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石镇的废脉
青石镇,东荒边界上的一座弹丸小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渊,在九霄大陆的版图上连个点都算不上。
天还没亮,雾很重,压得整座镇子像沉在水底。
一缕炊烟从镇子最东边的老屋里飘起来,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厨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灶台前,正往火膛里添柴。他的手很稳,柴火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火灭了,也不能烧得太旺把粥煮糊。
锅里的黍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混着柴火气在逼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少年名叫秦昊,青石镇的猎户养子。
他今年十六岁,身高七尺有余,骨架宽大,但偏瘦,常年吃不到油水让他的脸颊有些凹陷,颧骨微微凸起。五官底子其实不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股阴郁的气质将他容貌上的优势压了下去,让他看上去总像在咬牙忍什么。
“昊儿……”
里屋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秦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舀了一碗粥,转身推开里屋的木门。
老屋只有两间房,外间是灶房,里间住人。屋子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像个破庙——一张瘸了腿的木桌,一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张兽皮和干草药。
木板床上躺着个老人,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花白,脸颊瘦削,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得像是被人用拳头捣了两下。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气都像风箱漏了风,呼哧呼哧地响。
这是秦昊的养父,镇上人叫他老周头。他年轻时是青石镇最好的猎户,后来膝盖被妖兽咬碎,就退了下来,捡了这个被遗弃在山道边的孤儿,一养就是十六年。
“爹,喝粥。”秦昊坐在床边,用木勺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老人嘴边。
老周头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昊儿……今天宗门选拔,你去。”
秦昊的手停在半空。
“不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这个混账东西!”老周头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老子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报上名!你要是不去,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秦昊低着头没说话,把粥碗放在床头,转身去收拾猎具。
老周头说得没错。三个月前,宗门使者途经青石镇,各宗联合在边境设立选拔点,说是要给天道宗、万剑阁这些大宗门挑选外门弟子。消息传遍方圆百里,无数少年蜂拥而至。老周头知道了这事,拖着残腿走了四十里山路去最近的镇子给他报的名。
报名费,三十枚下品灵石。
那是老周头的命。
“昊儿,你听我说。”老周头的声音突然缓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了多久了。你在这青石镇上,打一辈子猎,有什么出息?去宗门,修炼功法,才有出头之日。”
秦昊把猎刀别在腰间,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养父:“你要是不在了,我修炼给谁看?”
老周头眼眶一红,被这个简单的反问顶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昊又开口了,声音很低:“爹,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再去也不迟。”
“等不了了。”老周头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昨天我去镇东头的药铺问过,我吃的这味药断货了。掌柜的说,整个东荒边域的灵药都被宗门采购走了,咱们这些散户,有钱也买不到。”
秦昊的手猛地攥紧了猎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所以你得去。”老周头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只有成为宗门弟子,才有资格领药。那药叫蕴灵丹,专治经脉枯损,宗门每月发放一枚。你要是能领到,每个月捎回来一次,够我扛到死的了。”
秦昊站在门边,死死地咬着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去不去?”老周头问。
“去。”秦昊说。
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字,重得像一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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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中央广场,原本是镇民晾晒兽皮和谷物的泥土地,今天被临时平整出来,铺上了简易的青石板。广场四周插着各色宗门的旗帜,风吹过时旗面猎猎作响,还算有几分气势。
天还没亮透,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方圆百里的村镇,凡是年满十六、有修行资质的孩子都来了,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有人锦衣华服,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身边簇拥着仆从和护卫;有人衣衫褴褛,和秦昊一样是穷苦出身,面黄肌瘦,眼神里却藏着不甘。
秦昊混在人堆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那把半新不旧的猎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世家子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不屑的、鄙夷的、好奇的。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透过鞋底的缝隙看到泥土地面。
主持选拔的是天道宗的一位外门执事,姓李,筑基境七重的修为,在青石镇这种地方算是顶天的强者了。他身边还站着七八个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都是一些中等宗门的外门弟子,来此处打前站的。
“诸位安静。”李执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修士特有的精神压迫力,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本次选拔为联合招录,参与的宗门有天道宗、万剑阁、长生殿、灵墟派、风雷宗……共计十七宗。考核共分两轮——第一轮,灵根测试;第二轮,实战演练。两轮综合评定,择优录取。”
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天道宗!”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那可是中州人族三宗之首!听说他们上一届只收了三个人!”
“灵墟派也不错,据说外门弟子月例就有二十枚下品灵石。”
“别做梦了,就咱们这种乡野出身,能进个中等宗门就烧高香了。”
秦昊没有跟着议论,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把每一个信息记在心里。
李执事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道金光,一枚古朴的测脉石从他掌中飞出,悬停在广场中央的半空中,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润的光晕。
“灵根测试开始。按报名顺序上前,将手掌按在测脉石上,释放灵力气血。”李执事朗声道,语气公事公办,“脉象分九品,一品为最,九品为末。五品以上者进入下一轮,五品以下者直接淘汰。”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我来!”
