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宁十四年,长安,冷宫。
春寒料峭,冷宫墙角的残雪还未化尽,沈知微已经在窗前站了两个时辰。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今晨掌事嬷嬷来传话,说圣人的和亲诏书已下,要她静静等着。这句话里藏了多少杀机,她比谁都清楚——和亲诏下,意味着她这个被遗忘了十六年的柔然贡女之女,终于有了可以被使用的价值。
“既是‘可用之物’,那便要看谁用得最顺手。”
沈知微低低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封信笺。那是她三日前从母族遗物中翻出的旧档——柔然老汗王写给大胤皇帝的一封密函,落款处用两种文字写成,汉文只写了“请安”二字,柔然文却密密麻麻记着老汗王对边境布防的全盘掌握。
她母亲当年将此物藏在梳妆匣夹层中,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你若能看懂这些字,便不用死了。”
沈知微看懂了。
她是从不懂开始的。母亲去世时她五岁,冷宫里没有先生教她读书认字,她便每日偷听太监们读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柔然语更无从学起,她便借着给掌事嬷嬷送茶水的机会,偷听嬷嬷与柔然使者的对话,一句话一句话地拆,一个词一个词地悟。旁人看她不过是冷宫角落里不值一提的弃女,殊不知十六年来,这座冷宫里每一条人际脉络,每一份往来文书,她都烂熟于心。
“公主,掌事嬷嬷来了。”小宫女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畏惧。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将袖中信笺往更深处收了收,淡淡道:“请。”
门帘掀开,掌事嬷嬷周氏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出头,是冷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说白了,就是把持着冷宫一切用度的管事太监的对食,上可达天听,下可断人死活。
“七公主,老奴给你道喜来了。”周氏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圣人今日早朝下了旨意,柔然遣使求亲,要迎娶一位大胤公主。”
沈知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氏。
“嬷嬷说得喜庆,可我瞧着嬷嬷眼底,却没什么喜色。”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这桩婚事还有什么变数不成?”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道:“公主聪慧,老奴也不瞒你。柔然那边点名要的是一位公主,可宫里适龄的公主只您一位——旁的公主上头都有母妃护着,谁也不愿自家女儿去草原上吃苦。圣人的意思是,让您去。”
“这不是早就定好的事么?”沈知微微微一笑,“我母族是柔然贡女,派我去和亲,名正言顺。”
“话是这么说,可……”周氏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可朝中有人传话,说此行凶险,恐怕没命走出关外。柔然新汗王阿史那隼,是主战一派,他要的可不是和平,是一个开战的理由。”
“哦?”
“公主若死在路上,大胤就可以打柔然;公主若死在柔然,大胤也可以打柔然。横竖公主是要死的,只看什么时候死。”周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沈知微垂眸,片刻后轻声道:“多谢嬷嬷提醒。”
周氏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冷宫里长大的公主听到这样的话,竟没有半点惊慌。
“嬷嬷,我还有一事请教。”沈知微说着,从梳妆台抽屉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梅花,做工算不上精致,却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这支簪子是当年母亲留给我的,嬷嬷若不嫌弃,便收着。”
周氏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却不伸手去接:“公主有什么话,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我想请嬷嬷替我传个话。”沈知微将簪子放进周氏手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请嬷嬷告诉秦王府上的刘长史——就说冷宫里的七公主,想见秦王殿下。”
周氏瞳孔骤然紧缩。
“公……公主说什么?”她声音都有些变了。
沈知微却没有再重复,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如同深潭,不见底,亦不见波澜。
冷宫中那股似乎永远不会散去的阴湿气息,在这一刻竟像凝住了。周氏怔怔地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七公主,仿佛第一天才认识她。
“嬷嬷不必惊讶。”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在这冷宫住了十六年,若连谁是谁的人都不知道,只怕早就死了。”
周氏攥紧了手中的白玉簪,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公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沈知微说得轻松,“那年嬷嬷您过四十寿辰,秦王府送来两匹蜀锦,您以为藏在箱底没人知道,却忘了送蜀锦的人进门时,报的是刘长史的名帖。”
周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公主,老奴——老奴是——”
“嬷嬷是忠心的人,不必解释。”沈知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长辈,“我知道嬷嬷在秦王府的差事是盯着冷宫里的动静,我也知道这些年嬷嬷护着我,不全是为了菩萨心肠,更是因为我若死了,嬷嬷就没了在冷宫立足的根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不是吗?”
周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否认。
“所以嬷嬷只需替我传这句话便是。”沈知微背过身去,重新面对窗户,目光落在冷宫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告诉秦王殿下——我手里有他想了很久的东西,若他想知道柔然边境三十六城的布防图,便来见我。”
这一次,周氏没有犹豫。
“是。”她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抖,倒退着出了门。
春桃一直在门外偷听,这时悄悄探进半个脑袋:“公主,您真的要见秦王殿下?”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乌鸦正蹲在枯枝顶端,漆黑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冷宫。她盯着那只乌鸦看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春桃,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她忽然开口。
“什么故事?”
