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逆乾坤

饲凤司的地牢深处,不见天日。

腐臭与药腥气混杂在一起,渗入每一寸石壁的缝隙,日积月累,已经浓烈到足以让初入此地的人窒息。无数声嘶力竭的惨叫与哭泣已经在这座地下建筑中回荡了太久,如今连墙壁都懒得再回应它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被一声低哑的喘息打断。

凤栖跪在坚硬的石板上,手掌贴在冰冷的泥地,深深叩首。

她的指尖在地上渗出一点血迹——那是今天第七次取血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凝固。黑色的污渍从她指尖蔓延到手腕,与青紫的鞭痕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刻意描绘的暴戾纹身。

“杂役丙字七十三,偷藏食物,按司规杖三十,你可认罚?”

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像猫玩弄猎物时发出的低吟。

凤栖没有抬头。她盯着面前那双黑色靴尖,目光平静得几乎不像一个刚刚被拖出牢房的小小杂役。

“谢大人赐罚。”

她这样说,声音干涩而低沉,却吐字清晰,毫无颤抖。

这正是回答的标准格式。饲凤司的每一名杂役在入门第一天就被反复教导——任何时候被问及罪名,必须认罪谢罚。因为这里没有清白的凤裔,只有待宰的血畜。

她记得很清楚。

旁边的刑凳上还残留着上一个被处刑者的血渍,她认识那滩血的形状。那是同屋的丙字七十一号留下的,三天前因为“偷听执事谈话”被重罚五十杖,送回牢房时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用眼神向她传递了一个消息。

她说的是:“他们要我的内丹了。”

凤栖无声地吞咽了口腔里涌起的一点腥甜。

她已经在饲凤司活了十三年。这里关押的全部是凤裔——或者说,是尚且存活的“血畜”。每天被抽取指尖血炼制所谓的“凤血丹”,供给圣庭修士提升修为、延长寿命。她知道的太多杂役已经被带往更深处的地牢,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被取丹的那天,地底深处会传出半声短促至极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喉咙。

然后是沉默。

饲凤司的地下,最不缺的就是沉默。

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凤栖的视线微微抬起,瞥见黑色长袍的下摆边缘绣着银色的火焰纹,象征此人乃是“饲凤执事”,在所有看守中地位颇高。

“知道你该做什么。”那个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

凤栖不动声色地闭上眼,深深叩首,额头贴上了地面。

杖刑落在她背上的时候,她没有出声。

一下,两下,三下。

可骨碎的闷响与皮肉炸开的溅射声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走道,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刻意让附近每间囚室都听见,这是杀鸡儆猴,这是宣示权威,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些血畜:你们连偷藏半块硬馒头的资格都没有。

凤栖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铁锈的腥味。她没有使用任何能够减轻痛楚的技巧,那是她压在舌尖下最后的底牌,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形下暴露丝毫。

她在心里默默计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灼烧般的痛楚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她仍然撑着没有晕过去。

二十七。二十八。

每一棍落下之前她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风声变化,这个执事在刻意变换角度,让每一次打击落在不同的位置,以制造更持久更撕裂般的痛苦。

杖棍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骨子里绞杀着她的神智。

四十五以上。

……不,已经没有余力细数了。

视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纱。耳边的杖击声渐渐变得遥远而不真实,那道清朗的报数像是隔着很深很深的水面传来的。

她就快撑不住了。

但即使在这种失血将死的情况下,她的身体还是没有做出半分挣扎的举动,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跪在原地,像一具僵硬而有尊严的尸体。

这不是麻木。

这是一种比麻木更加幽深的执念。

她不是没有过逃的念头,恰恰相反,她的每一次沉睡都是在模拟从这座地牢穿行到外部空气的路线。

左转,直行二十步,避开火把光线,从只有七寸宽的通风口侧身穿出,背后贴着石壁滑向地表,贴着井口边缘向上攀行。她记得清清楚楚,连守卫的轮换时间精确到了半刻。她用十三年血肉模糊的代价磨出了这些信息,一层一层剥进骨骼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不能自己逃,因为她还不确定她逃出去之后那个“她”还是不是“她”。

