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蛰
铜盆里烧了三次的帕子,终于见血。
崔照夜跪在佛堂冰凉的金砖上,膝盖已没了知觉。她的目光穿过袅袅烟气,落在供桌上那尊白玉观音的脸上,观音垂眸低眉,悲悯地望向众生,望向她正渗出鲜血的膝盖——嫡母教规矩,跪上一整个时辰不叫疼,才算过第一关。
八年前跪过一回。那时她六岁,生母刚死,膝盖烂得见了骨。
这一回,她心里门儿清。
“五姑娘,夫人有请。”
门外传来大丫鬟宝笙的声音,不卑不亢,像在念一道已成定局的判决。崔照夜缓缓起身,将裙摆放下遮住膝上的血迹,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一个刚刚被嫡母从佛堂放出来的庶女,应当有的表情。
“是,劳烦姐姐引路。”
她声气低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音。宝笙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苍白却仍含笑行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转身走在前面。
崔照夜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牡丹将谢未谢的甜腻香气,她忽然有些想笑。
上辈子她走过这条路,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低着头,压低眉眼,像一把被好好收在鞘里的刀,刀锋向内,随时准备切开自己的血肉,替她的嫡姐崔明瑶铺平青云路。
她记性不算差,偏偏前世那些年像是一场漫长的高烧,浑浑噩噩,清醒了,已经被剔成一架白骨。
永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九,刑场。
刽子手姓程,名唤程武,一张长脸,左眉尾有疤。他手很稳,第一刀切在她锁骨下方三寸处,像是庖丁解牛,精准地避开要害,只为多活几息,让她尝遍每一刀的滋味。
整整三天的凌迟。
她记得每一刀的位置。记得行刑台下扔上来的烂菜叶砸中她碎肉横飞的脸时,那个触感。也记得临死前眼睛被人用草席盖上之前,她最后看见的那片天——白惨惨,像没洗干净的旧绢子。
然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佛堂的蒲团上,膝盖完好无损,生母死去不过三个月,嫡母谢氏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她。
八年前,一切都是崭新的。
永元十九年,三月初七,崔氏长房佛堂。
“跪了这么久,可有怨怼?”
嫡母谢氏端着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仍能看出年轻时艳冠京华的底子,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沉淀着太多东西,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崔照夜伏身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女儿不敢。母亲悉心教导,是女儿的福分。”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像是用力忍住了什么。谢氏听了,果然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起来吧。明瑶及笄礼就在下月,你虽是庶出,也当知道轻重。届时各家夫人都会到场,你跟在明瑶身边,多学多看,不许丢崔家的脸。”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崔照夜又叩了一叩,才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她垂着眼,不让任何人看见眼底那点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恨,恨太浅薄了。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埋了八年的酒,正在一坛一坛地被挖出来。
前世她十四岁被送出府,十七岁以五品才人身份入宫,二十二岁被封昭仪,二十六岁那年,替嫡姐挡了最后一刀——不是刀,是谢氏亲手递来的那碗毒酒。
“七丫头,”谢氏那日叫她,声音温柔得不像在送一个活人去死,“你替明瑶做了这么多,母亲都知道。来,喝了这碗酒,好好上路。”
她喝了。
上辈子她喝了。
然后她没有上路,而是上刑场。谢氏嫌毒死便宜了她,递了折子,说她秽乱宫闱、意图谋害嫡姐,皇帝念在谢氏和嫡姐的面子上,改判凌迟。
永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九。
她记得清清楚楚。
崔照夜走出佛堂的时候,天光正好。廊下的海棠花开得秾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吹过来,落了满地绯色,像是谁的血。
“五姑娘,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吧。”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宝笙——不,那时还不叫宝笙,叫阿蛮——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见她裙摆上洇开的血迹,脸色一变,“姑娘,您膝盖……”
“无事。”崔照夜侧过脸,对阿蛮笑了,笑容温婉得无可挑剔,“回去上些药就好,别叫人多嘴。”
阿蛮是她在崔府唯一信得过的人。倒不是因为她忠心——上辈子阿蛮替她挡了嫡母身边嬷嬷的一杯毒茶,死在永元二十一年的冬天,死前只说了一句“姑娘保重”。
这辈子,她得换个方式护她。
“走罢。”崔照夜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还有好多事要忙。”
花园另一头,传来嫡姐崔明瑶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崔照夜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算算日子,还有二十三日,就是明瑶的及笄礼。
上辈子,那场及笄礼上,有“意外”发生,明瑶落水被外男所救,名声尽毁,原定的太子妃之位泡汤,崔家不得不用她这个庶女顶替入宫。
这辈子,她打算让那个“意外”,换一个落水的人选。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人。