“有一种猎人,会在陷阱上撒满谷子,等鸟儿来啄食,然后将它们一举擒获。”沈知微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封密函,迎着阳光,让它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可还有一种猎人,不撒谷子,只给猎物看一颗谷粒——一颗就够,因为越聪明的人,越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春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知微笑了。
她把密函重新收入袖中,指尖在那封口处轻轻按了按——那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痕,是她三日前用火漆偷偷重封的,暗痕的位置正是柔然文中“布防”二字的变体。
这是她设下的第一层饵。
若秦王只看汉文部分,便不会注意到封口的异常;若他请人译出柔然文,便会发现老汗王对边境布防的掌握比军报还要详尽——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位亲王动心的情报。
而他看不懂的地方,自然需要她来解。
沈知微走到铜镜前,对着那张因久居冷宫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缓缓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
“母亲,女儿不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柔然语低低说了一句话,“这些年你教我的,女儿一样都没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冷宫里没有炭火,春桃又不敢去领,便将自己身上唯一的棉袄脱下来给沈知微披上。沈知微没有推辞,只是拢了拢领口,坐在窗前继续等。
她要等的不只是秦王的消息。
冷宫虽偏僻,却也有它的用处——这里住的都是宫中失宠之人,上至被打入冷宫的妃嫔,下至犯错受罚的宫女太监。这些人看似卑微无用,但恰恰因为被遗忘,反倒能看到许多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三年前,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因偷窃被贬入冷宫,沈知微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从这个女人嘴里套出了淑妃在后宫安插的全部眼线;
比如五年前,光禄寺的一位少卿因贪墨被下狱,家眷被发配冷宫为奴,沈知微从他妻女口中得知了朝中七位大臣的秘事;
再比如七年前,鸿胪寺的一位通译因泄露边报被贬,沈知微在他醉后不经意间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柔然新汗王阿史那隼的完整身世——
这个男人,并不像他在草原上表现得那般战无不胜。
他的父王死于一场失败的政变,下手的是旧主派系的人。而那位旧主,恰恰是主张和亲的。
阿史那隼要杀她,不是因为恨大胤,而是要证明“和亲换不来和平,只有我铁骑能”。他要杀的不是沈知微这个人,而是和亲所代表的整个政治路线——杀了她,就等于杀了和亲派的合法性。
这是一个完美到几乎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可惜,再完美的逻辑,也有裂缝。
沈知微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那是她三日前从母族遗物中翻出的另一份旧档——阿史那隼父王政变的全部经过,时间、地点、参与者、甚至各派系在政变失败后如何重新站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份旧档,是她母亲临死前亲手交给她的。
母亲说:“这是母族的耻辱,也是母族的希望。你留着它,也许有一天,它能救你的命。”
沈知微一直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和亲诏下的那一刻。
她懂了。
“阿史那隼以为他恨的是和亲。”沈知微低声自语,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然后将它们连成一张密如蛛网的关系图,“可他真正恨的,是那个害死他父亲的旧主。而巧的是——那个旧主,如今正坐在柔然汗帐里,等着娶一个能换来和平的大胤公主。”
沈知微放下笔,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忽然笑了。
原来她不是一颗棋子。
她是那把可以捅穿所有棋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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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周嬷嬷回来了。
她的神色比昨日更加复杂,进门前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心绪。沈知微没有催她,只是自顾自地梳头——她在梳一个“惊鸿髻”,这是她在冷宫中向一位被打入冷宫的旧宫女学的手艺。
“公主。”周嬷嬷终于开口,“秦王府刘长史说,殿下愿意见您。”
“什么时候?”沈知微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明日午后,在隆福寺。”周嬷嬷犹豫了一下,“殿下说,只能给公主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公主拿不出让殿下心动的东西,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一炷香够了。”沈知微说着,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支金簪,稳稳地插在惊鸿髻上。
周嬷嬷看了看那支金簪,又看了看沈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春桃端着水盆进来,一边替沈知微净面,一边小声嘀咕:“公主,您真要去见秦王?那可是亲王,万一——”
“万一他不信我?”沈知微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他不信我是正常的。越是聪明的人,越不会轻信别人。秦王能在夺嫡之争中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信任何人。”
“那公主您怎么让他相信?”
“我不需要他相信。”沈知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窗,晨风裹着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我只让他看到,我对他的利用价值,大于他杀我的价值。”
春桃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您若是说这些话,殿下不是更觉得您是威胁了?”
