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十一点,陈默站在林晓雅家楼下的梧桐树影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他盯着和晓雅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五分钟前她发的“到了”,他回了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知道她在楼上,也知道她在做什么——在母亲林淑芬的客厅里,汇报今晚的见面情况,等待母亲给出最终判决。
见面地点是林淑芬选的,江滨路上一家人均八百的私房菜馆。陈默到得早,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去理发店剪了个精神些的发型,又回家换上新买的深灰色衬衫。一路上反复提醒自己:别紧张,你年薪三十五万,你是大厂产品经理,你带得出手。可一进包厢,林淑芬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把他过了一遍,那种冰冷的审视,让他瞬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岁出头、刚毕业找工作的穷学生。
“坐吧,别拘束。”
林淑芬的语气客套而疏离,像是一个体面的主人在接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黑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看不出牌子但显然不便宜的腕表。她看陈默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分寸感十足的审视——不是在考察一个女婿,而是在审核一份不符合预期但又没有完全达标的资产。
晓雅坐在林淑芬旁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努力在两人之间周旋,说得最多的就是“妈,陈默人很好的”“他特别上进”“他们公司福利很好”。可林淑芬只是淡淡地“嗯”一声,转头就问她闺蜜家女儿新交往的那个开保时捷的男朋友,问得细致入微,问完还要若有所思地看陈默一眼,好像在做某种心照不宣的对比。
陈默全程微笑着,配合着,甚至在林淑芬聊起自己最近迷恋的进口保健品时,主动掏出手机认真地研究了一番,说自己回去也了解一下。
饭桌上,林淑芬当着陈默的面问了晓雅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包厢里的每一个人听见:“你真的想清楚了?结了婚可就没那么容易反悔了。”
陈默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晓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勉强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呢。”
林淑芬看着陈默,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饭局结束在九点半。林淑芬说自己累了,让晓雅陪自己回家。陈默独自开车回去,车载音乐放着陈奕迅的《陀飞轮》,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歌词里的每个字都在戳他的肺。他今年三十二,年薪三十五万,在沿海这座新一线城市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可这点全力,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入场券都不够的碎银。
楼上的灯还亮着。陈默掐灭了烟,把视线从亮着的窗口收回。手机终于震动了,不是晓雅的消息,是林淑芬的——准确地说,是林淑芬通过晓雅转发过来的。
“妈问你,”晓雅的消息措辞很犹豫,“你手头的钱,够交首付吗?”
陈默盯着这句话,就像盯着一个早就知道会来、但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有些僵硬:“你别问了,你帮我回她,一年之内,买好房子,写你的名字。”
信息发出去之后,晓雅那边沉默了足有三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哭脸表情,紧接着是语音条。陈默没点开语音,打字:“你睡吧,我想办法。”
他知道这个“办法”意味着什么。银行卡里余额不到二十万,他工作八年攒下的全部家当。首付哪怕三成,按市中心稍微看得过去的房子来算,也要一百二十万往上。缺口一百万。他母亲在老家县城,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去年刚查出慢性病,药费每月固定开销将近两千。
一百万,他上哪去变出一百万?
可他不能退。三年前他第一次和晓雅回家见家长,林淑芬当着全家人的面,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然后看向女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们自己开心就好。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结婚之前,必须在市里买好房子,写你的名字,全款。租房结婚免谈。”
当时晓雅红着脸打了母亲一下,说他还在存钱呢。林淑芬看都没看陈默一眼:“那就慢慢存,不着急。阿姨不催你们。”
翻译过来就是:存够之前,别想娶。
陈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像是这个城市正在对他发出的某种嘲讽。他想起今天饭局上林淑芬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嫌弃,甚至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笃定**。笃定他会被门槛绊倒,笃定他迟早会知难而退,笃定他配不上她的女儿。
而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被人笃定。
凌晨一点,陈默还在辗转反侧。
他租住的地方是城东一室一厅的老小区,月租三千二,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能让他觉得“在这个城市有个落脚点”的存在。天花板上的裂缝去年就有了,房东答应修,到现在还没来。他从床头柜摸出手机,翻了翻房产中介的页面,新楼盘的价格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他试着算了一笔账:如果买一套八十平的二手房,均价两万八,总价两百二十四万,首付三成六十七万二,加上税费中介费,至少七十五万。他卡里不到二十万,缺口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他工作八年,不吃不喝都存不到这个数。
陈默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的夜光钟指向凌晨一点半,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在这座新一线城市混了八年,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租客——租住着城市的空间,租用着这座城市提供的机会,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这里的东西。房子、户口、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落脚点,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选择题,对陈默来说,是悬在头顶的剑。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去晓雅家的场景。那时候他刚跳槽到现在这家科技公司,年薪从二十二万涨到了三十万,觉得自己终于有底气站在林淑芬面前说一句“我想娶你女儿”。可真见了面,林淑芬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你在老家有房吗?”
“没有。”
“那在市里有房吗?”