少年十五六岁,唇红齿白,腰间系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气度不凡。他一掌按在测脉石上,全力催动气血——轰!
测脉石骤然亮起赤红色的光芒,浓烈得像燃烧的炭火,光芒冲天而起,在广场上空炸开一片红霞!
“四品!赤血灵脉!”李执事眼睛一亮,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进入下一轮。你叫什么名字?”
“赵元朗,灵风城赵家嫡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声。四品灵脉,在边境选拔中已经算是难得的天才了。几个宗门的弟子纷纷侧目,眼中露出招揽之意。
赵元朗得意地昂着头,从测脉石上收回手掌,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从人群中穿过,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让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自然。
他的目光扫过秦昊时,顿了一下。
没有多看。
一个粗布短褐的穷猎户而已,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测试就平淡多了。二品、三品的天才到底不是大白菜,大多数来参加的少年测出的脉象都在六品到九品之间,偶尔出一个五品就能引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惊叹。
“六品,淘汰。”
“七品,淘汰。”
“五品,通过。”
“九品……下一个。”
排队的队伍在慢慢缩短,秦昊夹在人堆里,跟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走。
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昊偏头一看,是个圆脸少年,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褂,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这少年的眼睛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眼底藏着一股机灵劲儿。
“兄弟,你也是猎户出身?”圆脸少年自来熟地攀谈起来,凑在秦昊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看你身上这股子杀气,跟我爹一个样。我爹以前也是猎户,后来被妖兽叼了一条腿,就不干了。我叫孙小虎,你叫什么?”
“秦昊。”
“秦昊兄弟,你有把握吗?”孙小虎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刚才听那几个世家的人说了,这次名额一共只有二十个,参加的有四百多人,二十取一。你要是没把握就别浪费报名费了,那三十枚下品灵石干点啥不行?买个媳妇都能买个不错的了。”
秦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小虎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也没什么把握,我爹说我就是个五品灵根的命,搞不好还不一定。但我爹还是给我报了,他说不试试看,这辈子就废了。哎,你爹咋说的?”
“他说让我去。”秦昊简短地回答。
“那你娘呢?”
秦昊的目光黯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没有。”
孙小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那个……我也是跟着我爹长大的,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的。咱们差不多。”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骗不了人。
两个失去了母亲的少年,在这一刻莫名地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下一个!”测试弟子的声音响起。
孙小虎忙不迭地收了话茬,“我先上了!”说罢迈步走上前去,将手掌按上测脉石。
测脉石亮起翠绿色的光芒,不算浓烈,但也算清晰,光芒盘旋而上,在七尺的高度停住了。
“五品灵脉,翠木之体,通过。”李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
孙小虎愣了一瞬,然后“嗷”地一声蹦了起来,高兴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在广场上转了三圈,差点撞翻了旁边的一排旗帜。他激动地回头朝秦昊喊:“秦昊兄弟!我过了!我真过了!你也加油啊!”
有几个世家子弟看着孙小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厌恶地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句“土包子”。
秦昊看着孙小虎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个!”
秦昊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测脉石。
广场上的喧闹声突然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你看那个穷鬼,穿的什么玩意儿?打猎的吧?”
“连双鞋都没得穿,还想来参加宗门选拔?他交得起报名费吗?”
“我赌他是个八品,搞不好就是个九品的废物。”
赵元朗站在人群前面,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秦昊。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笑嘻嘻地起哄,姿态活像在看猴戏。
“小子,不行就早点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你知不知道检测灵根要消耗灵力?就你这穷酸样子,浪费资源。”
孙小虎站在人群外围,攥着拳头为秦昊打气,却被身后的人挤得东倒西歪,只能拼命踮起脚尖去看。
秦昊充耳不闻。
他的步伐很稳,步幅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踩在泥土地上,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地走到测脉石面前。
他伸出手臂,将右手手掌按在那枚古朴的石球上。
触感很凉,像是握住了冬天的一捧雪。
“催动气血,运转灵力。”李执事公事公办地吩咐道。
秦昊闭上眼,开始催动体内的气血。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加速流淌,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像是有人拿巨锤在砸他的肋骨。丹田深处,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旋开始运转,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三息。
五息。
十息过去了。
秦昊睁开眼,盯着面前的测脉石。
它……毫无反应。
沉默。
全场沉默。
测脉石上没有亮起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光芒,甚至没有任何温度的变化。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用它死寂的姿态无声地嘲笑着秦昊。
“怎么回事?”李执事皱起眉头,“你用力催动气血,别省着力。”
秦昊咬紧牙关,将气血催动到极致。
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猛烈地跳动,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烧开的滚水在血管里翻涌。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脸红得像着了火,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测脉石依旧毫无反应。
“这……不可能。”李执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绕着测脉石转了半圈,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晶石放在石球上测了测,确认测脉石没有问题之后,脸上的神情从困惑变成了嫌弃,甚至是厌恶,“废脉。丹田有隐疾,经脉堵塞严重,灵力无法外放。”
他的话音一落,全场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废脉!”赵元朗直接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站不稳,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乌鸦在广场上空盘旋。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是个废物!”