“威胁?”沈知微微微一笑,“威胁这个词很妙,它意味着我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他拿不走,也毁不掉。”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闭上了。
她跟了七公主五年,五年来,她见过公主如何从一个小小宫女攀附上掌事嬷嬷,如何在冷宫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这座被人遗忘的囚笼变成自己的情报网。
她从不怀疑公主要做一件事,就一定能做成。
只是她忽然有些心疼——和亲诏下,公主本可以趁乱逃走,毕竟冷宫里少了个人,没人会追究。可公主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主动求见皇帝,以母族语言为筹码换得自主择婿权,选中寒门出身的驸马都尉谢珩。
春桃不懂,驸马都尉是虚职,谢珩虽是寒门,却也不显赫,公主选中他有什么用?
更不懂的是,明明可以退,公主为什么偏要往前走。
“公主。”春桃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您为什么不逃?”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春桃,你知道我母族是什么样的吗?”她忽然换了话题。
春桃摇头。
“柔然人,世代生活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以穹庐为家。”沈知微的目光望向天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信萨满,敬长生天,称母亲为‘额吉’。我的额吉——就是母亲——当年是被当作贡品送来的。”
“贡品?”春桃惊呼。
“对,贡品。”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窗沿的手微微收紧,“不是公主,不是和亲,是贡品。我母亲来大胤的时候,和我现在一般年纪,十六岁。她以为自己会被献给圣人,可圣人根本没有正眼看她——她被直接送进了冷宫。”
春桃咬住嘴唇,眼眶微红。
“她在这冷宫里活了十一年,生下我,然后死了。”沈知微转过身,看着春桃,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要逃?”
春桃愣住。
“逃去哪里?回柔然?那里的人视我为敌人,恨我生在大胤。留在大胤?这里的人视我为货物,随时可以送出去。”沈知微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哪儿也去不了,春桃。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道裂缝——在大胤和柔然之间,在我母亲被当成贡品送来的那一天,就已经裂开了。”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逃,不是因为不能。”沈知微抬手,轻轻擦去春桃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在抚慰女儿,“是因为逃没有用。裂缝就在那里,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存在。与其逃走,不如走到裂缝最深处,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裂开的,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倏然锋利起来。
“然后用手,把它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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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冷宫的大门被人敲响。
春桃去应门,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公主,是鸿胪寺的人。说是……说是奉了圣人的旨意,来教公主学柔然礼仪。”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梳子,缓缓站起身。
鸿胪寺来教柔然礼仪?这倒是新鲜。
她已经把柔然语说得比鸿胪寺卿还要地道,那位老大人曾在朝堂上当众承认“鸿胪寺上下无人能及七公主”。如今派人来教她礼仪,与其说是传授,不如说是来探她的底。
“来的是谁?”沈知微问。
“是鸿胪寺的一位少卿,姓顾。”春桃想了想,“说是今年新科的进士,寒门出身。”
沈知微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请顾大人进来。”
片刻之后,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色官袍,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锐意,像是刚被打磨过的利刃。
“下官顾衍,奉旨前来为公主讲授柔然礼仪。”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顾大人今年才中的进士?”
“是。”
“二甲第几名?”
顾衍微微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二甲第三名。”
“哦?”沈知微像是来了兴致,扶着梳妆台坐下来,“二甲第三,那便是殿试第七名了。顾大人年纪轻轻便有此造诣,想来家学渊源。”
顾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面上仍是恭谨:“臣寒门出身,家中无人入仕。能考中进士,全赖圣人恩泽,并无家学可言。”
“寒门?”沈知微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顾大人不必自谦,寒门出身的进士,比那些靠着门荫入仕的人,更值得敬重。”
顾衍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
他在鸿胪寺当差三个月,见过无数宫妃贵女,人人都在寒暄客套,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把“寒门”二字说得如此坦荡。
“公主谬赞。”他垂下眼睫,“下官学识浅薄,唯恐有负圣恩。”
“顾大人不必紧张。”沈知微站起身来,向门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先跟顾大人说明白。”
顾衍一愣:“公主请讲。”
“我的柔然语,是在这座冷宫里学的,不是跟先生学的。”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所以有些发音可能不够标准,有些礼节可能不够规范。若顾大人觉得教不了,可以直接向圣人请辞,我不怪你。”
顾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公主多虑了。”他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热度,“下官来此之前,已经听鸿胪寺卿大人说过,七公主的柔然语水平,远超同辈。下官今日来,与其说是教授,不如说是学习。”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这个年轻进士,倒是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既然顾大人如此谦逊,那便请吧。”沈知微在窗前落座,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就从柔然的婚俗开始教起吧。”
顾衍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沈知微听着顾衍讲解柔然婚俗的声音,心中却早已在盘算另一件事。
秦王见面的日子定在明日,隆福寺。
她需要在那之前,再确认一件事——
谢珩,那位她即将亲自选中的驸马都尉,到底是什么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