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然梦·废妃书

第一章 冷宫三年

大胤永熙七年,秋。

冷宫不叫冷宫,它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在禁城最西北角的夹道之间,两堵高墙将一方破败的院落与世隔绝,这里原是前朝废弃的浣衣局,因多年无人修葺,墙皮剥落如癞疮,瓦楞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白日的阳光翻过高墙洒进来时已无甚暖意,到了入夜,秋风穿堂而过,冻得人缩在薄被里瑟瑟发抖,连炭盆里烧着的那几块碎炭也像在嘲笑她——火苗弱得像随时要灭,却偏偏还能燃着,让冷和暖之间横亘着一道最折磨人的界限。

这便是冷宫。不是什么固定的宫殿,不过是荒凉闲置之处,哪里偏僻,哪里就是冷宫。

苏潇然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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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她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那脚步声粗重而不加掩饰,像是故意的。苏潇然没有动,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破烂的帐幔望向门外。薄雾中,一个太监的身影由远及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称它为食盒是抬举了,那就是一个褪了漆的木桶,盖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上面。

“砰”的一声,木桶被扔在了门槛内。

“苏氏的饭来了!”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嘴里嘟囔着,“也不知还活着没活着,死了倒省事。”

这是冷宫的常态。

被废的妃嫔,在宫里比奴才还不如。奴才们平日被主子使唤惯了,压抑久了,便以折磨废妃来寻那一点可怜的优越感。送饭的太监换了三拨,从最初的心怀怜悯到最后习以为常地克扣口粮,再到如今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辱,不过是三年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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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潇然坐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地砖有几块裂了缝,秋雨渗进来,踩上去冰凉刺骨。她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走到门槛边,蹲下身,揭开了木桶的盖子。

一碟发黄的冷饭,半碗飘着油花的菜汤,几根蔫了的青菜。

就是这,也时常被克扣。有时送来的饭食已经馊了,有时干脆少了一碟菜,更有甚者,那太监故意把饭倒在汤里,泡得稀烂,带着一股子泔水味儿送来给她——仿佛她已不配吃人食。

苏潇然没有咒骂,没有哭泣,甚至没有皱眉。

她沉默地将饭菜端出来,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坐在石墩上,一口一口地吃。冷饭冷菜,入口寡淡,她却嚼得极慢极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三年了,她从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刚被废的那一年,宫里的眼线还在盯着她,等着看她崩溃、疯癫、自戕。她偏不。她去后院那块荒地里翻了土,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菜种子,悄悄种下了几行青菜。冬天没有炭火,她便拆了院中废弃的木架,劈成柴烧。衣裳破了,她自己缝。冷宫没有宫女伺候,她便自己打水洗衣,十个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她活得比谁都狼狈,也比谁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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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苏潇然没有回屋,而是坐在槐树下,将那把旧琴从身旁抱了过来。

这把琴是她被废时唯一带进宫的东西。

琴身漆面已斑驳,七根琴弦有两条是后来用细丝接上去的,勉强还能弹得出声。三年来,她日日弹琴,有时在日头底下,有时在月下,风雨无阻。起初冷宫四周的宫女太监还会好奇地张望,日子久了便习以为常,只当她是在排遣寂寞。

没有人知道她在弹什么。

也没有人能听出其中有什么特别。

苏潇然的指尖搭上琴弦,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叮——”

是泛音,清亮而短促,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散开,便消失在了墙缝之间。

她又拨了两下。看似胡乱弹奏,指尖却暗合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高墙内回荡,出了冷宫的门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弹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停了手,将琴重新抱回怀里。

三年了,她在等。

等那蛰伏在体内的东西——那是整个大胤皇宫都恐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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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心”。

极少数人天生拥有的能力,以古琴音律惑人心神、疗愈或伤人。分三等:「入耳」者能扰人情绪,使闻者哭者失态或笑不由衷;「入梦」者可造幻境,引人入痴梦而不自知;「入心」者能控人生死,一念起落间,他人生死由心。

苏潇然便是百年难遇的“入心”体质。

然而她的琴心自幼便被封印了。

封印是何人所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十五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正妃时,那封印尚固若金汤,她的琴技虽好,却与寻常乐师无异,引不来半缕涟漪。十七岁被废,她被打入冷宫,日日绝望到几乎将命丧于此时,那天晚上——

一道裂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体内的封印之上。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月光透过破窗洒在屋内,她坐在床上,抱着那把破琴,不知为何就弹了起来。不是平日的琴曲,而是一首她从未学过、却莫名觉得刻在骨头里的调子。琴音落地的瞬间,院中那棵槐树上的一只夜鸟突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摔在了地上。