凤裔血脉最大的诅咒不是被猎杀。

而是——涅槃,遗忘。

每一次濒死都会强制触发涅槃之火,以血燃身,在焚烧中浴火重生,获得力量的同时失去一部分记忆。

第八次之后神魂俱灭。而在此之前,每重燃一次都是向那个深渊迈进一步,所有刻在脑子里的痕迹都会灰飞烟灭,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

凤栖从记事起就没有过往的记忆。

编号丙字七十三就是她的全部人生。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何会沦落至此。这种空白的恐惧时刻紧紧攫住她的喉咙,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稍微收紧一寸就能让她当场窒息。

所以她从未试图逃跑。

因为她不确定,逃出去的凤栖与现在的凤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生存不值得用“我”来交换。**

这句话刻在她的骨头上,比饲凤司的烙印更深。

杖刑终于停了下来。

凤栖的四肢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湿热的血沿着衣料向下淌,浸透了膝盖下方的石板。她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在地面上,喘了五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大人。”

她的声音轻而哑,却异常清晰。

执事也许觉得不够尽兴,哼了一声,提着杖棍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道尽头消失之后很久,凤栖才缓慢地撑起身体。

她的双手因失血而剧烈颤抖,每一条肌肉都在拒绝这个指令。但她还是稳住了重心,一寸一寸地爬了起来,从跪姿变成直立。

视线仍然模糊发黑。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地牢深处自己的囚室。

走廊两旁的囚室栅栏后面,几十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那些眼神有的麻木,有的恐惧,也有几个带着微弱而又一闪而逝的钦佩。但更多的是一股冷漠的绝望。

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迟早和他们一起赴死的同伴。

没有人与她说话。

在饲凤司,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罪名。

第十次呼吸的时候,凤栖终于勉强适应了从背脊处持续涌来的剧烈疼痛。

她没有放慢脚步,没有犹豫。

拐过最后一处弯道,编号丙字七十三的囚室出现在面前。门锁完好无损,横置在铁门背后。每个囚室只容一人侧身进入,转身都会蹭得一身灰。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推开那扇几乎腐朽的木门。

“丙字七十三。”

不远处,一个苍老而低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凤栖的脚步微顿。

她转过头,看见丙字七十一号囚室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甲残缺不全,皮肤因常年失血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色,像一截埋在泥土里太久而发烂的树根。

老妪的眼睛从门缝间望过来,浑浊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明亮。

“隔壁的丫头,今晚……别睡太沉。”

老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棉花传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那只枯手缩了回去,木门严丝合缝地合上。

凤栖立在原地,怔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

在饲凤司地牢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铁律——不要问不该问的事,因为这里每一面墙壁都有耳朵。

但她也没有走开。

她在老妪的门前站了很久,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影子与门框间那一点点堪堪喘息的宽度。

凤栖垂下眸子,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转身上前,推开了自己的门。

***

牢房不大,三步见方,堆满了干草和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她背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伤口似的,就着那点可怜的光线清点自己在昨夜用最后半只馒头换来的东西——一段生锈的铁丝,一片破损的碎瓷,还有一把藏在鞋底的断匕首的柄。

那只匕首已经磨了足足三年。

从她第一次被取血那天开始,她就在磨了。每天只用片刻功夫,每一次只能在石块上蹭两三下,不敢出声,也不敢停下。

如今这把匕首终于像一把匕首了。

凤栖将匕首从鞋底摸出来,放在膝上。

月光根本照不进地牢深处,囚室的黑暗浓稠得可以滴出墨来。

但她不需要光就能看清匕首的轮廓。那形状烙印在她手上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得纤毫毕现。

她今晚有些烦躁。

说不上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老妪那句没头没尾的劝告,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下一顿食物的着落,也许只是因为在暴虐的责罚之后,身体伤口传来的疼痛正在以一种非常难以忍耐的方式煎熬着她。

