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砖断裂处有蚁穴如织,潮气从裂缝中漫上来,腐蚀了墙角三寸墙皮。
李昭蹲在墙角,用半截炭笔在墙上落字。笔是昨晚从灶下捡的,烧得只剩两指长,握在手里硌得指节生疼。他每写一字便停顿片刻,侧耳听廊上动静,确认无人来,再落下一笔。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七个字,他写了整整两刻。
“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他记得这句出自《贞观政要·论君道》,是贞观初年太宗与魏徵论政的记载。放在七年后,太宗已坐了十七年龙椅,这话怕是早忘在御书房角落里了。
——但他不会忘。这堵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百三十七条。
从贞观九年冬至落第一笔,到今日贞观十七年开春第一场雨。八年,两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每天在寅时初刻醒来,趁掖庭尚在沉睡,摸到西北角这面废墙前,一笔一笔默写。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袍子是掖庭浣衣局废弃的碎布拼的,青一块灰一块,套在八岁孩童身上空荡荡像个布袋。他太瘦了,掖庭每月按例发的口粮只够饿不死,他却省下半数换炭笔和纸。纸太贵,便直接写在墙上。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最后一笔落下,炭笔碎成两截。他站起身,膝头发出一声脆响——是跪太久了。阴雨天总这样,膝盖像灌了铅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欣儿。”
声音从廊下传来,沙哑如破锣。
李昭背脊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在心底默念:入掖庭第八年,每日申时,乳母陈氏会来送饭。今日稍晚了两刻,想必是去领粟米多耽搁了。
“阿母。”他转身,脸上已挂出孩童该有的笑,憨厚而迟钝,“今日写完了。”
陈氏端着粗陶碗走近,碗里是半碗粟米粥,稠得能照见人影。她瞥了一眼墙上的字,眉心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
这妇人四十二岁,原是太子东宫的洒扫宫婢,因犯了错事被贬入掖庭。旁人问起犯了何事,她只低头不答。李昭后来才从旁人口中拼凑出大概——她曾在李承乾面前为某浣衣婢求情,那婢女恰是李承乾一时兴起的枕边人,事后被遗忘在角落里,饥寒交迫而死。陈氏为此顶撞了太子,被一脚踢出东宫。
那浣衣婢,是李昭的生母。
“墙灰我今日扫过了。”陈氏将碗递到他面前,“这面墙你写了快两年,灰都积了半寸。”
“多谢阿母。”
李昭接过碗,先嗅了嗅。粟米粥里有股淡淡的苦味,是加了甘草——陈氏每回都加,说是暖胃。他信她,但这不妨碍他每次都嗅。
他很小时候就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陈氏对他好,是因为愧疚。她替生母求情不成,便把所有亏欠都偿还给了他。这种愧疚很牢固,但也有限度。他必须确保自己值得这份愧疚,才能继续活。
“今日院中来了人。”陈氏压低声音,“是太常寺的,说要遴选乐工。”
李昭喝粥的动作顿住。
太常寺来掖庭选人,是常有的事。掖庭宫女成千上万,其中不乏获罪官员的妻女,或通音律或善歌舞,被选入太常寺乐坊,算是一条出路。但陈氏特意提这事,显然不是闲聊。
“选的是童子。”陈氏补充道,“十岁以下,眉目清秀者。”
“阿母想让我去?”
陈氏沉默片刻,摇头:“那地方,去了就出不来了。乐工是贱籍,你虽……”
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虽”字,在两人之间悬了许久。
你虽生在掖庭,毕竟是太子骨血。
这话谁说都行,唯独不能说。
——太子李承乾,是长安城中最不能提的名字。
八年前,李昭降生时,李承乾还在太子位上坐得安稳。那时太宗已经废了李泰的储君之念,朝野皆知太子地位稳固如山。可惜李昭的生母不姓长孙,也够不上任何世族门阀,她只是浣衣局里一个洗衣的婢女,某夜被醉酒的李承乾临幸,十月后诞下一子。
史书上不会记载这样的庶子。
事实上,李昭在《唐书》中确实没有名字。史官一笔“早夭”,便将他从这世上抹去了。
但史书没记载的事,掖庭的老人们记得。
记得那夜李承乾派人来抱走婴儿,说了一句至今还在掖庭流传的话——“掖庭罪婢之子,不足入玉牒。”
不足入玉牒。
五个字,判了他八年。
若不是陈氏以命相保,说他天生体弱抱出去必死,李昭怕是连掖庭都留不住,直接被扔去城郊化人场。
“阿母。”李昭搁下碗,忽然抬头看她,“今日是二月十五?”