“花三十枚灵石来测个废脉,这脑子是进水了吧?”
“你看他那副倔驴样子,还挺不服气的。”
嘲讽和讥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裹挟着鄙夷和嘲弄,从四面八方向秦昊倾泻。
孙小虎的笑声卡在半道,脸色僵住了,他想挤过去,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死死地拦住。
秦昊的手还按在测脉石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废脉就是废脉,再怎么催也没用。”李执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把手拿下来吧,别耽误后面的测试。”
秦昊缓缓地收回了手掌。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一把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谢……谢……”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燥沙哑,像沙砾在喉咙里摩擦。
李执事挑了挑眉:“嗯?”
“谢师兄赐教。”
秦昊抬起头,直视着李执事的眼睛。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被压进铁水里淬过一遍,冰冷,坚硬,沉默。
李执事对上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摆了摆手:“下去吧。”
秦昊转过身,向人群外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不疾不徐。他走过那些嘲笑他的人身边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好像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但孙小虎注意到了——秦昊垂在身侧的右手,捏成了一个拳头,指缝间有血丝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血花。
“秦昊兄弟……”孙小虎嗫嚅着叫了一声,嗓子眼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昊没有回头。
他走过广场的边缘,推开木栅栏门,走向镇外的山路。
身后,嘲笑声和测试的喧嚣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山风吹过的声音。
从青石镇中央广场走到镇东的老屋,需要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大约要走半个时辰。
秦昊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不是走得慢。
他是停下来吐了几次。
走进家门的时候,秦昊看见老周头靠在床头,似乎在等他。老人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带着满脸的希冀和期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昊儿,怎么样?”
秦昊站在门口,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废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老周头脸上的期待像瓷器一样碎裂了,碎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爹,我没用。”秦昊说,“但我不会放弃的。”
老周头没有回答。
秦昊转身出门,开始劈柴。
他劈了一个下午的柴。老屋门前的木柴堆得比他还高,斧头劈下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单调而执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孙小虎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山道,满头大汗,圆圆的脸憋得通红,腰间鼓鼓囊囊地塞了个布包,气喘吁吁地喊道:“秦昊兄弟——哎,你在劈柴啊?别劈了别劈了,我找你有点事!”
秦昊停下斧头,抬眼看过来。
“我下午打听了一下,”孙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这附近有个地方叫‘死门秘境’,据说是一个上古遗迹,里面藏着什么宝贝。那帮宗门弟子选拔完要去秘境历练,你要是能混进去找到机缘,说不定能逆天改命!比测什么破灵根强多了!”
秦昊的斧头停在半空。
“死门秘境?”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孙小虎用力点了点头,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秘境周边的地形草图,还有那几个宗门弟子的行军路线图。
“我花了三枚灵石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来的!快夸我!”孙小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秦昊看着那几张歪歪扭扭的草图,看着孙小虎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圆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孙小虎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呀,”孙小虎憨憨一笑,“咱们可是朋友!”
夜风里,老屋门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木柴。
月光很好,照着少年瘦削的背影。
他没有进山道去秘境。
因为老周头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比一声剧烈,一声比一声沙哑。在寂静的深夜,那咳嗽声像是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秦昊的心。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听着那声音,一动不动地站到天亮。
天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里屋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秦昊终于动了。
他走进里屋。
月光从纸糊的窗户透进来,照在老周头花白的头发和紧闭的眼睛上。老人的脸上没有痛苦,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秦昊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的父亲,那个捡回他、养他十六年、拖着残腿走四十里山路去给他报名的老人,死了。
没有留下遗言,没有最后的叮咛,甚至没有像样的告别。
只有床头还剩半碗的黍米粥,已经凉透了。
秦昊跪在床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要把这一辈子的难过都刻进骨头里——
“爹,您说得对,这天地间的蝼蚁想要活命,先得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我成帝,不为苍生,不为大道,只为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把您教我的那碗黍米粥,从徒儿手里夺走。”
他俯身叩首,三声响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咚——咚——咚——
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地面,和昨夜砸在青石板上的那些血花汇在一起。
天亮了。
秦昊从地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猎刀,别在腰间。又从床头的木匣里摸出一块木牌——那是老周头的牌位,窄窄的一块,还没有手掌宽,刻着“先父周衍之灵位”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把牌位揣进怀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向山道。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金色的晨光铺满了天幕,照在那个少年单薄而笔直的脊背上。
山道两旁的无名野花开了,白的,黄的,紫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送他远去。
前方的山道上,一个圆脸少年正在等他。
孙小虎看见秦昊,圆溜溜的眼睛一亮,跳起来朝他挥手——
“秦昊兄弟!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自己溜进去了!”
在他的身后,是莽莽苍苍的山林,是晨雾缭绕的秘境入口。
是无数个等待着被打破的命运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