凤栖闭上眼睛。

她开始在脑子里复刻地图,一层一层地展开自己的逃生路线图。

这是她每晚必做的事,就像强迫症一样——这条路线在地表之下延伸向模糊的远方,出口的布局在日复一日如笼中困兽般的艰难攀爬中,已经被她像雕刻石碑一样刻进了灵魂里。

但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动。

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是今晚。**

指尖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黏腻而温热,顺着她的指甲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凤栖凝视着那滴鲜血。

她的血液曾经是红色的,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但在一年前,被强行取血一百七十八次之后,她注意到自己的血液开始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金红色——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转瞬又黯淡下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饲凤司的执事曾经冷冷地告诉过她,她是一只特殊的“种”。

她是通过凤裔近亲繁殖被刻意培育出来的血畜,血脉比普通凤裔更纯净,涅槃之火更旺盛,却也更难被驯服。

“你是提纯血脉的第十三代成品,”那个执事当初把她从幼童堆里拎出来,像拎一件货物,“纯度比你的父母高出整整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身上流淌的血,价值超过这整座饲凤司。”

凤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记不住,但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是她关于自己身世的全部信息。

父母是凤裔,也被关在这座饲凤司的某个地方。但她从未见过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她是被培育出来的。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人”。

指尖的血珠还在渗。

凤栖突然感到一股微弱的战栗从脊椎底部升起,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多年正要苏醒过来,在血管里隐隐蠕动。

她猛地握紧拳头,压住了那股冲动。

“不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在这里涅槃。在这里涅槃等于自投罗网。饲凤司的手段就是专门针对凤裔设计的,她能感觉到这间囚室的墙缝深处嵌着密密麻麻的锁灵阵纹,一旦涅槃之火燃起,那些阵纹会把她活活困死。

……

不能再想下去。

凤栖靠上墙壁,闭上了眼。

困意像浓重的夜幕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失血带来的眩晕几乎要把她吞没了。

她放任自己滑入昏沉。

意识断线的最后一瞬间,她听见隔壁老妪的囚室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悉索声。

像是有人正在黑暗中缓缓起身。

***

翌日。

唤醒凤栖的不是鸡鸣,不是晨钟。

是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短促得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被烫烙时迸出的悲鸣,从走廊尽头的深处传来。

凤栖睁开眼。

被囚室地面传来的寒意一击即中,从头到脚把骨头缝都冻透了。

她本能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更深处的牢房,关押着所有被判定“即将取丹”的凤裔。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丙字七十一……”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逆乾坤

饲凤司执事最善于利用囚犯之间的情谊来制造惩罚。打牌不必翻开,只要随便挑一个你亲近的人带到面前折磨,就能让你乖乖听话。

凤栖攥紧匕首柄,指尖嵌入掌心。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从昨天老妪说出那句警告的时候她就隐约知道会有这一天——饲凤司准备对她下手了,不一定是取她的丹,因为她的血脉太“珍贵”,那些人舍不得销毁。但他们可以在她面前毁掉另一个人,毁掉她的精神依托,让她彻底崩溃。

脚步声匆匆逼近。

凤栖迅速将匕首插回鞋底,俯下身把散落一地的干草拢了拢,掩盖住血迹。

砰——

囚室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个满面胡茬的粗壮护卫拎着一截沾血的鞭子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令人作呕。

“丙字七十三,出来,大人要见你。”

凤栖面色不改,顺从地站起身。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仰头。目光下垂十五度,刚刚好落在对方的胸口方位,既不会因为直视而激怒人,也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

“是。”

她踏出囚室的时候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不远处老妪的囚室。

隔着栅栏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在替自己悲哀。

凤栖收回目光,随护卫穿过一道道铁门,一级级石阶。

他们不是去刑堂。

凤栖注意到这个异常,心头一跳。

这条路线是通往地底深处的——饲凤司最核心的区域,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空气越来越潮湿,渗骨的寒意侵入衣料,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

凤栖暗暗记住每一个岔路口和每一道拐弯的位置,在脑子里更新地图。也许是最新一次大逃亡计划用的。

也许不是。

护卫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住脚步,抬手敲了三下。

铁门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半张惨白的脸。

“丙字七十三带到。”

那人睨了凤栖一眼,唇畔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进去吧,大人等着呢。”

轰——

铁门大开。

凤栖跨过门槛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是一间比想象中更加宏伟的房间,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座祭坛。