陈氏一怔:“是。”
“太上皇的祭日。”
太上皇李渊,死于贞观九年五月。
二月十五是什么日子?陈氏想了片刻,脸色骤变——是太上皇的诞辰。贞观九年以前,每年此日宫中都有庆贺,李渊死后便停了。但太宗曾下诏,命太常寺备乐以祭,只是连年取消,近年竟无人记得。
李昭忽然站起身,走到那面写满字的墙前,伸出手指,在《贞观政要》的字句之间,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太上皇诞辰,万民当同悲。”
字迹歪斜如虫爬,与墙上的其他字格格不入。
陈氏看着那行字,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清。
“明日我要去东市。”李昭说。
“去东市做甚?”
“买一样东西。”
他回头,笑容天真得像任何一个八岁孩童:“阿母,你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陈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八年了,这孩子从未出过差错。她觉得自己该放心,可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就像老鼠嗅到猫的气息,明知躲进洞里就安全,可那气息偏偏让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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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李昭果然出了掖庭。
他沿着宫城西墙根走,靠着墙角的阴影掩藏身形。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过半,迎春已开了满地碎金。他从西华门出宫,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混在往来商贾中间,无人认出这是一个掖庭弃子。
他的目的地是务本坊。
务本坊有国子监,是长安士子聚集之地。更重要的,务本坊西邻崇仁坊,崇仁坊里住着一个已经被废为庶人的人——
李承乾。
废太子李承乾现囚于崇仁坊旧宅,日夜有甲士看守。朝中人人都知道太宗不忍杀亲子,便将他软禁在此,待册立新太子后再议处置。但李昭知道更多——他知道李承乾在等一个人来见他,而那个人,正是他李昭。
他在国子监门口停住脚步。
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青衫半旧,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晒太阳读书,实则在等人。
李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文士头也不抬:“小郎君,借过。”
“先生在看什么书?”
“《论语》。与你何干?”
“《论语》有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李昭伸手,将那卷书轻轻按下去,“先生,你在等一个人,那人今日不会来了。”
文士终于抬眼。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此人叫赵持满,官居太子洗马,品阶不高,却是东宫旧人中少有几个还在奔走的人。
“你是谁家小儿?”赵持满皱眉。
“我不是谁家小儿。我是来卖消息的。”
李昭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赵持满。纸上只有一行字——
“太上皇诞辰祭,太宗必亲临太庙。届时玄武门守备空虚,可趁虚入宫。”
赵持满瞳孔骤缩。
他猛地捏住李昭的手腕,指节用力如铁钳:“这是谁给你的?说!”
“我自己写的。”李昭不挣不避,八岁孩童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先生,你若信我,便把这话带给那个人。若不信,当我没说。”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只是来卖消息的。”李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消息我不要钱。但我要先生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要见晋王。”
赵持满愣住。
晋王李治,太宗嫡三子,朝野皆知他是新太子的热门人选。这孩子要见晋王,目的何在?
但他没有问。
他松开李昭的手腕,仔细打量这孩童。
“你是掖庭的人?”
“是。”
赵持满沉默了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
“李昭。”
“李?宗室之姓。”赵持满的声音低沉下去,“你是哪一房的?”
“掖庭罪婢之子,不入玉牒,无房可论。”
赵持满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眉眼——细长的眉,薄薄的唇,颧骨的轮廓——竟与囚在崇仁坊的那个人有三分相似。
“你是太子殿下的……”他话未说完,自己先住了口。
李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笑。
那笑容在一个八岁孩童脸上,显得太过从容,从容得让人后背发寒。
“先生,消息你且收着,用不用在你。”李昭后退一步,拢袖作揖,“我要回去了。天黑之前若回不了掖庭,明日我就会被发现失踪,那就麻烦大了。”
他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留恋。
赵持满站在国子监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风吹纸页簌簌作响。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忽然想——
这孩子,到底是谁?