昨夜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把前世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一翻出来捋了一遍,发现有一个人,前世出现得太过巧合——程武,那个刽子手。
她记得很清楚,程武早年在刑部做过狱卒,因得罪上司被革职。前世永元二十年,她在王府后花园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是王府的花匠,替她偷偷递出过一封信。
但那封信后来成了她勾结外男的证据。
现在想来,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崔照夜回到自己住的碧落院,命阿蛮关上门,从妆奁暗格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字。
谢蕴清,崔明瑶,程武,赵安(王府管事),李嬷嬷(谢氏陪房),张太医……
她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像是在刻碑。写好之后,她对着烛火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名单上的第二个人,程武,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了一个问号。
前世凌迟她的刽子手,这个人是仇人。
但她翻来覆去地回想,发现一件诡异的事:这个人,好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的。
就像一盘棋,有人故意把一枚棋子放在你必经之路上,等着你去碰。
“阿蛮。”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蹲在门口盯着院外的阿蛮一个激灵跳起来。
“姑娘!”
“去打听打听,府里最近可有外来的工匠?”崔照夜顿了顿,添了一句,“尤其是刑部、大理寺退下来的那种。”
阿蛮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但她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
崔照夜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阿蛮死前的话——“姑娘,有些事,不是您看见的那样。”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想来,阿蛮的毒茶,究竟是谁端的?
那些细微的、被她忽略了一辈子的疑点,像沉在水底的泥沙,被重生的水流一搅,全都翻上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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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暮春时节,崔府接到宫中的帖子——皇后娘娘要在上林苑举办春日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携女参加。
谢氏接了帖子,当即把崔照夜和嫡姐崔明瑶叫到正堂。
“明瑶,你下月及笄,这是你及笄前最后一次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谢氏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目光落在嫡女身上时,是满满的骄傲与慈爱。
然后她的目光才转向崔照夜,语气淡了几个调:“照夜也跟着去吧,多学学你姐姐的规矩礼数,别在人前丢崔家的脸。”
崔明瑶坐在母亲身边,眉目如画,一颦一笑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听了母亲的话,转头看向崔照夜,嘴角带笑,声音甜得像蜜糖:“妹妹放心,姐姐会照顾你的。”
崔照夜低着头,乖顺得像个影子:“谢谢姐姐。”
在心里,她在默数——前世这场春日宴,是明瑶的成名之战,也是她这个庶女第一次被推出去当盾牌的起点。
那次春日宴上,有人落水。
不是明瑶,是荣阳王府的郡主。明瑶第一个冲下去救人,当众赢得皇后赞赏,仁义之名不胫而走。
后来崔照夜才知道,那场落水是谢氏和荣阳王妃联手做的局——荣阳王府想借崔家的势,崔家想借荣阳王府的力,两家一拍即合,郡主落水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明瑶救人也是提前对好的剧本。
而她那日,被安排在池塘边“恰好”看见一切,被皇后问话时,她按照谢氏的吩咐说了几句“姐姐确实英勇”之类的话。
但那天还有一个意外——府里的老花匠在池塘边修剪花枝,不慎落水,被一个路过的外男所救。那个老花匠,她后来听说,被人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府去,再没有消息。
那老花匠姓程。
崔照夜想到这里,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肉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不确定这个人的出现是不是巧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这个人,必须在这辈子被她提前找到。
谢氏的局可以慢慢破,但这个人,必须先落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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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蛮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崔照夜心头一跳。
“姑娘,府里确实新来了个花匠,是城南的程老三介绍的,姓程,叫什么没人清楚,人都叫他程瘸子。”阿蛮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说,“奴婢打听过了,这人从前是在大理寺当差,刑狱上的好手,后来不知因什么事被革了职,腿也被人打断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大理寺。
崔照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程武站在刑场上的样子。他脚步稳健,腰背挺直,根本不像一个瘸子。
所以,这辈子的程武是瘸的?