庞大到几乎整个地下一层都是它的大厅正中央,刻着一圈古老的血色阵纹,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巨蛇盘踞在地面。阵纹的每一个节点都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珠子,散发出莹莹微光,照亮了整座大厅。

而在那些珠子里,流动的液体不是水。

是血。

是凤裔的血。

凤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么多血液。需要多少凤裔才能提炼出那些浓缩的血精珠,她不敢想。

祭坛正中站着一个人。

素白长袍,银色面具遮蔽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淡至极的眸子,那种眼神就像神明俯瞰蝼蚁,不带丝毫情感。

圣庭国师。

玄霄。

即使凤栖从未亲眼见过国师本尊,她也立刻从传闻中描述的特征认出了这个人——饲凤司真正的执掌者,凤裔猎杀令的颁布者,也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凤裔噩梦的源头。

“丙字七十三。”玄霄开口,声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纯度比前代高出三成,第三次提纯的成品,目前活性最高的样本。”

他的语气像是在品鉴一件珍稀的器物,不像在谈论一个活人。

玄霄走到凤栖面前,缓缓抬起手。

指尖隔着面具,冰凉地拂过凤栖的脸颊。

“你知道吗,你和我的故人……有几分相似。”

凤栖浑身僵硬,如同一尊木偶。

她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让自己的目光落在玄霄的鞋尖上。

“……国师大人谬赞,小人不过是饲凤司最低贱的杂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破绽。

玄霄轻笑一声,收回手指。

“杂役。呵。”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凤栖周身,“你可知道,明天就是你的取丹日?”

凤栖的呼吸骤然暂停。

“丙字七十一号老妇只是开胃菜,帮你感受感受痛苦。”玄霄袖手而立,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真正的宴席,是要用你的内丹来置办的。你的血脉纯度比其他所有凤裔加起来都高,所以你猜猜,你一颗内丹可以炼出多少枚上品凤血丹?”

他俯身凑近凤栖的脸侧,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冷。

“整个圣庭高层,都在等你这颗丹。”

凤栖的灵魂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打入了冰窖。

她本以为那个老妪会是受害的终点,可现在对方告诉她,那只是开始。

她连活着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死亡也是。

此刻凤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就松了。

或者说,断了。

那个“走一步看一步”的计划忽然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地,一团火焰在她胸腔里燃起。

不是涅槃的火。

是愤怒。

是一种十二年来从未敢出现在她心里的、浓烈到足以焚烧理智的绝望,在那堵厚重到密不透风的墙面上,终于在这个深夜,在见到那宛如深渊般的眼神倒映在瞳孔里的一刹那,轰然炸开。

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低垂的懦弱变作直视的锐利,双瞳犹如两团灼烧的火焰。

“国师大人。”

凤栖的声音沙哑却坚硬,像是某种一直被压制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玄霄微微一愣。

“你们想取我的丹?”

凤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触目惊心的笑容。

“那你们得先问问,我这条命答应吗。”

话音刚落,她猛地朝门口冲去!

破风声骤起。

门口两个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出武器横在身前。可凤栖的身体在即将撞上兵刃的瞬间突然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一条滑溜的蛇从两人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她在走廊上一路狂奔。

往哪里跑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离开这座祭坛。

背后传来玄霄低沉的声音。

“抓住她。”

***

走廊里灯火摇曳。

凤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她在跑。

不是逃跑,是冲向绝境。

**今天是她的取丹日。**

这个消息比任何鞭打和折磨都更具冲击力。

她会死。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亡,而是被剖开胸膛,从体内挖出内丹,炼制成供圣庭修士食用的丹药。那种死法比凌迟更加残酷,因为凤裔在被取丹的过程中仍然是清醒的。

她亲眼见过一个被取丹的凤裔。

从地底深处被抬出来的时候,胸口被剖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窟窿,眼中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恐与不甘,嘴巴张到最大,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他还活着。

在他被扔进乱葬岗之前。

凤栖握紧拳头。

不能落在他们手里。绝对不能。

可她去路已经被堵死了。

前方走廊的尽头,一道巨大的石门缓缓降下,正要把通道封死。

凤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冲向走廊侧面一条岔道。

那条岔道通向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没得选。

岔道尽头也是一扇门。

不是石制的,是铁铸的,没有门把,只有一道缝隙,冷风正从缝隙中灌入。

有风就有出口!