八岁。掖庭。太子骨血。
他隐约记得,八年前太子确曾临幸过一个浣衣婢,那婢女生下一个孩子后便死了。太子下令将那孩子送往掖庭,从此再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早夭了。
但现在——
赵持满低头看那张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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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回到掖庭时,天刚擦黑。
他从侧门溜进去,沿着熟悉的墙角摸回住处。推开门,陈氏正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得她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
“回来了?”
“嗯。”
“东市逛了?”
“逛了。”
李昭坐到陈氏身边,伸出手烤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小如一只蜷缩的幼兽。
“阿母。”
“嗯。”
“你有没有觉得,掖庭太静了?”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
静。
是的,掖庭太静了。
宫女们说话都压低声音,走路都踮起脚尖,连咳嗽都要捂嘴。这种静不是因为规矩严,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人人都在嗅却无人敢说的恐惧。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长安城很不安。
先是齐王李祐在齐州造反,被镇压后牵连出一大批人。接着是宫中传言四起,说太子李承乾也要反了。太宗震怒,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会同三省官员一同审讯,这几日朝堂上血流成河,已经有十七颗人头落地。
掖庭里的女人,有的是那些被处决官员的妻女。
她们昨天还是公侯夫人,今日就成了掖庭罪婢。明天呢?明天她们的命运又将如何?没有人知道。
而李昭,就是在这样的春天里,编织了他的第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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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赵持满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他同来的,还有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阴柔——是宦官。
李昭认得那宦官。
掖庭里的每一个宦官他都认得。这个叫冯元一,是太宗身边的内侍省少监,官居从五品上。能让他亲自跑腿的事,必然不简单。
“你就是李昭?”冯元一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
“陛下召见。跟我走。”
陈氏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李昭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甚至还有心思整了整衣襟——那件破布拼成的袍子已经洗得发白,无论怎么整都像个乞丐。但他不在乎。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
从掖庭到大内的路,李昭走了半个时辰。
冯元一带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每一道门前都要查验鱼符。李昭低头跟在后面,数着自己跨过了几道门槛——七道。
七道门,将掖庭与太极宫隔成两个世界。
他被带到两仪殿,殿中灯火通明。太宗李世民坐在御榻上,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不是在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书页边缘。
四十七岁的太宗,鬓角已见白霜。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寻常的中年父亲,而非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
可李昭知道,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是在玄武门亲手弑兄杀弟、逼父退位的铁血帝王。
“臣李昭拜见陛下。”
他行的是大礼——不是掖庭罪奴该行的跪礼,而是臣子拜见天子的礼。
太宗抬眼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不知。”
“赵持满前日入宫,呈上一份奏疏。疏中附了一句话,说是一个掖庭童子的手笔。”太宗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正是李昭写给赵持满的那一行字,“太上皇诞辰祭,太宗必亲临太庙。届时玄武门守备空虚,可趁虚入宫。”
殿中落针可闻。
冯元一退到殿外,轻轻掩上门。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李昭跪在地上,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在掖庭八年,每日听宫女们闲谈宫闱秘事,拼凑出一张长安的舆图。太庙在宫城东南,太上皇诞辰祭是大典,陛下亲临,玄武门守军必抽调大部护卫,届时城中防务最虚。若要举事,此乃最佳时机。”
太宗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今年八岁?”
“是。”
“八岁幼童,能想出这等计谋?”太宗的声音忽然转冷,“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
李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宗。
这是大不敬。太宗身边任何一个侍臣看到这一幕,都会呵斥他低头。但太宗没有阻止,任由这孩童的目光与自己对视。
“臣的生母是掖庭浣衣婢,八年前被太子殿下临幸后产下臣。臣出生即被弃于掖庭,入不了玉牒,够不着宗籍,天下无人知道有臣这个人。”李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臣今年八岁,没有读过一日书,没有受过一日教养。掖庭中没有纸墨,臣就用炭笔在墙上默写《贞观政要》,八年记了二百三十七条。臣没有先生,没有同窗,没有玩伴,只有一个每日来送饭的乳母。”
“臣说出这话,不是受人指使,而是因为——臣不想死了都无名无姓。”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前世,他是被父亲遗忘的长子,长大后远走他乡,死时身边空无一人;今世,他是被生父抛弃的庶子,在掖庭的阴冷墙角里,每日对着青苔喃喃自语。
他确实不想再被遗忘了。
太宗沉默了很久。
“《贞观政要》里哪条说的是太上皇诞辰?”