“你亲眼看见他了?”她问。
“看见了。”阿蛮点头,“就在后花园,奴婢路过的时候瞅了一眼,瘦高个儿,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颧骨,看着怪瘆人的。走路确实一拐一拐的,左腿使不上劲儿。”
额头到颧骨的疤。
前世他脸上的疤在左眉尾,不是在额头。
两个疑点。
崔照夜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明日午时,你陪我去后花园走一走。”
阿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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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阳光正好,后花园的牡丹开得正艳。
崔照夜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妆都没怎么化,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雨打过的素色花,清清淡淡,很不起眼。这正是她想要的——在所有人眼中,崔家五姑娘是个胆小怯懦、不会争抢的存在,谢氏用她的时候用,不用的时候就往角落一丢,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但没人知道,这朵素色的花,根茎里都是毒。
“姑娘,就在那边。”阿蛮悄悄指了指花园角落的一处花圃。
崔照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花圃边,正专心致志地修剪一株凋谢的牡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头发用一根粗布条胡乱扎在脑后,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尘。
但他的手很稳。
崔照夜注意到,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剪刀,每一剪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一个腿被折断、从大理寺被赶出来的旧吏,为什么会出现在崔府做花匠?
前世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她被谢氏训练成一个好用的工具,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杀人她就磨刀,从不问为什么。现在想来,正是因为从来不问为什么,她才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姑娘,要不要奴婢去把他叫过来?”阿蛮问。
崔照夜摇头。
她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看着程武修剪花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投下一片不大的阴影,正好落在他手边。
程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修剪花枝的节奏明显变了。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警觉——有人在看他。
“在这儿替差事,可还习惯?”崔照夜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程武抬起头来。
他果然有一张长脸,但前世左眉尾的疤变成了从额头贯穿左眉直到颧骨的狰狞伤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划过。眼睛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把被压在箱底多年的旧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的目光和她撞上,很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低了下去。
“回姑娘的话,小的习惯。管事待小的不薄,有口饭吃就知足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顺。
崔照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辈子的程武,和她记忆中那个手起刀落、面不改色的刽子手判若两人。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的手。
那双稳定得不像话的手。
“你在剪什么?”她站起来,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他正在修剪的那株牡丹。
“回姑娘,这是‘姚黄’,花期将尽,得把残花剪了,留养分给来年。”程武低着头,声音还是那样恭顺,但崔照夜注意到,他握着剪刀的右手小指轻轻颤了一下。
一丝颤动,微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崔照夜看见了,因为她上辈子被人剁掉的那根手指,也是右手小指。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蛮和程武都没想到的话。
“你的手很稳。从前在哪个衙门当差?”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像是停了。
程武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很快又灭了下去。
“姑娘……小的是个粗人,没在衙门当过差。”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崔照夜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对阿蛮说:“走吧。”
阿蛮不明所以地跟上她,走出几步之后,才小声说:“姑娘,那个人明明是从大理寺出来的,他撒谎。”
“我知道。”崔照夜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他撒谎,是因为他在怕。”
“怕什么?”
崔照夜没有回答。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前世她替谢氏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的血无数,到最后她被推出去的时候,连一条狗都不会替她叫一声。
唯独程武,在行刑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她一直没弄懂,直到现在她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那个人,可能不是在执行死刑。
他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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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碧落院,崔照夜屏退阿蛮,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人名字的纸,朱笔圈出的问号依然在原处。她盯着“程武”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大理寺旧吏,腿被折断,脸部新伤。与前世信息不符。”
然后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张纸。
火焰舔舐着纸边,一个一个地吞噬掉那些名字。谢蕴清、崔明瑶、程武……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她面前的铜盆里,又被她亲手撒上一撮香灰,搅合在一起,最后用一碗水冲进了马桶。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仪式。
上辈子她死在三月,尸骨无存,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她不敢让这些名字留在纸上太久,因为只要存在纸面上,就可能被发现。
她选择把名字刻在自己心上。
这辈子她醒来七天,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做三件事——第一,默写名单,烧掉,冲入马桶;第二,复盘前世重大事件,标注可疑节点;第三,对着铜镜练习“温驯的庶女”的表情,直到每一个微表情都无可挑剔。
做完这些,她才会出门,去见嫡母,去面对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崔府。
到今日为止,她已经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前世的很多记忆是准确无误的,比如谢氏母女的手段、崔府内宅的权力格局、春日宴的落水安排。
第二,前世的某些记忆存在偏差,比如程武这个人——前世的他不瘸,脸上没有这么大一道疤,出现在崔府的时间也早了半年,这些偏差大到不可能是记忆出错。
第三,不是记忆出错,是事情本身变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有些事,前世她就根本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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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崔府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姑娘,姑娘!”阿蛮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老夫人院里来了人,说是宫里的太监传皇后娘娘口谕,要召见崔家几位姑娘,现下夫人已经带着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过去了,传话的人说让您也赶紧去!”
