲接过名片,一脸懵逼,但点了点头,又看一眼沈念。沈念的眼眶红了,拉着叶铮的袖子不撒手。
叶铮带着沈念沿着马路边走边拦出租车。身后灯火通明,从嘈杂和喧嚣中渐渐远去,沈念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叶哥,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个赵旭东是沈家的女婿的侄子?你知不知道沈素琴那个泼妇嘴上有多少黑道白道的关系?”
“我不在乎。”叶铮说,拉开车门。
沈念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人真的愿意为她这样拼命。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出租车汇入城市灯火的车流中。
叶铮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酒店高楼,手机震动了一下。
阿冲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是老杨转过来的——沈明远本周的行程安排,精确到了每一个小时的时段。
叶铮扫了一眼,锁屏,闭目养神。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三遍沈明远的资料。这人的保镖团队有多少人,背景是什么,每天什么时间从哪个门离开集团总部大楼,私人司机开的是什么型号的车,车牌尾号是他女儿的生日,备用的撤离路线有哪些,以及那个女人——沈明远包养的情妇住在城西的哪个小区,每周五晚上他会过去过夜。
都是情报。猎人公会给的都是情报。
叶铮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云港这潭水,比他想得深。
但潭底的东西,他迟早要翻出来看看。
老鬼的账,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