李昭一愣。
太宗冷笑:“《贞观政要》成书于开元年间,贞观时期根本没有这本书。你方才说你背的是《贞观政要》,这是最大破绽。”
殿内死寂。
李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他忘了。
他忘了《贞观政要》是吴兢在开元年间编纂的,贞观十七年——这本书还不存在。
八年苦心,毁于一个时代错位的细节。
完了。
他在一瞬间冒出无数念头——太宗会怎么处置他?送回掖庭?杖毙?还是……杀了他?
但太宗没有杀他。
太宗只是盯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是猎人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的沉思。
“你在撒谎。”太宗说,“但你撒谎的方式,很有趣。”
“臣……”
“朕不问你《贞观政要》的事了。朕只问你一句——”
太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八岁孩童。
“你想活着离开掖庭,是吗?”
李昭咬住嘴唇。
他想活着。
他花了两辈子,才终于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前世被父亲遗忘,今世被生父抛弃,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他李昭,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名字。
“臣想。”
“那朕就给你一条路。”太宗转身,从御案上取下一卷黄帛,“朕要你在三日内,查出是谁在背后策划这次谋反。你若查得出,朕封你为郡王,赐宅邸,入宗籍。你若查不出——”
他顿住。
“你就回掖庭,继续刷你的墙。”
太宗将黄帛扔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三天。从今日算起。”
---
从两仪殿出来,已是深夜。
长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月,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冯元一在前面提灯引路,李昭跟在他身后,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八岁孩童。
“冯少监。”
“嗯?”
“陛下方才……说的查谋反,可有什么头绪?”
冯元一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同情。
“这几日朝中审太子案,已经揪出不少人。但主谋至今没有开口。你若能从那主谋口中撬出话来,便算你查出来了。”
“主谋是谁?”
“侯君集。”
李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侯君集。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太宗的股肱之将,刚刚在一月前才与太子合谋反叛。
他要从这样一个人嘴里,撬出真相?一个八岁孩子,从凌烟阁功臣口中套话?
“侯君集现在何处?”
“关在刑部大牢。陛下已下明旨,旁人不得探视。”冯元一顿了顿,压低声音,“但陛下没说,你不能去探视。”
李昭懂了。
太宗给了他一块空白的令牌——怎么用,用在哪里,全凭他自己。三天时间,若他用得好,便能翻身;若用不好,他就只能回掖庭等死。
“多谢冯少监。”
冯元一没再说话,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李昭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侯君集。
他需要在三天内,从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口中拿到口供。而他从这具八岁孩童的躯体里,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只有一个——
他自己。
他默默计算着。
今晚需要找到赵持满,从他口中了解侯君集的底细。明日一早,他要设法进入刑部大牢,见到侯君集。
侯君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对一个孩子开口。他必须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侯君集信任他、甚至依赖他的支点。
他想起了侯君集的妻女。
谋反大案,按律妻女应当籍没入掖庭。但太宗迟迟没有下旨,显然还在犹豫。侯君集的妻子是功臣之女,若真被贬入掖庭,怕是活不过冬天。
侯君集不怕死,但他怕妻女受苦。
这就是支点。
李昭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三天。
他只有三天。
---
掖庭的墙比白天高了。
李昭摸黑回到住处,陈氏还坐在灶前等他,灶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阿母。”
“怎么了?”
“三天之后,我可能就不是你家的孩子了。”
陈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你去见陛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要走了。”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李昭的头,“欣儿……不,李昭。你生在这掖庭,长在这掖庭,可你从来不属于掖庭。”
“阿母……”
“去吧。”陈氏擦了一把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生母在天上看着你,你要让她看看,她的儿子不是废人。”
李昭鼻子一酸。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生母——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浣衣婢。她死于产后血崩,死时身下垫着的是浣衣局发霉的草席。
他忽然明白了太宗那句话的意思——
“朕要你在三日内,查出是谁在背后策划这次谋反。”
不是真的要他查谋反。
而是要他在三日之内,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精准、足够让太宗心安理得收鞘的刀。
而他,没有选择。
从掖庭到太极宫,从废墙到黄帛,他走了八年。
这八年,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如何走出这堵高墙。但现在他发现,走出墙外才是真正的开始。
墙外没有墙。
但墙外,有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