“还没有,但我——”
“那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三个问题,三个“没有”。三年前的他站在林淑芬家的客厅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不知道该往哪里生根。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努力,我年薪三十万了,我很有潜力,可他忽然意识到,林淑芬根本不在乎他的“潜力”——潜力是虚的,房子是实的。在这个城市里,潜力只配活在PPT里,而房子才能活在产权证上。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学历、什么工作、什么工资单,在不动产权证面前,统统都是不值一提的废话。
从那天起,陈默就搬进了林淑芬心里的那间“小黑屋”——那个让她觉得女儿嫁过去就会受苦的、没有房产证的小黑屋。他知道,除非有一天他拿着一沓写着女儿名字的房产证站在她面前,否则他永远别想从那个小黑屋里走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晓雅。
“陈默,你睡了吗?妈今天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嘴硬心软。我和她谈了,她松口了一点,她说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各自承担一半首付也可以。你不要太有压力,我手头也有二十来万,加起来能有个三十多万,再借一点应该也行。”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就是晓雅。明明是他的问题、他的压力、他的困境,她永远在用“我们”来分担。三年来,她在他和林淑芬之间像走钢丝一样周旋,每次被母亲施压,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让一个女人夹在中间受了这么多苦。
陈默正打算回消息,微信界面上忽然弹出了母亲的“语音通话”。母亲那边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下意识觉得不对,立刻接通。
“小默,”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妈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怎么了?”
“体检的结果出来了。”母亲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医生说,之前的那个结节……有点变化,可能要再查一下。妈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妈这次可能得住个院,你——”
陈默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回家时,母亲无意间提起,说县医院体检发现肺部有个结节,医生说不大,定期复查就行。当时他没在意,因为身边同事体检也经常查出结节,医生说良性可能性大,定期复查就行了。可现在,“有点变化”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了他的喉咙。
“妈,你别担心,我明天就请假回去,你等我——”
“哎呀不用不用!”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一个小手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忙你的,妈就是跟你知会一声,好让你心里有数。”
知会一声。陈默鼻子一酸,差点没控制住。他太了解母亲了——“知会一声”是母亲最常用的说辞,翻译过来其实是:我出事了,但我怕耽误你工作,所以只告诉你一半真相。
“妈,你听我说,”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明天就回去,你不许一个人去检查,听到了吗?”
“你这孩子——”
“我是认真的。你睡吧,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陈默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凉白开都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明天订最早一班高铁回老家,陪母亲做完检查再说。请假的话,领导那边应该没问题,反正最近项目也到了收尾阶段。
可他刚盘算到一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林淑芬的首付要求,那边还没谈下来,自己就要先请假回去陪母亲看病,晓雅那边怎么交代?林淑芬会不会觉得他连自己母亲都照顾不好,还能指望着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家?
陈默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已经到了这种境地,连陪母亲看个病都要瞻前顾后,盘算会不会影响所谓的“准女婿”形象。这三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林淑芬提出新的要求,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下来,然后盘算应对策略。就像做产品经理时分析用户痛点一样:客户不满意,那一定是我的方案还没打动她。
一个月嫂亲戚的聊天记录让他得知林淑芬在买一款进口保健品,八千多一瓶,吃了大半年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截图收藏了那款保健品的官网,有空就研究成分表。这是他的武器库,每一次被羞辱后的记录,每一次被轻视后的资料收集,都是他未来谈判桌上的筹码。
可现在,面对母亲的病情,这些筹码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什么谈判筹码。
凌晨两点,陈默给晓雅回了条消息:“家里有点事,明天我回一趟老家,等我回来再说。”
晓雅秒回了过来:“什么事?严重吗?你别吓我。”
“我妈体检结果有点问题,我带她去大医院复查。应该没事,你别担心。”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需要钱跟我说,我手头还有点。”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晓雅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两分钟,她终于发了一句:“陈默,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一个人扛。”
他没回这条消息。因为他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陈默坐了三个小时高铁赶回老家县城。母亲在县医院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见他就笑,笑着说“你看你,又请假了吧,妈说了没事的”。母亲的笑容让人心里发酸,因为她每次微笑,都像是在努力证明“我很好”。
陈默抱住母亲,鼻尖抵在她的发顶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花膏味道。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刚去世那会儿,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在灵堂外面蹲下来,对他说“没事,妈在呢”。
现在轮到他说这句话了。
他拨通了晓雅的电话,告诉她自己母亲的情况,可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应该在老家待几天。
晓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陈默,你妈的事,需要多少钱?我有二十多万存款,你先拿去用。”
陈默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二十多万,那是晓雅工作六年全部的积蓄,而这笔钱本应该是他们共同首付的一部分——如果他还想娶晓雅的话。
“你别问了,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晓雅忽然急了,“陈默,你每次都说你想办法,你一个人能想什么办法?你妈住院要用钱,妈那边的首付等着要,你一个人——”
“够了。”陈默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说了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挂断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想到了母亲治病的钱,想到了林淑芬要的首付,想到了银行卡里那可怜兮兮的余额。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两头拉扯的麻绳——母亲和晓雅是两个端点,他被拽在中间,左右不能,进也不能。
可他没有退路。
他想起林淑芬在饭桌上说的那句“你真的想清楚了”——那不是一个关心女儿幸福的母亲在追问,而是一个判定他出局的人在等他说“我放弃”。
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县医院大门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深吸一口气。
这一百万的缺口,他必须填上。
不管用什么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