凤栖一咬牙,拼尽全力用肩膀撞向铁门。

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痛到骨髓的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

凤逆乾坤

铁门纹丝不动。

“丙字七十三,跑不了的。”玄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猫在戏弄老鼠。

凤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望着走廊尽头缓步走来的白色身影。

月光从铁门缝隙间洒落,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让玄霄感到微微惊愕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沉淀已久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他一起焚毁的仇恨。

“凤裔的血脉不是原罪。”凤栖一字一顿,“你们以‘天’为名,却行猎杀之实。天朝圣庭,最该被审判的是你们。”

玄霄停下脚步,面具下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低地笑了,“纯度越高,觉醒越早。看来你血脉里的火,已经开始烧了。”

凤栖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把手伸向鞋底。

匕首柄的粗糙纹理触碰到掌心,给她带来最后一丝温暖。

大不了就是一死。

如果死亡是唯一的逃生通道,那她就走那条路。

管它后面是什么。

玄霄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十步。七步。三步。

手触到匕首的最后一刻,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头顶传来。

凤栖和玄霄同时抬头。

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隙,泥土碎石纷纷落下。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张被黑色布巾蒙住大半的面孔。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凤栖的衣领。

“走!”

陌生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枯木断裂。

凤栖被人从裂缝中一把拽了上去。

玄霄站在下方,没有追。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个消失在裂缝中的身影。

“有意思。”

面具下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越来越像她了。”

***

凤栖被人拎着衣领,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速穿梭。

碎石摩擦、泥土飞溅,她的身体被拖过粗糙的岩壁,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可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那个蒙面身影。

“你是谁?”凤栖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那人没有回答。

隧道尽头,一丝微弱的光芒透过来。

到了。

蒙面人将凤栖拖出洞口,放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上。

月光清冷地铺洒在大地上,凤栖终于看清了那个救她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白发苍苍,面如死灰,一只眼睛被灰白的雾翳完全覆盖,另一只眼睛透露出一种饱经风霜的锐利。

她的右手从肘部以下被截断,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骨茬。

“你……”

“别问我是谁。”老妇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是凤裔残部几十年来血脉纯度最高的样本,你的血脉纯度比你母亲高出两倍。”

凤栖瞳孔猛缩。

“母亲?你知道我的母亲?”

老妇沉默了几秒。

“她是我的女儿。”

凤栖僵在原地。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五十年前,圣庭圈养凤裔的计划启动。我的女儿被选中成为第一代培育母体。”老妇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讲述自己的血泪史,“你母亲被强迫与同族近亲交配,先后生育十七次。你是第十三次生育的产物,也是唯一活到成年的。”

凤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她现在……”

凤逆乾坤

“死了。”

老妇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取丹日那天,她没有熬过去。”

凤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亲眼看着。”老妇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凤栖,“我是被留到最后欣赏这一切的观众。”

凤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所以,你救我只是因为……血缘?”

“不。”老妇说,“我救你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活下去,不把这座饲凤司烧成灰,那他们的血就白流了。你母亲的血就白流了。”

凤栖木然站在原地。

月光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半边脸惨白如纸,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

“我能做什么?”

“先活着。”老妇说,“活着,然后烧掉那里。”

凤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十指被鲜血浸透,指甲全断,骨头露在外面。

可在那血肉模糊的指节之间,她隐约看见一道火焰纹路正在缓缓蔓延。

那是涅槃火。

从她决定不逃的那一瞬间开始,它的火纹就烙印在了骨头上。

“我会烧掉它的。”

凤栖抬起头,凝望着远处饲凤司隐约可见的轮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向自己保证。”

周围的风在那一刻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倒灌进隧道里的声响消失了。

凤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正在缓慢生长的火纹,缓缓握紧了拳头。

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那道影子的形态不像人。

**像一只展翅的凤。**