死了。

不过是“入耳”之力,却足以让一只鸟心脉断裂。

从那天起,苏潇然知道,封印在松动。

但她不露分毫。

她继续在冷宫中日日弹琴,时而奏些欢快的曲子,时而弹些哀怨的旋律,装出疯疯癫癫、被废妃的孤寂逼得神志不清的模样。宫女太监们笑着摇头,说“苏氏怕是疯了”,便再不多看一眼。

可苏潇然没有疯。她清醒得可怕。

她在等封印自行瓦解,同时在做另一件事——花了整整三个月,摸清了冷宫周围每一处哨位、每一个眼线的规律。

她知道,东宫的眼线盯着冷宫的大门,从不过问后院的矮墙。

她知道,西侧那扇被封死的偏门,每逢十五换防时会有半炷香的无人间隙。

她知道,冷宫北面那堵破墙后面是御花园的角落,那一片少有人去,因为邻近先帝宠妃的旧居,传闻不干净,连宫人都绕着走。

她更知道,谢皇后派来监视她的太监每三日来一次,来时必先在门口咳两声,再推门进来——那两声咳嗽,是他的习惯,也是她的机会。

三年来,她把这些信息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像缝补一件破衣裳,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一张禁城眼线分布图。没有纸笔,她就记在脑中,反复默念,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入骨髓。

这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不,不仅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日,走出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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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秋分。

苏潇然掐指算着日子——三日后的中秋夜宴,全宫上下都会聚集在太和殿前,谢皇后会设宴,太子会露面,皇帝也会驾临。

那是冷宫最松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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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盛宴上。

苏潇然低头看着怀中的琴,指尖在琴身上轻轻敲了敲。琴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暗语。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封印已裂开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像蛰伏多年的蛟龙,在暗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再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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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城南沈府。

沈翊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微微泛黄,墨迹似乎已经干了许多年,但那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冷峻的锋芒。

“将军,太子府那边有动静。”

来报的是他的副将赵铮,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声音却压得很低。他一进门便关上了门,又将窗子掩了半扇,才凑上前来。

沈翊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问:“什么动静。”

“谢氏那边有人入了东宫,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赵铮压低声音,“恐怕中秋夜宴上,太子要有所动作。”

沈翊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密信折好,塞入袖中。他的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刀锋上反射出的寒光。

“中秋夜宴。”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

“还有一事。”赵铮犹豫了一下,又道,“冷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位太子废妃苏氏,近来状态不太对。”

沈翊终于转过身来。

他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刚毅而冷峻。他是沈家军主帅沈崇远的长子,少年从军,十六岁随父镇守北境,十八岁便以八百骑兵破朔漠前锋三千,名震边关。三年前老将军沈崇远在守城战中重伤不治,沈翊承袭父职,以弱冠之龄扛起了整支沈家军,是如今朝堂上唯一能与谢氏抗衡的军方势力。

沈翊的目光落在赵铮脸上:“说下去。”

“说是那个苏氏,每日在冷宫弹琴,疯疯癫癫的。”赵铮挠了挠头,“她日日弹,不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冷宫那边的人都说她是被关疯了。”

沈翊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日日弹琴。”他沉吟着。

“是,日日弹。”

沈翊没有再问,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他的字极简,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幅草图——太和殿前的地形,守卫分布,皇帝、太子、谢皇后的座次。

他在某一处画了一个圈。

那是冷宫的方向。

“去查清楚。”沈翊搁下笔,声音低沉而平稳,“中秋夜宴那日,冷宫的换防安排。”

赵铮一愣:“将军,咱们和太子废妃——八竿子打不着,您怎么——”

沈翊抬起眼,打断了他。

“谢氏通敌的证据,藏得太深。”沈翊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三年我的人遍查北境军报,翻遍了谢家与朔漠往来的每一条线索,始终差最关键的一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可偏偏——偏偏有一个冷宫里的废妃,知道那一环在哪里。”

苏潇然手中握着谢氏通敌的证据——这件事,是他在冷宫中安插的眼线冒死递出来的。

消息极为简略,只有一句话:“苏氏言,有谢氏通敌书,藏于大婚当日陪嫁箱底夹层。”

只有一句话,却足以让沈翊在这三年里无数次将目光投向那座被人遗忘的冷宫。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年来,谢皇后与太子萧珩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谢氏挟外戚之势步步紧逼,太子萧珩虽贵为储君,身边却处处是谢皇后安插的眼线,形同傀儡。皇帝萧珩——哦,不,当今圣你好,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让我们换个话题再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