崔照夜手上正在调香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不紧不慢地将香料收好,换上得体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温驯无害,才带着阿蛮出了门。
她走得比往常慢,是在计算时间。
等她到时,正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崔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面白无须、笑纹很深的中年太监,穿着暗红色的内侍官服,腰上系着银鱼袋,一看品阶就不低。
谢氏站在老夫人身边,脸色不太好看。
嫡姐崔明瑶站在母亲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仪态无可挑剔,但眼角的余光扫向崔照夜时,带着一丝隐约的得意。
崔照夜进门,垂眸,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给夫人请安。”然后转向那太监,微微一顿,声音有些怯怯的,“这位是……”
“这是宫里来的齐公公,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老夫人笑吟吟地开口,脸上的褶子都透着慈祥,“五丫头,还不快见过齐公公。”
崔照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站起来时恰到好处地低了低头,将自己藏在几位嫡姐身后。
那太监齐公公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在场的崔家姑娘,忽然开口:“崔大人的几位千金都到了?”
谢氏说了一句。
但崔照夜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她的脑子正飞速转动——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一出。
前世永元十九年三月,皇后娘娘从未在崔家七姑娘入宫之前单独召见过崔家姑娘。这辈子的这个岔子,说明事情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而她不确定这种不一样是好是坏。
她得想清楚一件事:在谢氏眼中,她现在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懦弱胆小的庶女。
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用完就丢的工具。
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影子。
她要把这个人设维持好,维持到所有人都忘记防备她的那一天。
“……娘娘说,春日宴上她老人家想多看几位闺秀献艺,听闻崔家大姑娘琴技出众,特地让咱家来请。”齐公公还在说,目光在几位姑娘身上来回转了转,“夫人若是舍得,明日就让大姑娘带几位妹妹进宫一趟,娘娘亲自掌眼。”
谢氏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应了。
崔照夜垂着眼站在那里,心里在飞速地盘算。
皇后要亲自掌眼,这意味着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或者崔家内部出了变数。上辈子明瑶是直接通过谢氏的安排入的太子府,这辈子却要经过皇后这一关,说明崔家和皇家的关系,可能不像前世那样稳固了。
这种变化是谁造成的?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明日进宫,对她来说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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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碧落院后,崔照夜没有急着收拾明日进宫的物什,而是坐在窗前,闭上眼睛,把前世所有关于宫中和崔家关系的记忆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永元十七年,太子萧承泽年满二十,开始选妃。
永元十九年,崔家嫡长女崔明瑶被定为太子正妃,同年腊月大婚。
永元二十一年,皇后病重,太子妃崔明瑶开始代掌后宫,皇帝开始频繁出入崔府。
永元二十三年,皇后薨逝,崔明瑶被封为继后。
永元二十六年,崔照夜被赐毒酒,罪名是“秽乱宫闱、意图谋害嫡姐”。
这些时间节点和她前世的每一次重大遭遇环环相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心安排好的棋局。
但现在,棋局的第一个步骤就变了——齐公公的出现,意味着皇后在太子妃人选上有了自己的考量,崔家的主动权被削弱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照夜盯着窗外的暮色,嘴角慢慢地、轻轻地弯起一个弧度。
是好事。
因为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她有的是耐心。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花瓣坠入泥土,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崔照夜合上窗户,灭掉烛火,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向头顶的青纱帐幔,将明日入宫后的每一种可能性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念出声来,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个名字是谢蕴清。
第二个名字是崔明瑶。
第三个,她在心里停了很久,还是念了出来——程武。
念完之后,她翻身坐起来,拉开枕下暗格,摸出一个素色香囊。
里面装的是一颗糖。
她从重生那日就开始吃,每日一颗,甜的,用来盖住嘴里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含了很久,才重新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